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长老出鞭,仿佛磐石转移,山神一怒。
秦夫人出剑,仿佛蒲草柔韧,缠绵致死。
鞭和刀,齐齐袭向持剑男子。
雷菁惊叫一声,她想不到在这样的攻势之下,那个一度被叶荆棘打的和熊猫似的少年,如何能抵挡!
却光芒一刹。
那男子,傲慢的冷笑一声,左手鞭如蛇,右手剑流光,鞭剑齐出!
那是何等惊艳的一剑!
那是何等霸道的一鞭!
一鞭将秦长老连人带鞭抽飞了出去,一剑架住秦夫人两把袖剑!
然后,那男子剑尖一抖,震开秦夫人,而后身形一动,宛若鬼魅,便出现在秦长老身旁,手中红色长剑略略提起,抵在他的喉咙上。
“阿钟!!”秦夫人撕心裂肺的吼了起来。
这一声呼唤仿佛奈何桥之水,冰冷入骨的将雷菁淋醒。
不要忘记你发过的誓,凤凰誓,誓为凤凰,血干不悔。
不要忘记你许下的承诺,决不可对敌人有丝毫同情,哪怕他并不是坏人。
不要忘记你还有多少人要去守护,你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喊停!
秦夫人衣裾翩跹,手中袖剑婉转,如舞剑器三千,拼却性命,也不肯让他动秦钟分毫。
蝴蝶袖剑,铭刻当夜,笑如昙花,永记心中。
雷菁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那持剑男子一招一招,尽是杀招,毫不留情,凶厉异常。
她记得他泪痣如血。
她记得他高傲挥鞭。
她记得他抱剑寂寞。
她其实,记得他说过的每句话,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曾忘记过。
可是,当那红色长剑毫不犹豫的刺进秦夫人的胸口,痛饮鲜血时候,雷菁却忍不住呼吸一窒,忍不住心中一冷,忍不住怀疑……
小猫,这真的是你吗?
“阿蝶!!”秦长老堂堂大汉,此刻,眼中却滴下泪来,泪如刀,割过脸颊。然后,他便站起身来,披头散发的摸索着他的长鞭,疯了似的袭向步离。
刺客,步离,一剑抽出,冷酷的回身应对。
秦夫人的身体委顿的倒下,宛若垂死的蝴蝶,鲜血涓涓,染了一地碎剑。
那一地支离破碎的鲜血,仿佛被撕碎的蝴蝶翅膀。
雷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抱着秦夫人的身体,让她躺在自己的怀中,握着她的手,看她静静的死去。
潜伏在秦一多身边的日子里,她一直被这个妇人照顾着。
她喜欢握着她的手,亲切的喊她:“上水。”
她喜欢为她梳发,然后簪上鲜花步摇,就像打扮自家的女儿一样细致。
她睁开眼睛,对她有气无力的说:“上水,快逃……去找一多,快去……快去……”
这话秦长老刚刚也说过,他说:“上水,快走!去找一多,去找能找的人!我们会缠住他!”
他们只是想让她快点逃而已,他们宁愿用自身缠着对方,让她逃。
让她这个罪魁祸首,陪着他们最钟爱的儿子。
雷菁睁大眼睛看着秦夫人,心中的那个冷漠声音,渐渐低弱。
不要忘记你发过的誓,凤凰誓,誓为凤凰,血干不悔。
不要忘记你许下的承诺,决不可对敌人有丝毫同情,哪怕他并不是坏人。
不要忘记你还有多少人要去守护,你根本没有资格在这里喊停!
这些声音都被另一个强烈的声音压过。
有一个声音,一边哭,一边撕心裂肺的吼着……
“现在的你!和叶荆棘还有什么区别!!”
骗人,杀人,都不足以让雷菁心思动摇,但是,雷菁最怕的就是有人对她好,毫无条件,毫不保留的好。
你让她,何以回报……
“走……”秦夫人颤巍巍的推着她的手,一字一句,嘴角淌血的对她说,“走……走……”最后,濒死的妇人居然使出了全身力气,撑着残破的身体,站了起来,手中捏着的是袖剑的碎片,脸上尽是回光返照似的风华惊艳,犹若破茧时的蝴蝶:“阿钟,我来帮你!”
秦长老挡开鞭与剑,看向她,虎目含泪,终是点了点头。
当他们再次冲向步离之时,几乎是异口同声的对雷菁吼了一句。
“走!”
那一刹,步离略略回过头来,陌生的眼神看着雷菁,冷笑一声,就好似夜色中的黑猫慵懒高傲的睥睨着它的猎物。冷漠,肃杀,危险。
雷菁颤巍巍的站起来,回过身,向外跑……
这不是她的战役,接下来的战场不属于她,接下来的任务不需要她,她,可不可以逃……
她跑出秦家小院,却跑不脱自己的心与责备。
她跑的越急,心里的声音就越大。
可以吗?骗一个真心待自己好的人。
可以吗?只因为他信任你,你就肆无忌惮的利用这份信任,污蔑他,伤害他,最后,让他死。
可以吗?他们用命保护你,你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去死。
可以吗?一夜离火烧尽黑魂,你恨那人毁了你的家,可是你现在在做什么?你还有资格责备那个人吗?
时值药王殿风雨凋零之时,秦一多又是最主要的嫌疑人,许多人为了避嫌和生命安全,都选择暂离秦家,一路跑来,秦家只有寥寥无几的几个弟子和一些老家奴,他们见了雷菁,都友好的呼唤着,她那虚假的名字——上水小姐。
他们在微笑。可雷菁看向他们,恍惚间看到的,却是他们披麻戴孝,守在秦氏夫妇身旁时,嚎啕大哭的脸。
逃也似的从他们身边冲过,雷菁一路狂奔,离了秦家主园,离了秦家大门,然后毫无目的的跑到外面的大街上。
云露城的大街上,熙熙攘攘,商人与百姓,照旧做着生意,江湖人的生生死死,只不过是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而雷菁却顿住了脚步。
在她的前方,行着一溜人马,白衣如雪,枪抗肩上,中有一人,天人之姿,一世无双。
天人枪宫。
叶荆棘。
只那一瞬,那哭泣的声音,便在雷菁心中撕裂般的响起。
救救他们!
雷菁条件反射的向前一步,微张了嘴,却立刻抬起双手,捂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来。
她在想什么?求这个人去救秦氏夫妇么?曾经的三救之约,你忘记你付出的有多少?这次你求他,是指望他再从你身上剥夺什么吗?
“荆棘哥,你吃吃看嘛,这个真的很好吃也~”兰陵郡主依旧一身红衣,娇笑着将糖葫芦递到叶荆棘唇边。
叶荆棘侧过脸去,缓缓拉开彼此之间的距离,而身旁其他人,则多多少少拿着一两串小吃,装作吃东西,实际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守在叶荆棘和兰陵郡主身边。
他们缓缓从雷菁面前走过,说说笑笑,没有人注意到雷菁,没有人看她一眼。
而雷菁的目光,却注视在叶荆棘的身上,一刻也不曾移开。
“喂!你看什么看!”兰陵郡主突然生起气来,糖葫芦指着雷菁,喊道,“他是我的人,贱人,再看挖了你的眼睛。”
雷菁慌忙的低下眼,却在那之前,叶荆棘已经转过头来,沉寂如雪原的眼睛,看向她。
身后,一队远渡重洋而来的艺人,吹吹打打,风尘仆仆的涌过街道。
雷菁缓缓的后退,娇小的身形,很快被淹没在人山人海中。
叶荆棘突然小跑起来,急急的追向她,却被人山人海挡住了前路,挡去了视线。
他如同小卒过河一般,拼命的拨开人流,试图靠近,试图追寻。
那双刻骨铭心的眼睛。
可当叶荆棘好不容易拨开重重人流时,眼前却风清一片,空空荡荡的街道上,人人退避一边,没人敢靠近此时此刻散发出无穷煞气的将神。
“……菁儿。”叶荆棘,轻轻的吐出这痛彻心扉的名字,右手按向心口,兰花香囊静静的贴在最靠近他心脏的地方。
他永远记得,那日她看他的眼神,也是这般,含着泪水,却哭不出来。
“你会帮我的,对不对?你说过,三救的嘛……”
他永远记得,那日身着嫁衣的小姑娘,双环依旧,他还没来的及为她梳妆,她便已离去。
无数次的寻觅,得来的却是天下第一情报网,明月魔枪宫的讯息,雷菁,因身怀《荡天心经》,而被江湖人所杀。
他永远来不及,亲手放下她的双环,亲手为她描画眉妆。他也永远来不及对她说……
菁儿,不是我救了你,而是你救了我……若无你,人生何来寸喜寸悲,你亲手将喜怒哀乐爱恨悲欢缝入小小香囊,贴在我的心上……我仍欠你!若欠债还债,欠情还情,上苍可否再给我一个机会?
叶荆棘抬起头,双眼凝霜雪,望着苍天,第一次,祈求佛能垂怜。
他一生,从未怕过什么,他连死都不怕。
他只怕,他与她,从此无缘。
若可以换,他就用他的命,换她活。
但终究是,天若有情天亦老。
有许多许多事,你再努力也是办不到的。有许多许多人,你倾尽所有也换不回来。
罪不可赎,缘不可求,死不可生。
奈何桥之所以名奈何桥,是不是这许多人,许多事,即便到死,也只能叹一声……奈何当初。
一切,如之奈何。
雷菁拼命的跑着,慌不择路,撞倒了一个又一个人,又被一个又一个人撞倒。然后站起来,继续跑,她的心太乱,她只知道这样没边没际的跑,跑到呼吸急促无法思考,她的心就不会一阵一阵撕心裂肺。
直到撞上一个人。
雷菁原以为自己又会被撞倒,却不想那人急的双手一环,就将她搂入怀中。
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温润的呼唤:“月姑娘,你怎么了?”
雷菁抬起头,看到的是秦一多带着深刻关心的眼睛。
他的脸上依旧覆着她制作的面具,却拥有一双最真诚的眼睛。
她说她叫月上水,他就信。她说她来帮他,他就信。她幽幽怨怨的说她无家可归,他就真的带她回家,照顾她。
“你为什么这么信我?”雷菁几乎是什么都不顾的开口问道,也不想想这样的问法,会是多么的突兀。
可是秦一多听了,却很认真的回道:“我心里相信,我就信。”
“你为什么要对我好?”雷菁无奈,只好换个问法。
秦一多却笑了起来:“我心里想对你好,我就对你好。”
“……你怎么那么蠢啊!”雷菁忍不住抓住他的衣襟,吼了起来,吼了一半,却没了声音。
曾几何时,她不也是这样的吗?
她信他。
她对他好。
全不管那人的身世,全不管世人的眼光,全不管那人明不明白,她什么都不管!只因为……她爱他啊……
雷菁再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而秦一多最看不得她哭,她一哭,他就慌了,张口结舌好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只好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油纸包。
油腻的纸包里散发出烤的很好的鸡肉味,只是这个人啊,他居然傻到将既油腻又烫手的纸包塞到怀里,只为了拿出来的时候,会让某人觉得惊喜。
“蝴蝶酥吃多了是挺腻味的。”秦一多温和的笑着说,“你,你上次不是说,肚子饿了就想吃鸡……的吗?来,这个是云露城最有名的素口鸡,你吃吃,换换口味吧。”
沉甸甸的纸包,落在雷菁的手中。
那烫手的温度,不知道是因为新鲜,还是沾染了一个男子心里的温度。
曾几何时,她不也是这样的吗?
只要那人觉得高兴,她就什么都愿意去做。曾经那么努力的习武,为的,却是有朝一日,能进入他的江湖。
“秦一多。”雷菁头也不抬,突然说,“你喜欢我吗?”
秦一多顿时在风中化为化石,僵硬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覆着人皮面具的脸上,都可以看出点点殷红,可见面具下的面孔红成了什么样子。
雷菁笑了起来。
“我回来再吃。”雷菁重将油纸包塞回秦一多手中,转身就跑,一边跑一边喊,“你少买了,我一次要吃三只的!”
秦一多抱着油纸包,在那风一般奔去的女子身后,腼腆的微笑。
却不知,此刻的雷菁,一去,却是豁出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