他的出现,在大殿内引起轩然大波,除了太虚和空空和尚没动之外,其余诸人全都一跃而起,纷纷喝骂:
单从魂力来看,应该是可以与曾子仲一较高下的山术高手!
“好贼道!”
再加上他之前进殿时飘忽的身手,我几乎已经可以断定,此人是山术高手!
“你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这里要干什么!”
他的左手托着一方罗盘,衣摆上吊着一口帝钟,腰侧别着一尾拂尘,右肩露着出一尊剑柄——木剑。
“混账东西居然敢偷听!”
此人绝非我的同道中人!
“既然知道天理老祖在此,怎么还这么无礼!”
以相形、相神来看,此人是“枯心相”,殚精竭虑,长于算计,却又心如蛇蝎,残忍恶毒!
“你是怎么进庙里的,说!”
但是就在那两条窄窄的眼缝里,散发出犀利而阴冷的光,仿佛黑夜里狩猎的毒蛇,又仿佛大殿上幽黄的昏灯,在视人瞬间,一闪而逝。
“……”
这道士环视了一圈殿内诸人,我也趁机看清了他的模样,但见他双鬓斑白,长眉如雪,眉心处的“川字纹”深如刀刻,眼角鱼尾更是纵横交错,面皮干枯恍若槐树皮,悬胆似的鼻头上生者两只狭小的三角眼,眼皮松弛的如同一摊烂泥,将本来就不大的眼睛衬得更为窄狭,几乎能夹死蚂蚁!
那道士高傲地扬起了头,冷冷道:“都是术界同道中人,何必这么惺惺作态?我在外面已经听了多时,除了天理老祖和空空老和尚以神元与我相会,知道我的存在,至于你们,呵呵……”
那是一个老道士,中等身高,枯瘦如柴,挽着发髻,披着一身灰色的道袍,显得十分宽松,又极其不协调,仿佛一根棍子顶着一个口袋似的。
他这一番挖苦,诸人都涨红了脸,张壬第一个忍不住,骂道:“好牛鼻子!来来,敢与我见个高低吗!”
我和杨之水都吃了一惊,原来除了我们两个,竟还有别的人!
那道士看也不看张壬,道:“我是牛鼻子,难道你不是?”
“天理老祖,果然名不虚传!久违了!”
张壬被噎的一滞,太虚便开口了:“都坐下吧。”
我与杨之水相视无言,正不知道是该进去,还是先抽身而退,保存力量。忽听一道疾风呼啸而起,夹杂着一阵聒噪的笑声,观音殿的侧门忽然被撞开,一道黑影飘然而入,无声无息地落在殿内众人之间。
众人愤愤地看着那道士,依言而坐。
我的心陡然一沉,原来太虚早就知道我们在偷听!
我心中却又是一沉,这道士竟然能感应到太虚和空空以神元与之交会,我怎么没感应到?
但就在此时,太虚忽然道:“观音庙里,卧虎藏龙啊!诸位高人,还不现身,更待何时?”
难道这也是山术?
我们的眼神迅速交流了一下,不用说都已知道对方的意思,先走为上!
又或者说我的功力太浅,根本感应不到?
我则悚然一惊,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待心烦意乱地去看杨之水时,他也正把目光投向我。
那杨之水呢?
“守株待兔?”殿内众人面面相觑。
看他浑浑噩噩的样子,更似乎是全然不觉。
太虚嘴角忽的露出一丝笑意:“对,就在这里等。守株待兔也是好的。”
就在这时,一股极为平和的力量,如同暖风拂面一般,倏忽间平平推到我的面前,我骤然吃了一惊,正自惊愕,忽有一道声音传进耳朵里:“感受到了吗?这便是道家所谓的‘心领神会’!”
孟隆道:“老祖,咱们就在这里等吗?”
我惊慌四顾,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几乎把我唬的神游天外!
张壬道:“回老祖,九点了!”
那声音既不像太虚的,又不像空空和尚的。
殿内众人兴奋地交头接耳,太虚又微微闭起眼睛,道:“现在差不多有九点了吧?”
是谁?
太虚道:“我就要将天理宗造成世间第一大树!大到万人仰视,大到举世瞩目,大到无人敢伤!”
“不用疑惧,我和你一样,也是趴墙根偷听太虚牛鼻子说话的人,除了你、我,以及刚才进去的那鳖孙,还有哩!”
空空高喧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老祖真乃金玉良言,弟子悟了!”
我听这声音骂太虚,也骂那枯心相的道士,心中略略宽慰。
太虚道:“树小了可受大树庇护,狂风至而不加身,匠人来而不瞩目——这是小的好处。至于大,树若足够大,便可遮天蔽日,任凭十二级狂风也难拔起!大树若有灵,千载而不倒,人则敬之如神明,国家也施以法典保护,谁敢来伐?至于不大不小,则是中庸,那便落了儒教之义!于我道家、你释家不足为训!”
但我却不知道该怎么与之交流。
空空惶恐道:“晚辈不敢!晚辈只是大劫余生的潦倒人,年岁越长,越知为人之艰难。树小了难得光被雨泽,树大了又招风折人伐,不大不小则既难得光被雨泽也要遭风折人伐。所以晚辈虽弃道从释,修禅五十年,却仍然堪不破四大皆空。还请老祖指点!”
对方已经又说道:“心领神会之法,需要几十年的练气,即所谓先通七窍,其重在心,要做到心有灵犀一点通的境界!再要几十年的练神,即所谓玄元通神,要达到三魂之力的后三境界,即无为境、小圆满境、大圆满境。气息越纯,境界越高,心领神会便越易施展。你体内的阴、阳极气无人可媲,魂力更是到了大圆满境界,心领神会对你来说易如反掌,只不过你不知其法而已,我现在与你通神,你心中只要想与我沟通,我便能知道,就好比你的耳中鬼与你交流一样。至于太虚牛鼻子、空空老秃驴,他们的魂力境界比你稍低,根本察觉不到你。不过,你旁边的小道士早就暴露了。”
太虚道:“空空,五十多年前,你为了躲避追捕,不得已弃道从释,辗转落入此地,几十年经营,打造下观音庙这一基业,于我天理宗功不可没!但我看,你的雄心也即将被消磨殆尽了。”
我愈发惊奇,这与我心领神会者,究竟是何方神圣?
空空和尚有些忧心忡忡道:“今晚的动作实在是太大了,一旦发生,就是惊涛骇浪,恐怕会引起朝野震动!咱们恐怕也会暴露出去,老祖,您说咱们会被会再次被剿?”
听他的意思,他比太虚和空空要高明的多!
太虚道:“《神相天书》若真的出现便更好!谁把它抢走了,咱们就再抢回来。即便天书没出现,拿到《义山公录》也是好的。”
我心中暗道:“那太虚的莹目之术,不是能透视吗?”
只空空和尚问道:“老祖,《神相天书》怎么办?若是真的存在,被别人抢去了怎么办?”
“屁透视!按照你们麻衣相所说,他的莹目之术是介于灵眼、法眼之间的目法,能内视,善相气。他能看出来人生什么病,便是因为他能看出人的‘病气’出自何处;他能发现那些藏宝,也是因为他能看出‘财气’;他能发现那条蜈蚣,也是因为他能看出‘毒气’!懂了吗?别以为他是神仙,老子比他强多了!好了,不废话了,牛鼻子们要说话了。”
张壬、李隽、林惠、周兴、孟隆等人都是一副醺醺然似醉非醉的表情,他们循着太虚的话,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副光耀万丈的图景。
此人的话越说越粗俗,但是我却越听越舒坦。
他依旧用那种恬淡的如同与世无争的声音道:“我派了十二名弟子混在沙河镇的普通百姓里,今夜十点便会一起前往陈家村,他们到村内找不到我,就会煽动百姓作乱,届时,各方势力布置在陈家村周围的眼线都会把消息递出去,陈家、暗宗、五大队、世家大派、夺天书的零散力量……就会搅在一起,把整个术界彻底弄混!弄乱!这样一来,有谁还能与实力不损的我们抗衡?百年不遇的好机会,我天理宗必然重新崛起!届时,我们就是术界第一力量!千万年以后,有人回想起这个时代,就会记得是我们在改变世界!”
太虚也非不可战胜的人!
太虚猛地睁开了眼睛,露出两汪清澈却似看不见底的“水”,波光也似的微芒虽一闪而逝,却仿佛在刹那遍阅周遭。
我往大殿内再看的时候,太虚已经睁开了眼,发呆似的盯着那道士看了许久,才又闭上了眼睛,淡淡说道:“贫道并不认识道友,何来道友所说的‘久违了’?”
观音殿内的众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出短短长长的黑影,错落在地上、墙上、窗户上,仿佛有无数人在来回晃动。
那道士略略一笑,道:“贫道乃血金乌之宫宫主座下三长老阴阳子!”
四周静的可怕,仿佛天地都成了一潭死水,几缕凉风乍起,吹得我遍体生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