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忍不住瞥了一眼玉阳子,只见他眉头微微皱着,一双眼透过层层人群,紧紧地盯着那人,抿着嘴似是沉吟,又似要说话,半晌,他才对我低声道:“贾恺芥,这个名字陌生的很,我没听过。”
这一刹,饶是我心思灵动,百折千回,却也思索扯摸不透其中的关键!
我也低声回道:“或许就是个假的。”
如果他不在乎被暴露,那么刚才发现他的那只猫头鹰,又是为何被人暗中猎杀了呢?
我们小声嘀咕,围观的闲人已经有忍不住出声的,喊道:“你刚才说的话太文气了,俺老乡有些听不懂,但意思大概还能明白,你就是说自己是个姜子牙、诸葛亮那样的人物了呗?”
他从这大路经过,滞留于沸腾集镇,坐在闻名方圆十里八村的大馆子门前,侃侃而谈,说的都是耸人听闻的话,围观者无不侧目,远处看见的还要来凑热闹,其行迹全然暴露于外,这又是想干什么呢?
贾恺芥笑了笑,道:“也可以这么说!”
我原本猜测的是,这面相不俗,浑身透着阴气的人必定是歪门邪道的匪类,趁乱来打《神相天书》的主意,但这种人做事必定小心翼翼,隐匿形迹,行则偏僻小道,居则穷乡僻壤,免得被公家或者陈家发现可疑之处,而现在看来,却又茫然不解了。
杨之水不由得撇了撇嘴,立即有老乡喊道:“吹呢吧!喂,老马,是不是你的店来客少了,就找了个人五人六坐在店门口招人呢?”
而话中的内容,更是让我大吃一惊!
老马是这五十年羊肉汤老店的现任老板,听了这话,立即回道:“放屁!老子的店天天坐满!告诉你,这真是个牛人,不是吹的!我媳妇儿的腰疼病,犯了十来年都没好,让人家捏了捏,现在一丝儿都没了!你们街头的那个老王,刚才也在这里拿了方子,回去治他的老寒腿去了!不信你去问问老王。刚才都走了一拨人了,都看了人家师傅的手段,谁敢不信?”
这是一口浓重的外乡口音,并非中原官话!
众人听老马这么说,越发好奇,凑得更近了些,有人喊道:“师傅,露一手呗!”
“我在红尘人间参玄悟道三十六年,虽无通天彻地之功,却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事,周易卜筮、四柱八字、奇门遁甲、梅花易数、阴阳风水、紫微斗数、面相手纹、解梦测字无不精通,人送我道号‘妙正真人’,四海游历,济救世人。刚才有几位朋友来诊病,我也不辞,一观二问三切脉,全都说对了!治病的办法我说了,方子也开了,能当场解决的,我绝不吝技!各位父老乡亲,有不信的,就上前来说出个一二三四,我贾恺芥全都敢应承!”
贾恺芥瞥了那人一眼,淡淡地道:“露什么?”
此时,那人谈兴正浓,两撇老鼠胡子随着他不停地说话而不时的抖动:
立即有人喊道:“姜子牙会法术,你会吗?”
我心中一凛,不动声色地与玉阳子交换了一下眼神,杨之水却没有注意到我们俩这些细微的心理变化。
贾恺芥一笑,把一双手放在了桌子上,翻过来,摊开掌心,什么也没有,然后突然又翻过去按在桌子上,左手一抹,嗖的摊开,恍然间,桌子上已经多了一块麻将大小金灿灿的东西!
但看的细了,看的真了,却自有一股森然浸骨的冷气隐隐而来,那是其由内而外不自觉散发出来的阴气!
“金砖”
再看他身上,穿着一件棕黑色的斑纹衬衫,一条深蓝色的宽筒裤,蹬一双黑白分明的千层底布鞋,身躯又瘦又小,看上去弱不禁风,也无分外出奇之处。
立时有人轰然惊叫了起来。
然而,极处逢生虽可生,却生的万般凶险,此人形容不善,绝非俗子!
贾恺芥也不吭声,右手也在桌子上一抹,摊开来,又是一块金砖,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分外耀眼!
但这些破相集在一起,竟又有种说不出来的齐整形容,真是应了那句千古不爽的至理名言——物极必反!破到极处恰又立了起来。
“又变出来一块!”
鼻子扁平,山根起伏,泪堂凹陷,三阳交会,颧骨高耸,两耳招风,整张脸棱角分明,状如刀削斧刻,嘴角处生着两撇胡子,如同鼠须一般,一眼观之,除了眼睛看不到,其余之处,无一不是破相!
众人已经都看呆了,连我、玉阳子、杨之水也都愣住了。
坐在那里的是个中年男人,只四十岁上下年纪,偏分头,尖长脸,两条砍刀眉下摆着一副墨镜,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他的一双眸子。
已经有近百人围在那里,场面却静的只剩下喘息声。
待走近了,才看见是一个方桌北首坐着一人,喋喋不休、吐沫横飞地讲,周围尽是围观的闲人。
忽然间,有人喊道:“是假的!那不是金砖,是纸!”
片刻后,我们三人便都下了车,锁上车门,然后朝那热闹处走去。
贾恺芥眼皮一翻,道:“你不信,过来验验看。”
我道:“你们两个都换了常服吧,不然太招眼。”
一个敞胸露怀的胖汉挤了进去,看了看贾恺芥,又看了看桌子上的两块金砖,眼中登时散发出火热的光来,他慢慢地伸出手,抓住一块,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又凑到眼前看了看,最后放进嘴里咬咬,也真的咬出来牙印了,末了又凑到眼前去看,忽地扬起手,转过身对着众人道:“好像,是真的……”
我有些自失地点了点头,杨之水急道:“咱们也快去吧,免得耽误了时机!”
话音未落,胖汉忽然大吼一声:“闪开!”
玉阳子忽地笑道:“元方,看出来了吧,老徐带来的那个付强,不是个寻常角色!”
吼声中,他便攥着金块疯魔似的往人群外挤着跑。
端的是真人不露相,露相非真人!
这是个流氓!
先前的我,竟走眼了!
众人都被他的举动弄的一惊一愣,眼见那胖汉没头没脑的要挤出人群去了,贾恺芥却不慌不忙地道:“别跑了,你再看看你手里,还有吗?”
那付强的走势,竟真如一舟漂行水面,任凭风吹浪打,而舟身不动,真真如清风徐去,从容自如!
那胖汉子闻言一愣,不由得停住脚步,摊开手去看,手里竟空空如也!
《义山公录·相篇·相行章》曰:“人之善行,如舟之遇水,无所往而不利也!不善行者,如舟之失水,必有漂泊而没溺之患也!贵人之行,如水之流下而体不摇……”
“啊!”
待他从车上下去时,两腿迈的又快又稳,腰身往上竟纹丝不动!
众人一起惊呼,那胖汉也呆呆的失神,却听贾恺芥笑道:“在这里。”
初见他时,我只注意到他个头并不高,体型微微有些发胖,剃着寸头,毛发稀疏,脸色很白,零星的点缀着些麻子,神情平淡而温和,看上去并不出奇,再加上我把他当司机看,所以也没有格外细相。
众人急忙回头看时,只见贾恺芥拿手在桌子上一抹,摊开来,一块金砖赫然摆在那里,面上还有那胖汉刚刚咬出来的牙印!
瞅着他们两人疾去的背影,尤其是付强,我竟忍不住眼神霍的一跳,呆呆地看了他片刻。
所有人都被这一连串的变故弄的瞠目结舌,我也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太眼花缭乱了!
“知道了。”徐宗阳点了点头,道:“车就留在这里,你们拿着钥匙。”说着,他和付强便溜下车,快速而不慌不乱地朝远处掩去。
变戏法吗?
于是我点点头道:“徐师叔一定小心!”
可我那么好的眼力,居然什么门道都没看出来!
“我是笑面钟馗,你是南山道狂!”徐宗阳眯着眼似笑非笑,眼角鱼尾一动一动,仿佛活了一样,端的是慈祥和蔼,毫无棱角,但细看时,却能瞥见他眸子里不时迸发出精透的光来,摄人心魂!这倒是让我有些安心了。
贾恺芥微微得意地环视着众人,道:“富贵唯有缘者得之!这两块金砖不是我凭空变出来的,而是埋在饭馆南方三百丈处的一株老槐树下,入土六尺,已经埋了两百余年!今天被我以隔空取物之法拿了过来,这是无主物,到我手里,自然就是我的,这是老天爷赐的,谁也抢不走,谁也夺不走。”
玉阳子却道:“元方,老徐诨号‘笑面钟馗’,别看脸上温和,心里横着呢!术界中人,能在他手上讨得便宜的人,不多。邪魔外道更不是钟馗的对手!你有空问问曾子仲老爷子就知道了。”
他话音未落,立时就有人往南跑去,贾恺芥高声喊道:“不用去挖了,都在我这里!”
但是只他们两个人过去,我还是感觉有些势单力薄,怕他们去了谋事不成,反而打草惊蛇。
说话间,贾恺芥两手不停地翻动,片刻间,桌子上又多了几十枚铜钱,五锭银元宝!
我相信徐宗阳的手段,知道曾子仲、玉阳子等人能与他交好,此人一定有非凡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