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是我的执事,这是我的最后一个命令。遵守它,执行它,尽可能地去长大成人,杀戮也好自残也好心理封闭也好同流合污也好都与我无关——现在,从我面前滚开。】
【我要离开了。下一任祭司已经选好,甄选祭司的方式也已经完善。我给你们留了足够延续的资本,为你们做好了所有能做好的准备。】
【我受够了。】
……她站在这儿,全身发僵,手掌滴血,浑浑噩噩,一如数百年前的那个夜晚。
黎敬雪不明白。
门被合上,黎敬雪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猜测他话里含意时,已经放开了捂住门框的手。
她一直是双胞胎中最木讷最死板的那个,她不明白,即便弟弟重复吼叫着“背叛”度过了扭曲的数百年。
“再见。”
她不明白,她甚至到现在都弄不清楚薛谨的离去是否能算作“背叛”。
黎敬雪一怔:“您暗示除黎敬学以外的角色?您认为是——您不想让沈凌见到廷议会主席?您认为廷议会主席比祭司还要强大?您认为那很危险——”
他只是……离开了。
“……您认为沈凌会在针对黎敬学时遭遇危险。这不可能。对方只是黎敬学……”
就那么离开。
曾经的祭司对曾经的执事说,“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也不想回答你的任何问题。如果你必须寻求一个回复才能停止发疯,我只能补充,作为丈夫,希望你能辅助我的妻子更好完成工作,不要让她陷入麻烦与危险。仅此而已。”
抛弃了她和弟弟。
“黎小姐。”
抛弃了整个教团。
“您决定见我!您愿意见我!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您究竟是为什么——”
黎敬雪不明白,黎敬雪当时一句话都没能说出口,黎敬雪只是木讷地点头听令,黎敬雪……
“你似乎精神有问题,黎小姐,放开门框。”
黎敬雪后来想,她是有那么一句,必须在告别时说给薛谨听的。
“您伪造了酒店入住身份,消除了登机信息,删去了机场录像,连一个前台人员的记忆您都做了手脚——即便是和沈凌在一起,即便证件、机票、酒店都是沈凌订下的——您在警惕谁?您是故意让沈凌为您订了空票吗?您认为谁会细致到去调查这些事情?”
一句根本不遵守规则的话。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黎小姐。”
可她似乎,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的手背因为用力过猛甚至凹出了青筋,之前被掐破的掌心在上面涂抹出了一些血迹,“您决定见我。为什么?”
【半小时后,酒店大堂】
“您来开门之前一定会看猫眼。您非常谨慎,甚至过于谨慎。”
沙发上的黎敬雪终于等来了沈凌。
——却顿了一下,因为过道上僵立的女人突然伸手,挡在了门框上。
后者一路蹦蹦跶跶,抱着一只手提式的古董收音机,整体外形则像一只被裹成球的毛茸茸,看上去心情很不错。
男人礼貌地点点头,就打算重新合上房门。
“怎么了?阿谨说你来找我?什么事要来这里说?我今晚就回教团呀?”
“好的,谢谢您。”
黎敬雪握紧手掌。
他语气寡淡,“我会转告沈凌的,你可以离开了。”
她是监事会的主席,她需要查明真相。
“薛和雪不是同音字,之间也没什么密切联系。”
【这是作为我执事的凭证。以后见铃铛如见我。】
“……黎敬雪。尊敬的敬,音同敬薛。”
她不明白,那么模糊的暗示她不需要理睬。
“你去大堂沙发等待沈凌吧。我待会儿给她打电话,让她回来时和你见面。她应该十几分钟后就回来了。对了,你的名字是?”
【她想对薛谨说一句话,这句话几百年后同样适用。】
“……是吗。抱歉。”
她是和教团一起被薛谨抛弃的。
“不可以。房间有些乱,我还在整理。”
【他只是离开了。】
“是吗。我可以进来等她吗?”
她……
“你好。我是沈凌的丈夫,沈凌出去买暖宝宝了。”
“是这样的。”
黎敬雪嘶哑地说:“你好。是这样的,我是沈凌工作上的同事,想找她见面说点事。”
黎敬雪掐住掌心,面色镇定,“还记得我之前对您说过的疑点吗?关于廷议会。”
——而这是数百年来,他们第一次见面。
“是呀?怎么了?”
门被打开,戴着厚厚圆眼镜的男人态度平淡,“我想你走错了。”
“我是来强调这一点的。”缓缓从包里掏出文件,就如同一开始她的目的,“这里是廷议会数百年来财务的流水记录,请您过目。”
“我没有叫客房服务。”
“我想这是一份充足的证据,证明廷议会与总教长之间存在着某种从属关系——我建议您重点关注廷议会主席,最好是今晚,您可以去试探一下那位大人的情况。”
现在是上午十点钟,是祭司绝对清醒的时间,只要祭司现在是清醒的,那位就一定不会悄然离开……
“……的确。我明白了,今晚我抽时间去趟廷议会。”
黎敬雪这么说,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她要他隐瞒的真相。
“客房服务。”
她拒绝遵守规则。
片刻后,她收起房卡,轻轻敲了门。
【与此同时,回廊,某处寂静的角落,廊檐下的阴影】
黎敬雪满腹疑虑,忧心忡忡,正要拿起房卡刷开房间,又顿了顿。
“酒店入住身份没有异常?”
……但为什么要这么谨慎?为什么会警惕到在妻子订立的机票上做手脚?为什么——那位是知道她们所要面对的东西吗,还是对廷议会有所——
“是祭司和监事会主席订下,共同居住的总统套房,大人。”
如果真的是那位,留下痕迹才有古怪。
“登机信息没有异常?”
“好的,我知道了。”
“祭司旁边是张空票,购买人是监事会主席,似乎是为了让祭司放置多余的行李。”
“呃……”电话那端的仆人明显搞不清状况,“祭司大人看上去并没有有意识地使用第二个座位的便利……37J是空座……从头到尾都是。验票数据里时没有37J座位机票,出站时同样没有,两边出入站口的录像也……”
“机场录像里没有异常?”
监事会主席沉声道:“37J与37K,另一个座位的情况呢?”
“检票时祭司前方的男人48岁,国籍J国,是为前来A国参加考察的公司中层管理人员。祭司后方的女人19岁,国籍C国,是受邀来A国拍摄的职业模特。验票出站时同上,录像没有抖动或模糊痕迹。”
“我订了两张连票。”
是吗。
……就是这一间了。
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水面。
她看看手中的房卡,又看看眼前的房门号码。
身侧汇报的总教长像证明什么似的又急急开口了。
黎敬雪停住脚步。
“一切都没有问题,大人,我们反复检查了三遍。”
“好的……咳,没有任何问题。祭司大人准时在该航班出发前二十分钟进入验票口,录像完整自然,身边没有可疑人类。航班号与座位号都与您所订的机票相符,祭司大人坐在37K座位,没有移动过。”
他这才敷衍地点点头。
“是的。去查。航班号、时间、验票口的录像,以及座位号。”
“放心,我只是确认……你知道,凡事必须……”
“……就是您之前为祭司订的两张飞机票吗?”
“‘凡事必须准备万全’,我知道。这是您教导的。为免意外,黎敬雪是否要再次……?”
“帮我查一下祭司昨日乘坐的班机。”
“不必。两次关押只会加剧她的疑心,黎敬雪不是傻子。”
“大人?您有什么……”
但太聪明也不好。
黎敬雪走出电梯,同时拨通了电话。
碍事。
【数分钟后,酒店顶层】
“大人,接下来就是献祭仪式的准备……”
“我知道了。”
“嗯。下去吧。今晚十一点,去请来主持仪式的祭司,教团全体戒严,封闭总部所有出口。”
……是那位。
阴影下的人动了动,侧过脸来。
惊人的低调,微小细节上也处理干净,病态的谨慎,熟悉祭司身边的配置乃至料到她会亲自前来找沈凌——
——露出眼角的那滴泪痣,与藤紫色的双眼。
是吗。
“必须按照计划来,一步一步都要谨慎小心。”
“是有一个托运行李的男人。他基本被挡住……咦,好像是戴着面具?还是戴着眼镜?不过不是很重要,那位似乎是沈小姐雇佣的工作人员,送行李到客房几分钟后,他就离开了酒店。之后没有出现在大堂里。”
廷议会主席微微抬起宽袖,袖中的指尖绕过一段被撕裂的红绳:“这是筹备了数百年的献祭仪式,你清楚它意味着什么,黎敬学。”
前台仔细想了想。
“是,大人。”
“好的,是我弄错了。请把我的房卡给我吧。……顺便问一下,昨天下午沈小姐办理入住时,她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
【与此同时,酒店】
她猛地掐住手掌。
黎敬雪嘴唇发干。
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写出这样的字迹,一个是黎敬雪自己,一个是教她这样写字的人。
“我想您最好早点动身,夜晚十一点是约好的时间,提前对擅长缜密计划的人而言是毁灭性的打击。也许您可以十点前往……您知道的,隐瞒身份,做点小调查。”
那是被打印出来的电子签名,笔触勾画极为熟悉,触目惊心——这就是她的字迹,端端正正写着“黎敬雪”三个字。
沈凌诧异地看看她。
前台窸窸窣窣拿出几份文件,黎敬雪的目光瞬间凝在了最上面一张。
“你不劝我遵守规则啦?我还以为你要死死板板地遵照那份时间表……哦,我当然没意见!说到提前……嗯,那就现在走吧?去一趟教团廷议会打探消息再回来,我还能赶上和阿谨约好的午餐!”
“没错呀?是套房xxxx号,沈小姐与黎小姐?您看一下,这是您订房时传给我们的身份登记。”
“……现在?”
“我没有……”
“对呀对呀,现在!别浪费时间了,咱们走……走吧走吧!早点结束早点吃饭,晚上宴会也不用拖太晚……”
黎敬雪一愣。
她扳着手指算了算,竟然直接跳起来,就冲向前台。
“请问您是和沈小姐一起预订套房的黎小姐吗?沈小姐昨天下午两点已经办理了入住,说明您会晚到一天。这是您的房卡,请收好。”
黎敬雪莫名不安起来,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极其冲动的决定——和这位祭司为了和丈夫吃午饭所以直接冲到廷议会打探消息一样冲动——
可她有点急事——黎敬雪停在前台前,正要从包里拿出更多的文件来向工作人员证明,却被前台笑吟吟地打断了。
“您是要为您丈夫留便条吗?通知他您离开了?那……”
高级酒店一般都对客人信息与**极端保密,想要直接约见或得到房卡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顶多只能得到一通电话的联系。
那前台可能传达不了,他们以为是我和您住在一起。
“我来找一位沈姓的客人,入住房间是你们酒店的总统套房,这里是订单号与订房预订函。”
“什么?我是让他们帮忙接收一下送货人员五分钟后送来的两箱暖宝宝……哦,正好我收音机也带在身上,那就不用给阿谨留口信了!走吧走吧!”
【抵达A国第二天,A国时间,上午十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