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阴影想了又想,终于稍稍放下心。
只不过,再如何,创造灵魂刻章对血液、力量、灵魂的消耗也是空前巨大的……薛谨死之前身处危机四伏的L市,绝无可能消耗灵魂去专门创造刻章……这从哪推算都是不符合规则的冲动行为,薛谨不可能选择……
袖袍依旧静止垂在水面上。
但他清楚薛谨拥有多次创造刻章的能力。
“凡事……必须准备万全。”
这是个老方法了,只有活了不知多久的老怪物才知道——因为灵魂刻章在某方面很鸡肋,寻常人给出一枚灵魂刻章基本也就死了一次,根本就是“为了复活机会把自己直接搞死”的无语道具。
【C国,夜晚,郊外公寓】
从一切无妄之地通往现实世界的标记点,可以拉回死去的灵魂,复苏消耗的生命,是应当被保存在最信赖最珍贵最强大之地的碎片,因为它代表了一次重来的机会。
今天也是规律认真度过的一天。
灵魂刻章。
结束了所有的事情后,沈凌解下睡袍,打着哈欠上床,用棉被把自己裹好。
最终,只隐约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好冷啊。
他斟酌了一遍,又一遍。
这几天一直在下小雨,天气预报说明天还有台风,估计是暴风雨。
薛谨死之前还可能采取什么措施吗?
要把雨衣和雨鞋找出来了……雨衣放在哪里来着?
计划还可能出现什么漏洞吗?
沈凌闭着眼睛在床上想了好久,想半天没想起来,最终还是睁开眼睛。
薛谨死之后他费心藏匿的沈凌会暴露,区别只是时间的早晚……而他绝不缺乏耐心。
她咕噜噜转转薄荷色的大眼睛,眼神里出现了小糖球般跳跃的东西。
有动力有闲心还有病,能持之以恒把薛谨虐成碎片的,果然也只有黎敬学那个畜生吧。
除了早晨的追着二哈跑出三公里之外事件,这是今天第一次,她的眼睛跳跃起了明媚可爱的东西。
……嗯,薛谨的尸体应当也变成了碎片,不存在薛谨依靠尸体保存力量,卷土重来的可能性。
怕冷的猫猫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呼出一口气,放下抱在被子里的热水袋,裹着棉被,像毛毛虫那样,一点点挪到了床头柜的位置,拱着脑袋把摆在上面的手提式古董收音机蹭下来。
想到这里,他歪歪头,回忆了一番黎敬学参加祭司甄选时对那个少年所做的事。
成功弄到手后,用把脸低下去滚了滚,在不用伸爪子被冷气冻的情况下,成功按下了收音机上的第一个被涂成金色的按钮。
最后是黎敬学的抹杀……完全状态的薛谨他杀不死,但已经被削弱到路都走不动的薛谨,杀死轻轻松松。
【按下这个就能和我通话,凌凌,无论何时我都会回复你的。】
其次用沈凌昏迷的事件干扰他疗伤的过程,在争斗中逼出他保守剩余的那些力量——这是最大的削弱,比计划中削弱得还狠,薛谨救回沈凌所付出的代价已经超出了他计划里的预期,没想到一向精打细算的家伙会不计代价……当然,这是好事。
“阿谨阿谨阿谨!晚上好!”
首先用E国魔物动乱诱他中毒,而中毒的薛谨不会坐以待毙,绝对会削断残肢部分,造成力量的大幅度削减。
收音机“嘶啦嘶啦”响了一阵,因为需要连接的地方是充斥着死亡的无妄之地,所以信号不太好。
薛谨死了,这毋庸置疑。
但是,从死去的灵魂那里传来的回复,依旧很快。
又剩下他独自注视着阳光下的水面,一遍遍在心里斟酌这精密布局里可能有疏漏的成分。
“晚上好。”
指尖绕了绕,破碎的红绳重新收回袖中。
丈夫温声说,平和地看着周围烧灼自己的薄鼠色火焰:“凌凌,今天过得怎么样?”
“下去吧。”
“我赶跑了一只哈士奇!把它一直追到三公里外,只能汪汪叫!”
“是。”
“凌凌,这并不友……”
话里转了个弯,仆人激动地直起身子,聆听这位的教诲:“只是那是薛谨……迟则生变的道理,你们都懂。沈凌最好尽快回到教团主持献祭仪式,她是祭司。”
“它冲我翘后腿,当着我的面划地盘!”
“我并没有责骂你们的意思。”
“……干得好。非常不错。通知他主人做绝育了吗?”
最重要的祭品已经准备好,那嘉宾迟来一会儿也没关系。
“绝育是什么,阿谨?”
“献祭仪式已经完成了一半,我们还差最后到场的嘉宾……”
“……没什么。我回来时再去通知好了。”
他微微点头,仆人辨不出他神情的喜怒。
“嗯嗯!阿谨,今天的通话也只能有五分钟吗?”
“监事会主席已经前往施压,迫于之前在E国签订的战时协定,公会决定妥协。”
“我很抱歉,凌凌,这边信号实在不是很好。但需要提醒你,另外十五分钟是你的睡前故事时间。”
可惜了。
“哦……那我抓紧时间!阿谨阿谨,家里的雨衣和雨鞋在哪里?天气预报说明天有台风哎。”
……看来,薛谨在猎魔公会那也经营得不错。
“雨衣放在玄关鞋柜的第二个抽屉里,雨鞋在衣帽间最里侧架子的第三格上。”
沈凌能藏了三年,无非是消耗薛谨之前给她埋下的重重资源。
“哦哦!阿谨你那里在忙吗?每次我打电话都听见噼里啪啦的声音,有点吵。”
他是清楚沈凌的,没谁比他更清楚沈凌,那一无所知莽莽撞撞任性妄为的性子,都是他一手养成的。
被烧焦的稻草黏在翻卷的皮肉上,血液被火焰蒸发,萎缩发黑的伤口结痂脱落,又重新被划开。
“无妨。失去薛谨的庇护和扫尾,沈凌再如何谨慎也无法隐藏更长的时间。公会那边如何?”
噼噼啪啪的,是火舌舔着骨头的声音。
良久,他开口。
可薛谨没再关注,他抬起眼睛,注视那些密密匝匝剪影之外,隐约闪过的彩色光芒。
手里破碎的那几缕红绳转了转,静止的袍角依旧垂在水面之上。
“是烟花声。”
不愧是他。
他弯弯眼睛,“我现在所待的地方很喜欢放烟花,每天的祭典都会在桥上燃放烟花,掉落的焰火会降在水面上。还有一道河堤,河堤上有一间小小的八角亭,坐在上面既能看见烟花,也能看见月亮。”
呵。
“唉……”
仆人:“……请息怒,大人。”
妻子羡慕地吸了口气:“听上去真漂亮。”
又是陈述:“第十二波。”
“白天的祭典也很漂亮,八角亭上会挂满五颜六色的铃铛。铃铛的材质不算好,颜色都是小孩用浆果和树叶乱涂的,所以一下雨就会掉色。但是这里的雨一向很和缓,成线的雨只会一点点把颜料晕开,再融在每一粒雨珠里滴下来。这个时候可以藏在桥洞里仰头去看河堤上的八角亭,你会看到一粒粒彩虹糖一样坠进水面的小雨滴。雨势急的时候,铃铛还会响,铃铛下滴落的色彩就流淌成一股股的,用阳光一照,和故事里的星河也差不多。”
“总教长大人已经展开了第十二波搜寻工作……”
沈凌的眼皮慢慢变沉。
聆听疑问的仆人情不自禁抖了抖。
“我也想看。”
这是个疑问句,但总有人拥有把它当成陈述句说出来,又隐含恐怖深意的天赋。
“回来带你看。”
“还没有找到?”
“我现在就想看嘛。”
【现实,A国,回廊,廊檐下的阴影】
“那待会儿我去梦里给你看。”
他垂下眼睛。
哼。
火还在烧。
沈凌稍稍满意了一点,撑着打架的眼皮咕哝:“你作弊,阿谨,这个不能算睡前故事。”
所以用私心分裂了……
“嗯,好。”
所以用灵魂制作了一枚又一枚的刻章。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所以用自律制订了一条又一条的规则。
“很快。”
长年累月,无时无刻地浸泡在这些里面,要维持自己原本的心愿格外困难。
“每天晚上你都说很快,骗子。”
因为是灾祸之主嘛。
“……这次是真的很快,凌凌。”
无论是恶意、指责、还是怨恨……都是他熟悉到骨子里的东西。
他顿了顿,沈凌觉得背景里那噼里啪啦的烟花响的更甚。
很熟悉。
“你那里马上就要到冬至了吧?我应该可以赶回来给你包饺子吃。想吃什么馅的?”
他冷眼看着那些黑影们杂乱的攒动,冷眼看着非常熟悉的窒息浪潮把他淹没。
“芹菜猪肉……素三鲜……虾仁鸡蛋……还有韭菜猪肉,一定要有韭菜猪肉……”
【闭嘴!走开!不准说话!】
“好好,我知道了,都做都做。”
【不会是招惹到脏……】
“呼……快点回来……你快点回来啦,我要吃饺子……今天早上还看见卖牛肉面的小摊……”
【快让你们家孩子去净身!】
“好。凌凌注意保暖。”
【第一次开口,真晦气……】
“……要快点回来哦。阿谨答应我要回来。”
【那个东西说话了!】
“是,会回来。”
代表父亲与母亲的剪影纷纷扰扰地移动起来。
每天每天,一遍一遍。
代表孩子的剪影一愣。
她抱着收音机,慢慢蜷成了一团。
……薛谨已经想不起那时候的自己说这句话的心情了。
“……今天在梦里我还是不看那个景色啦,阿谨,你再抱抱我吧。”
这是句他必须叮嘱的话,因为很多很多年前他也的确说了这么一句。
薛谨迟疑了一下。
薛谨对那个代表孩子的剪影说:“很喜欢烟花的话,我建议你离开这里,先去河堤边放小喷花玩玩。”
他仅仅只能传递给她声音,可没办法在梦里抱她。
“你没办法看到烟花了。”
但迟疑片刻后,那边响起的吐息已经平缓,是沈凌睡着了。
他不想再成为……
“……好的,如果今天梦里没有的话,我回来再补给你。凌凌晚安。”
他只是薛谨,只是个平凡的社畜,只是个隐藏在阴云与雨水里的猎魔人。
通话挂断。
以前那么漫长的时间,那么复杂的过去,薛谨一丁点都不想回忆。
说到底也只能坚持五分钟而已。
呵。
三年。
因为他早已……
是36个月。
原来这就是他模糊了具体活了多久的原因。
是1095天。
原来这就是他记不清自己生日的原因。
是20280个小时。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
是1576800分钟。
模模糊糊之中,他找到了台下那个扎着小髻、代表孩童的影子。
而那时因为担心她在收音机上刻意留下的灵魂刻章,再多也只能维持每天五分钟的通话。
薛谨从点着火的稻草中抬起头,从灰败的薄鼠色里抬起头。
一刀,一刀,又一刀。
……啊。
用血液、力量、灵魂在一台古董收音机上流下的数枚刻章。
【都烧了三年啦。那个怪物是烧不死的。】
当时这么做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太过荒谬、失智、不可理喻,力量明明应该保存在更有用的地方。非要准备后手的话,留一枚刻章就足够唤回自己了。
【可是我想看烟花……今天明明是放烟花的日子,为什么又要来围观……】
可是……
【嘘,别急。献祭仪式越久越能向崇高的光明表达我们的敬意,那可是特意被选中的灾祸之主,真正上台之前已经烧了一遍,是近几年能坚持时间最久的祭品呢。】
如果我出了意外,不能和凌凌见面、交谈怎么办?
【哎,妈妈,什么时候能去看烟花啊,台子上那个玩意儿怎么还没死?】
那是不行的。
【杀了他!】
说好随时联系,就必须是随时联系。
【脏东西!脏东西!】
即便无法见面,也一定要维持和她的……
【……仪式结束之后,将举行烟花典礼,恭迎崇高的……】
【光!妈妈!光!金色的光!】
【此为灾祸之主,此为献祭崇高幸运之祭品……】
好吵。
【烧死,烧死,烧死,烧死……】
被烧灼的灵魂终于把注意力投回这片充满怨恨的无妄之地,面无表情地等待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
【杀了他!】
很多很多年之前就发生的事情。
【杀了他!】
【天呐……献祭成功了!我们的献祭成功了!】
他心知肚明。
【崇高的光明……崇高的黄金……此世的纯洁与此世的幸运……请赐予我们……赐予我们福泽……】
这份折磨不会永无止境,这份时间不会和多年前一样凝滞在结界里。
【福泽……福泽……请赐予福泽……】
1,2,3,4,5。
【快下跪!快下跪!】
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可以依靠默数血滴的数量,来计算时间。
哦。
薛谨不知道。
终于到了最后一刻吗?
——如果每分钟你的伤口都在火焰下被烧灼,如果每分钟你的血都在烧焦的稻草上凝成一滩,那又是多久的时间呢?
身为灾祸之主的强大祭品,烧灼着候鸟羽毛的永不会停息的薄鼠色火焰,枯萎的稻草,以及整整三年的干旱。
是1576800分钟。
以此为代价,曾经奇迹般成功的那场献祭。
是20280个小时。
薛谨轻轻呼出一口气,微微仰头,注视头顶那抹即将被召唤而来、停在这片土地上的金色。
是1095天。
时间终于到了,雨会降临……
是36个月。
冬至,除了饺子以外,再做点酒酿,和水果馅的汤圆吧。
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