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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只爪爪

沈凌猛地惊醒。

“薛小姐?”

她扬声应道“来啦来啦”,略略着急地跑动起来。

“薛小姐,这边的咖啡麻烦续一下!”

——直到她跑起来,才惊觉,刚才自己呆愣时,竟然出了一身冷汗。

【与此同时】

沈凌打了个寒颤。

“工作时期不要秀恩爱……四点钟方向!”

不知道。

否则断臂之前还要把手套脱下来取戒指。

不知道。

“幸亏今天我把婚戒留在家里。”

……发生了什么?

因为独臂,他有些不适地调整了一下平衡,稍微往右侧了侧头,重新瞄准。

之前沈凌莫名惴惴不安起来,有那么一刻,她差点砸了手里的杯子——右臂奇怪地发痛,肋骨里传来断裂的“咯嘣”,而耳边、耳边……

猎魔人弹弹左手,利落收刀,神色平静地重新架起十字弩。

回荡着铃铛的响声。

两秒后,一截右臂直接跌入隧道下方泛着腥气的毒浪。

但只是那一瞬间。

……以及熟练。

一瞬间后,就什么都消失不见,快得如同流逝的水。

血肉被刀锋划开的声音有点恶心,骨头断裂声倒是没有拖延的干干净净,间接说明下刀之人的果断利落。

不知道,不知道,心里好难受,莫名其妙的感觉好难受,什么东西发生了,什么——

但如今是任务中,对手又是未知魔物,多年搭档早让他习惯了薛谨堪称病态的一些习性——艾伦只是皱皱眉,撇过头去。

“喂!您还好吗?喂!喂!——嘶,快来人,快来人!”

他没有说话,但艾伦看他抽出刀片时就明白了。

“什么?发生了什么?”

未知的干扰因素,必须立刻抹除。

“那边桌的老太太突然倒——”

任何事,必须万无一失才好。

喧哗声再次惊醒了沈凌。

猎杀时最怕遇见的就是未知的毒,再结合教团里那点龌龊和自己的奇妙运气,他不得不把凡事都往最坏的情况设想。

她神思不属地把咖啡给之前呼唤自己的那桌客人续上,就慌乱地跑了过去——今天当班的只有几个新来的学生兼职,店长不在,她为了能多赚点还兼顾了值班经理的职务。

薛谨轻嗤一声,左手翻转,直接从手套里弹出了一把刀片。

“您好!出什么事了——这位老人怎么了?”

“到底是教团放到这里,用来控制整个E国变异魔物的‘眼’。如果它好对付,才会让我感到古怪。”

惊慌失措的服务员和看热闹的客人让开,地上躺着一个昏迷的老太太,以及在她旁边站立、捂着表情发抖的年轻女人。

甚至让他幻听到了铃铛的响声……

桌子翻倒在一边,咖啡洒了一地,曲奇饼和蛋糕摔得一塌糊涂,有大半都溅到了老太太得体的裙装上。

可这个毒性未免太强,强得离谱。

沈凌问了一遍,见没人回答,就略粗暴地拉过旁边的服务员。

“嗯。只是被剐了一丝。”

“出什么事了?快点!”

“刚才拉我时被剐的?”

“……薛、薛小姐,是这位老太太,好像是吃茶点时没嚼碎樱桃,被噎……”

艾伦心里一沉。

啊,低等人类。

薛谨打量着伤口,脸色愈发难看。

沈凌很不耐烦这个服务员的结结巴巴,她直接甩开这姑娘,几步扑过去,直接拦腰抱起老太太,把对方举得双脚离地。

此时,这只手臂手肘的位置破开了布料,衣服里隐隐泛着血光,还有腥臭的气味逐渐漫开。

围观的客人们被这姑娘展示的巨力惊住了。她甚至还没这个倒地的老太太矮点。

他之前把艾伦从地上提起来的是右手手臂,也是他惯常执弩的手。

而立在一旁瑟瑟发抖的姑娘这时倒是不慌了,怒吼着去抓沈凌的手:“你要对我奶奶做什么——”

可薛谨没动。

沈凌把她的头前倾,微微下垂着抱紧,又摸了摸这个老太太的腰,找到她上腹部的位置,就直接把双拳贴近那地方,按照书上的方法用力下压,一连压了三四下。

确认站位暂时安全后,艾伦用手势示意薛谨放开拉他的手臂,继续端起十字弩瞄准方向。

第五下的时候,老太太的眼皮抖了抖,突然眼白一翻,腮帮一鼓,一颗圆滚滚的樱桃从她口里呕了出来。

艾伦和查克一样是适合陆战的近身猎魔人,滞空能力和俯瞰能力都远远比不上薛谨,此时只能狼狈地照猫画虎。

“咳,咳咳,呕……”

他心有余悸地骂了一句,又后撤了几步,学着朋友的方式把自己贴附在穹顶。

见人没事了,沈凌立刻嫌弃地把这个低等生物放下,还拍拍自己被弄脏的围裙。

“……艹。”

她重新端起托盘,正打算离开,围观群众瞪大的眼睛就吓了她一跳。

艾伦甚至隐隐听见整个隧道在振动,想必是刚才那道气浪直接从中间切出了一个极深的截面。

沈凌觉得很莫名其妙,而且之前她思路被这突发事故打断,让祭司大人很恼火。

翻滚的可怕腥气瞬间弥漫了他们所依附的地方。

但客人是给小费的客人,所以她将矛头对准了震惊围观的服务员。

同样察觉到气浪的古怪,贴墙埋伏在高处的狙击手眼都不眨,迅速向下探身,捞过艾伦,将他向上一提,后者立即默契地踏墙后缩——

沈·启蒙书全部来自于薛谨·第一本书就是对方前一次相亲时自带的淘宝版海姆立克急救法·好玩的东西一学就会·学习时差点没勒死紫毛鸡仔·凌:“看什么看?海姆立克急救法这种通用常识都不知道?该回哪工作回哪工作!”

“啧。”

服务员:“……”

而对一个猎魔人而言,在猎杀时出现的判断失误,往往是致命的。

薛小姐牛逼,薛小姐说的都对。

艾伦没有功夫再思考了,对这次攻击的判断失误让他再来不及防御,腾腾的气浪此时距他只有不到三米。

她们呐呐应了几声,四散开来。

可什么魔物会有这种力量和这种高等智慧——

沈凌“嘁”了一声,也打算离开。

这不是动物用来示威的气浪,这就是一次带毒性的大范围攻击!

可她的围裙突然被扯住了,扭头一看,是还在咳嗽的老太太。

切痕上还泛着仿佛人类皮肉那样的砖红色,鲜红的不明液体竟然从石墙里渗了出来,一滴滴在地面砸出冒白烟的小坑。

“这位小姐……”

——距他不到十米的位置,刮过的气浪直接削穿了长满青苔的石墙,在上面留下一道极深的切痕。

老太太慢吞吞地说,沈凌突然注意到她耳朵上佩戴的是品相极好的钻石,“谢谢您……无以为报……请问有什么……”

“艹!”

“钱!”

熟练的猎人深吸一口气,刚打算下沉身体固住站位,迎接气浪之后的魔物,眼睛瞳孔就猛地一缩。

意识到什么即将降临的幸运事件,沈凌立刻兴奋起来,“我要钱!给我钱!”

艾伦气笑了,他张嘴就打算杠回去,可下一秒,斜侧方的黑暗里就响起了铃铛的碰撞声,一阵阵泛着腥气的气浪狂啸而来。

老太太:???

上方负责瞄准的薛谨眼都不眨:“还没死就急着给自己立fg,你很可以。”

她身边那个年轻女人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奶奶,这不过是个没文化的服务……”

“干完这票,我要去看脱衣舞。”

沈凌“唰”地瞪过去。

艾伦吐了口血沫。

后者尴尬地缩缩脖子,用拇指揩了揩裙子。

【与此同时,L市郊外,某废弃火车隧道】

沈凌这才注意到,这个女人的拇指在淌血。

沈凌在毛巾上揩了揩爪子,把钱放好,挽起裙子跑出了员工休息室。

只是破了一道小口子,起因大概是她祖母跌倒时打下的杯碟碎片。

“来啦来啦!”

碎片划破了她的拇指,于是淌出血。

招呼声立刻打断了她的遐思。

血。

“薛小姐!6号桌的客人要添咖啡!”

很小很小的一滴血。

好像是在床头……

……缓缓沁出来……一颗小红点……针管里的血……流淌的血……漫开的血……白铃铛红铃铛白铃铛红铃铛活着的铃铛死去的铃铛——

话说,她把那枚戒指扔哪去了?

沈凌仓皇地后退一步。

或多或少的,沈凌稍稍明白了一点薛谨让她戴婚戒的坚持。

脚腕上一直缠绕的奇异的力量,缓缓收紧。

沈凌忍不住觉得有点怪,手指上属于阿谨的痕迹完全消失了——直到戒痕消失,她才意识到,这算是“阿谨的痕迹”。

A国某处坐在阴影里的东西,饶有兴味地把玩偶一点点拖过来。

……今天回去后,还是戴上吧。

用扯着她脚腕的红绳。

她拍完脸颊后,就呆呆地看着这根光秃秃的手指,有点恍惚。

用铃铛。

如此,直到今天,沈凌手指上的戒痕早已褪去,洁白如新。

用薄鼠色。

亲亲抱抱的惩罚。

用烧焦的稻草。

于是她不戴婚戒的理由更理直气壮了:沈凌还记得很久以前阿谨说过,不戴婚戒是有惩罚的。

用……

……哼,工作。

血?

沈凌张张嘴,还没开口说话,对方就合上了房门,眨眼间消失。

沈凌意识一沉,脑子里再次闪过纷乱扭曲的画面碎片。

“凌凌乖,工作在收尾,忙完就哄你。”

“?!薛小姐!薛小姐?!你还好吗——快拨急救,薛小姐晕倒了!”

有一次她终于在玄关逮住他,正准备抒发一次“你怎么整整两天都不来和本喵玩亲亲抱抱”的怨气,就听薛谨匆匆解释。

【两分钟后】

可阿谨这两天似乎格外忙碌,他回家的时间即便加上睡眠也不到三小时,沈凌基本见不到他的脸——

刚结束工作的猎魔人还没喘过一口气,就感到手机震了震。

拜沈凌的“闹离婚”所赐,这两天她在家里也理直气壮地不戴婚戒,本意是“惩罚”和其他雌性办过婚礼的阿谨。

在一旁包扎伤口的艾伦递过去止血药膏,却发现薛谨没接药膏,只是握着电话,脸色由晴转阴。

……光秃秃的,戒指的印记已经完全消失了。

……不应该啊,他们刚才可是拼死直接杀了祸乱整个E国魔物的教团产变异生物,E国不可能再有什么人为危机了吧?

拍打双颊时,她不免注意到了无名指的位置。

艾伦还没问出口,就见薛谨挂断电话,一阵风似地跑向艾伦停在路边的摩托。

乐天派的猫猫安慰了一下自己,又拍拍双颊,让自己精神起来。

“喂!喂!”

唔,唔,万一今天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我下班后去那家店发现,雾霾蓝的衬衫在搞现时折扣活动呢?

大哥你胳膊还滴着血!处理一下缓缓会死吗?刚才不是还说要找借口在外面多待几天把伤口复原,不能回去让家里的猫发现——

目前沈凌手边清点的都是小费,加上今天辞职时可以结算的工资,估计也只能凑到那件衬衫价格的三分之二……

“借我用一下。”

本来打工就是为了给阿谨买生日礼物,不能在阿谨生日当天把礼物送给他就不叫生日礼物了,那她还继续打工攒钱干嘛。

薛谨此时的脸色白得和纸没什么区别,但没有丝毫虚弱感,眉间聚起的阴狠反而像只怨鬼——

今天是最后一次上班,不管能不能凑齐给阿谨的生日礼物,她都打算干完这一天辞职。

“我老婆昏倒了。”

想是这么想,望着这桌子钱呆了半晌,沈凌还是把满腔忿忿化为了一句“哼”,苦巴巴地把这些钱又一张一张、一颗一颗收起来,卷好,放进围裙口袋。

而我是她登记时填写的紧急联系人,我的手机号码也是她唯一背过的手机号码。

反正怎么凑都凑不齐!不稀罕啦!这点点钱以前掉地上她还不肯捡!

“什——喂!薛谨!”

头一次体会到金钱重要性的姑娘苦恼地皱起了眉,望着一桌子纸钞零钱,很有种把它们尽数掀到桌下的冲动。

【此刻,不知名的梦境】

……我怎么那么穷啊。

廊檐上的红灯笼,廊亭下的红蜡烛,长长铺开、随着回廊曲折蜿蜒的红地毯。

她花了点时间把钱点完,稍稍算了算数量,发现这里的钱离那件看中的衬衫还差一半。

沈凌沿着这条红地毯往前走,因为她所附的黎敬雪此时也沿着红地毯向前走。

沈凌解下围裙,拿出铁皮柜里的小挎包,把围兜里的零钱和小挎包里的钞票都逐个抓出来,一齐摊在桌子上。

……又是这场婚礼。

【两天后,咖啡厅,员工休息室】

她明明一丁点都不想看。

又是份额远超小费所需的大钞,但对于那件被高贵祭司看上的衬衫,只是杯水车薪。

而且,打工时被莫名拉到这种地方,会干扰她挣钱给阿谨买礼物的……

“哦哦……好的。”

沈凌又想反抗了。

“小费小费!客人,小费!”

但她能感到此时拉扯着自己脚腕的那股力量很沉重、很坚定、并不是和两天前那场梦一样柔和得像水——

呼喊她的客人,视线也随着这姑娘系在腰后的围裙带子摇摇晃晃。

事实上,如果不是沈凌全力在打量周围,暗示自己忽视身上触感的话,她会觉得自己是拖着一副脚铐在行走。

沈凌蹦跶着跑过去,盛在水瓶里的柠檬片随着她的动作摇摇晃晃。

好吧,看就看,反正我已经和阿谨闹离婚了,还能怎么样。

“好的好的!来啦来啦!”

她什么都做不了,赌气收回视线,死死瞪着前方,就等那里出现一位红袍艳美的新郎。

“服务员!这边添水!”

——对方的确出现了。

早知道昨天就不休假……不不不,如果昨天不休假就不能和阿谨一起玩了……烦……

黎敬雪轻轻绕过最后一个拐角,尽头的廊亭里,红衣重袍的少年静静立在那儿,发间碎金般的黄玉串叮当闪烁。

第一次觉得自己好穷哦。

“带来了?”

“凑钱凑钱……”

薛谨这么问,神色依旧和沈凌在之前梦里见过的一样。

想到这儿,沈凌沮丧地叹了口气。

冷淡遥远,平静端庄,像尊塑像。

而距离阿谨的生日,仅仅只有两天了。

“大人,带来了。”

她目前攒下的钱,离那件雾霾蓝的衬衫,还有不少的距离。

带来谁呀?新娘子?阿谨还真的等来了新娘子吗?可阿谨明明告诉我他没娶过别人……

——但再怎么不开心,工作还是要继续做的,伟大的祭司不能因为小情绪就放弃准备生日礼物的计划。

沈凌咬紧嘴唇,闭上眼睛不想看。

真的做出来会直接把薛先生送给心脏起搏器,直升太平间的可怕计划

心里有酸涩的小气泡一点点冒出头,咕嘟咕嘟地上升。

沈凌醒来后最想做的就是对着混蛋阿谨咬咬咬挠挠挠,然后窝在他口袋里和他一起工作,在嗅到每一缕接近的雌性气味时从他口袋里爬出来,对每一个试图接近他的雌性生物发出“嗷呜”的恐吓声,用力向自己目光所及的所有范围散播领土主权。

不仅仅是穿了婚服给其他女人看。

现在她离开了他,又变得不开心了。

还真的在这里等了其他的新娘。

什么也看不清,胃里直犯恶心,难受得她一醒来就要抱抱要亲亲,被阿谨抱着亲了好久才恢复点元气。

真的认真准备迎娶其他的新娘吗?

沈凌当时脚腕疼,头疼,脖子疼,嗓子也疼,直接难受得看都看不下去,后半场全都被搅在一片纷乱的雪花片里。

“做得很好。”

想想他站在红蜡烛和红灯笼中间等她就不开心。

廊亭里的少年点点头,如果沈凌此时可以抬头,就会发现他的神色依旧没有半点波动。

想想穿婚服的阿谨和别的新娘子拉手就不开心。

没有哪个活着的新郎,会端着塑像般的姿态等待自己的新娘。

沈凌不开心。

“下去吧。”

【与此同时,咖啡厅】

“是。”

闹脾气也只舍得闹一天,还隔着长途电话问你要早安吻晚安吻的姑娘,你抑郁个毛啊。

沈凌听见黎敬雪恭敬退去。

“反正你老婆明天就不闹离婚了。”

她迟疑着睁开了双眼,心想她大概是离开了那个地方,或者可以隐隐瞥到一眼那位早在她很多很多年之前就有幸拥有过阿谨的新娘——

艾伦不想理他。

可,没有。

“会不会是凌凌换毛……咳,姨妈要来了?所以心情不好,容易焦躁?”

廊檐上的红灯笼,廊亭下的红蜡烛,长长铺开、随着回廊曲折蜿蜒的红地毯。

真的委屈。

尽头等在那儿的少年,与愣在红毯上的她。

委屈。

——除此之外,此地空无一人。

他唯一想办婚礼的对象是个不喜欢婚礼的小猫,哄着求着领她看婚纱都会遭到反抗,好不容易订下的婚戒到现在还在“戴与不戴”的拉锯战中。

“愣什么?”

“凌凌为什么那么坚信我办过婚礼?”

沉默良久后,那边紫色的祭司微微抬起手,藤紫色的眼睛注视着这边金色祭司所处的位置。

想来想去,就算翻出数百年前的破事儿,薛先生也想不出沈凌生气的原因。

艳而美的少年,流苏轻晃,黄玉搔过眼角的泪痣,冲她微微展开包裹严实的袍服。

他从没办过婚礼。

“过来。我的新娘。”

哪办过什么婚礼?

沈凌看着他邀请的姿势,又看看他放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至于那商议中的婚礼……从决定联姻到女孩私奔,也才花了不到一周的时间,他这边唯一准备好的只有一套绣了一半的婚服。

只对着她一人的。

婚约叫停取消,他趁乱薅了好几把那家族的羊毛,就再也没打听过那女孩。

只有她一人的。

老实说薛谨并不意外,也没有把心有所属的女孩强行绑回来嫁给自己、来个虐恋情深的癖好……

心里酸涩的小气泡又“呼噜呼噜”降下去,水里不再翻腾,空气里飘着甜味,她和那些小气泡都像是被他挠到下巴的猫。

可那次联姻根本仅止于纸上的交易,那位小姐似乎是在外面有了相好,他还在忙着和那个家族势力互相整合,斟酌条件时,那个女孩就和一个人类私奔离开。

或许是等得久了,那边的人又微微晃了晃,进一步倾身,催促道。

远到他还没有离开教团之前了,是和一个猎魔家族里的大小姐的联姻。

“这是大喜之日。快过来,别误了吉时。”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是有那么一次。”

沈凌一愣,又“嗯”了一声,点点头。

薛谨皱眉。

她晕乎乎地向他那儿走,双颊后知后觉地泛红。

而再往前嘛……

【现实,A国,回廊,某处寂静的角落,廊檐下的阴影】

唯一一个比较接近的人就是孟婉,但也只是见过父母吃过饭(老实说后期薛谨和孟婉父母约会的次数都比和孟婉见面的次数多),完全没有商议过彩礼婚服首饰等等。

他缓缓收紧手中的红绳。

面对沈凌怒气冲冲的指责,薛先生自我检讨了一遍又一遍,简直恨不得把记忆从脑子里抖出来掏干净。

含笑看着那只金色的小玩偶,一点点,被拖向水面。

不知道啊。

就是这样。

“现在我相信你没办过婚礼了。”如果你办过就不可能还活在世上,“那你老婆为什么会觉得你办过?”

真乖。

艾伦觉得薛谨真的很可以,通过抑郁吐槽老婆闹离婚,成功也把他搞抑郁了。

就是这样……

……这货被新娘打死算了。打死吧。

“嘶。”

艾伦发现这货满脸写着“打扮老婆时花钱有什么不对,买毯子给你们这些宾客走路就是浪费”。

指尖突然一痛,狂怒的白铃铛在他耳边尖啸起来,空无一物的袍角无端翻卷成了可怖的形状,风穿过回廊——

薛先生瞥了他一眼。

玩偶的右前爪上突然多了一条隐隐约约的白绳,白绳泛着柔和的光,把逐渐逼近水面的它缓缓拉回去。

……那长点的红毯子能有多贵?能有多贵?啊?!

他立刻抽出另一只手,紧紧扯住自己这头的红绳,停止白绳的拉扯。

“还有婚鞋,头纱,首饰等等。都必须是最好的。”

反应比他想象中还快。

“我说啊,你都舍得买几百万的婚纱……”

【现实,E国,桥洞,卧室,昏迷的沈凌床边】

不愧是你.jpg

“嗤。”

所以你是真的打算婚礼前夜掐着鸡脖子进宴会厅,用鸡血涂满塑料毯后被第二天发现婚鞋沾到鸡血的新娘按在地上打对吗。

薛谨用左手使力捏住白绳,白绳的另一头正紧紧拴在沈凌的手腕上。

艾伦:“……”

他早该发现,他早该发现……不对,不可能,不可能还在……怎么可能还在?

大概是收到了他满脸的疑问,薛谨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很擅长涂色。绝对涂到宾客看不出来那是被涂红的塑料毯。如果水彩笔太容易被发现,掺一点鸡血效果也很好,还自带凝固感。”

这不符合规则。

还是拿笔涂红的毯子?

没能分出力量愈合的右臂缺口依旧在失血,可昏迷不醒的妻子明显比一条还能长回来的破胳膊重要得多。

大哥你都要买百万以上的婚纱了还舍不得买十块钱以上的毯子吗?!

感受到另一头加重力道的拉扯,瞥见沈凌脚腕上爬成一圈的红色,薛谨咬咬牙,吞下了喉间翻滚的腥味。

艾伦:“……”

如果不是他刚猎杀了那个藏在火车隧道里的魔物,如果不是他刚刚受了这种程度的伤……

曾经在相亲市场中经历大风大浪的男人很有经验:“一场婚礼对女人的作用,最主要的是穿上婚纱在亲戚朋友眼前炫耀幸福。在该省的地方节省,在重点的地方砸钱,她们就注意不到了。如果你给结婚对象买一件价格百万以上的纯手工刺绣婚纱,她就绝不会注意到脚下十块钱用笔涂红的塑料毯子。”

白绳上光芒更盛,而红铃铛散发的怨恨已经弥漫在整个卧室里。

“不不不。”

“凌凌。凌凌。听话。别过去。凌凌。”

否则你对象一定会让你血溅婚礼现场。

——那畜生是用了什么画面引诱她?

艾伦诚恳道:“幸亏你没有和女人办过婚礼。”

【此刻,不知名的梦境】

这才是你“准备”的重点吧,你以为婚礼是什么,去菜市场和老板砍价买猪肘子吗。

沈凌停下脚步。

薛谨摇摇头,“但我那个时候连结婚的对象都没有,‘准备婚礼’也只能做做大环境的市场调查,比对哪家的地毯耐脏好洗,哪家的酒水物美价廉,哪家的婚宴菜单便宜……”

她此时已经走到了薛谨身边,离身穿婚服的少年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

“相亲当然要准备婚礼,相亲的最终目的本就是结婚。”

可她突然回过头。

“你确定你没和任何女人办过婚礼?”他意有所指,“有段时间,我们感觉你天天都在准备婚礼。”

“我好像听见有人叫我凌凌。”

艾伦耸耸肩。

疑惑地摇摇脑袋后,又把信赖的目光投向他:“阿谨,是谁在叫我呀?”

对份子钱念念不忘的屑中之屑

嗯。

如果不是凌凌这么讨厌婚礼蜜月之类的人类习俗,他第一时间就办了,能收份子钱的机会绝对……

少年冲她眨眨眼睛。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程度的微笑。

既然是她不喜欢的东西,这又有什么好生气的,结婚的时候自己硬是把沈凌拖进婚纱店,她那不情不愿就差抱着柱子哭的架势,完完全全向他阐释了“沈凌讨厌婚礼”这个事实。

可沈凌不太习惯,她见过弯着眉毛弯着眼睛,忍不住轻轻按住嘴唇止住笑意的薛谨。

其次,沈凌根本就不喜欢婚礼。

“你怎么不笑呀?”

首先,他没和任何女人办过婚礼;

沈凌咕哝了一句,潜意识有点不开心:“是你说大喜之日的,但你怎么不开心?”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气什么。非要说我和其他女人办过婚礼。”

少年依旧只是眨眨眼睛。

委屈死了。

“我的新娘。”他柔和地说,“我这个时候还不会笑。”

被这样闹离婚的薛先生很委屈。

哦。

而且她这次离开时还明目张胆地把戒指“啪”一下扔在玄关鞋柜上的钥匙篮里,表示“闹离婚期间我才不戴戒指呢,在家里也不戴”,第一次毫不心虚地跑出去了。

沈凌想了一下,欢快地扑进了他的怀里。

妻子挠完了就登登登踏着小靴子去打工,现在想必是换上了和女仆装差不多的工作服,去对那些抢着给她小费的男客人端茶送水。

“那我抱抱你,阿谨快笑!”

薛先生抑郁地摸摸脸上的红痕,沈凌今早生气时挠的几爪子正巧和她昨晚说梦话时挠的几爪子重合了,所以不管他皮再厚,这些红痕一时半会也消不下去。

薰衣草和雨水的气息,每次扑击都会接住她的阿谨。

可亲也是面对面亲哦

这的的确确就是她的阿谨。

可事实上我不是被老婆在电话里骂了,我是和老婆面对面交流时被骂,还正面又补了几爪子。

可是……

这是什么秀恩爱的离婚方式?欺负没结过婚的吗?啊?!

沈凌拱在他怀里,四处嗅了嗅。

话说还有先要求早安吻晚安吻亲个够本,亲完了再闹的离婚方式吗?

“阿谨?”她疑惑地问,“你身上怎么还有股烧焦的稻草味?而且……”

你和老婆煲长途电话粥时突遭误会被闹离婚,然后又被你老婆的猫挠了好几爪子——这种打情骂俏没啥屁事的小细节不要和我分享好吗?!

好腥。

艾伦面无表情:“你知道我没有结婚,还是个单身狗吧?”

血的腥。

而且在工作间隙苦大仇深地找我叨叨。

骨头的腥。

“所以你就被赶出来工作了。”

尸体的——

【数小时后】

沈凌还没完全嗅出最后一个答案,突然就说不出话来。

薛先生:???

她的脖子上,正掐着一只手,缓缓收紧。

越想越气,越想越气,沈凌的脾气立刻顺利闹下去了:“离婚!离婚!我不管!我要和阿谨闹离婚!阿谨是混蛋!”

这是她最喜欢玩的那只手。阿谨的右手。

……呸!

“你真乖。”

穿成这样,在红灯笼和红蜡烛里,对别的新娘伸出手。

抱着她的新郎说,语气温柔,手中收紧:“去死好不好?”

如果加上袖尾的白铃铛,如果加上那套绣着金纹的越严实越想扒下来的红袍……

【现实,A国,回廊,某处寂静的角落,廊檐下的阴影】

如果加上从发冠上垂下的粒粒的黄玉。

他把红绳紧紧扣在掌心,红绳那头的金色玩偶已经停在了回廊与水面的交界线。

如果加上长长的佩珍珠的红流苏耳坠。

而隐隐系在玩偶手腕上的白绳,光芒已经飘忽不定,似乎后继无力。

染上成年男性某些时刻的色气时……更是能轻易令她脑子发昏。

【现实,E国,桥洞,卧室,昏迷的沈凌床边】

她知道,这个人所拥有的动人心魄的那份美,早就比他少年时更甚。

薛谨眼睁睁看着沈凌张开嘴痛苦地呼吸,她的脖子上浮现了青色的指印。

几天前沈凌见过他猎杀的样子,一个多月前沈凌见过他在灯下眼带红痕的样子,一年前沈凌见过他没戴眼镜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样子。

……而他甚至不用去比对,他知道那是谁的手。

但沈凌知道这只是因为他已经能够控制自己周身的气场收放,长期低调的生活让薛谨习惯了刻意削减自己的存在感——

妈的。

第一仆人表情格外诚恳,属于成熟男人的眉眼相较梦里的那个少年削减了许多雌雄莫辨的艳美气质,多了些没有菱角的柔和感。

“你敢。”

她被丈夫这重点奇异的劝和方式震惊了,一时不知道自己的脾气还该不该闹下去。

他气血翻涌,藤紫色的眼睛里隐隐浮现出了薄鼠色的火焰。

沈凌:“……”

【不知名的梦境】

“综上所述,凌凌,别闹离婚。”

沈凌被掐得双脚离地。

沈凌:“……”

她想喘息,但张开嘴只能把唾液滴在他手上。

“既然已经离婚,我就不会吻你,可我进监狱的前提是吻你……”

“阿……噶……呃……”

沈凌:“……那你就去进监狱!谁管你!反正已经离婚了!”

为什么?

“离婚之后我再吻你的话,可以算猥亵妇女罪,会被关进监狱的。”

也许是看她满脸的难以置信,薛谨歪头,想了想,竟然回答了这个说不出口的问题。

沈凌:“……”

“因为我恨你。”

薛妈妈再次关注到了奇怪的地方:“可是凌凌,离了婚就不能接吻。”

他眨眨眼睛,泪痣在红色的烛光下或隐或现:“金色的小家伙,我是全世界最恨你的。我希望你去死。”

扳着手指头精打细算,因为早安吻晚安吻都想要,所以只舍得闹一天离婚的祭司大人

可……

明天就闹完离婚,这样一天的份例都不会少了!

依旧是薰衣草和雨水的气息。

她纠结了半晌,最终还是咬咬牙:“不管!我已经宣布要和你闹离婚了!闹离婚期间是不可以接吻的!等到闹完离婚再接吻!”

依旧是她熟悉的泪痣和眼睛。

对哦。

沈凌“啊啊”了几下,喉咙愈发疼痛。

沈凌:“……”

她想说:你明明就是阿谨。我认得,不会搞错你。

懵逼的薛妈妈没有抓到重点:“你怎么知道今天吻的份例只有三个,凌凌?”

可她说不出来,她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呻吟,同时抑制不住地从眼睛里滚出大滴大滴的泪来。

他很茫然,而且被这一串的思维逻辑搞得有点懵。

是阿谨。

薛先生:???

这个就是阿谨。

沈凌把刚才挡住的丈夫的手“啪”地打开,用力打出了很响亮的声音:“现在冷战吧!我要和你闹离婚!离婚!”

阿谨要杀了她。

“好了,今天的吻的份例我都用完了,一个也没浪费。”

阿谨恨她。

薛先生:“?”

为什么……?

“刚才五分钟的吻是我今天可能会缠着要你陪我、在你下班时跑过来要的一个。”

因为她不够听话吗?

薛先生:“?”

因为她不记得戴婚戒吗?

“晚安吻是右边脸的那个。”

因为她闹脾气要离婚吗?

薛先生:“?”

窒息感让沈凌的脑子一片空白,她逐渐连努力发出的呻吟都消失了,而从一开始被掐住,她就一点都没挣扎过。

终于把气喘匀的妻子:“早安吻是左边脸的那个。”

因为是阿谨。

薛谨忍俊不禁,想过去捏捏她看上去就很软很肉的脸颊,手却被挡住了。

她丧失了一切动作,只是眼睛里的泪水越滚越多,吧嗒吧嗒淌下去,狼狈极了,一丁点都不伟大。

她有点婴儿肥的脸颊上抹着红晕,眼睛底部湿漉漉的,起伏的胸口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喘的。

泪珠砸在少年手背上。

沈凌喘了好一会儿,也老老实实地收了挠他肩膀的爪子,费了点力气坐起来,胸脯一鼓一鼓的。

他微微颤了颤睫毛,直觉这滴泪很烫,但不知道这比某天厨房夜里的雨珠还要烫。

还有攒钱要买的生日礼物。

也许是被烫住了,掐住她的手指抽动了一下。

对哦,打工。

——这一下的抽动,已经足够了。

我记得你这段时间天天都去打工,只除了昨天没排班。

红色的回廊里响起白铃铛的尖啸,迅疾的风与密集的雨狂怒裹挟而来,廊亭发出振动,天空飞过紫影。

为了防止这姑娘进一步做能让他心脏爆炸的行为撩他,他揉揉她的脑袋,隐晦提醒道:“今天不出去逛街吗?”

堆放着红蜡烛的木板裂开一条大口,白色的粗绳闪着光出现,用力把红袍的少年抽到回廊外。

薛谨是来叫她起床的,不是来让她下不了床的。

他沉入水中,廊外的暴雨灌进衣领里。

这次打招呼的嗓音是哑的,“凌凌,你睡了很久,该起床了。”

看着那泛光的白绳把沈凌接下。

“早上好。”

【现实,A国,回廊,某处寂静的角落,廊檐下的阴影】

——大约五分钟后,他舔舔嘴唇,放开了被压住的妻子,同时把她无意识绕到自己肩膀上瞎挠的爪子捏下去。

“——噗咳咳咳!”

这次亲的地方不是脸颊,而且和“浅尝即止”半毛钱都没有。

狠。

薛先生……薛先生忍不住闷闷笑了一下,索性主动捧过她的脸,把她压回了枕头里。

真够狠。

“这就完啦?”

他掐紧淌血的指尖,看着那只失去金色光泽的玩偶,与地上破裂的红绳。

沈凌等着他再次抽身离开,但在他离开后的下一秒又把脸转回来,对他皱着鼻子,似乎十分不满的样子。

“咳,咳咳,哈哈,哈,咳咳,哈,咳,我就知道……”

薛先生愣了愣,琢磨了几秒,又试探着过去,用嘴唇碰了碰她的右脸。

我就知道。

沈凌眨眨眼睛,见他似乎亲完就打算抽身离开,就主动撑起上半身,侧过右脸。

计划完美无缺。

他的早安吻一向浅尝即止。

——只要存在沈凌,薛谨就是能够被杀死的。

——这么打过招呼后,薛谨很自然地贴到她左侧脸颊的位置,亲了亲。

兀自咳了好一阵子,发出似笑非哭的诡异声响,廊檐下的人终于平静了。

“早上好,凌凌。”

他锤着自己的胸口,喘着气坐回原位,视线扫过躺在地上的、那只毫无生气的玩偶。

此时他们的距离很近很近,额头相抵,睫□□触。

“……咳呵呵。”

薛谨迅速打量完毕,稍稍放下心,这才开口。

信手抓住,一个用力,将毛发、水晶、内里填充的棉絮,尽数撕成了碎片。

她神情看不出端倪,眼神依旧清亮透明,怎么看都是个健健康康、没病没灾的小姑娘。

【现实,E国,桥洞,卧室,床边】

被抵住额头的妻子眨巴眨巴眼睛。

沈凌睁开眼睛。

他一僵。

她意识有点模糊,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喉咙有点疼。

“你在干嘛?”

好像是打工的时候看到血,然后晕倒……哎,不会吧?!这么丢脸?

薛谨心里一沉,也许是他太谨慎想多了,但结合目前E国的情况与教团那边——

她虽然不喜欢血,但也没害怕到这个程度啊?

可L市最近阴云密布,小雨大雨雨夹雪接连不断,正午的天空也是密密的雾拢在一起,压根没有太阳。

沈凌摇摇头,甩去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模糊画面,和之前在员工休息室时一样拍拍自己的双颊,权当打气。

妻子的呼吸依旧匀净自然,那点不寻常的热量非常微小,似乎只是被太阳晒得稍微变烫。

晕倒之前她服务到哪桌来着?嗯,好像是续了咖啡,遇见了一个被樱桃噎住的老妇人……哦!哦哦哦!她说要给她钱的!

薛谨弯下腰,额头相抵。

“醒了?”

可脸颊没有泛红,呼吸也没有紊乱,睡得香香的,出汗情况也——

沈凌正兀自激动,床边就响起了无奈的问询声。

……发烧了?

“我不知道你还有晕血的毛病,凌凌。店长给我打电话时,差点没被你吓死。”

有点烫。

沈·伟大的祭司·凌:“……”

薛谨又伸手,把掌心贴在她额头试了试。

她缩缩脑袋,心虚地瞥过去。

可此时,沈凌顺从地把脸翻过来,但双眼依旧紧闭。

阿谨正坐在床边的一把椅子上闭目养神,卧室里没有开灯,他微侧着头,用左手抵着半张脸。

……其实说喜欢赖床,她也不会懒太久,九点半之后就会自己爬起来登登登跑到厨房缠着他玩了。

似乎是快睡着了。

这是破例了,猫科动物的平衡能力格外微妙,薛谨知道在她睡着时晃她肩膀必须掌握好力道,稍有不慎就会让她清醒时头疼,所以以前叫沈凌起床时一向是碰碰额头或亲亲鼻子。

沈凌觉得有点不对劲,她直起身,想凑过去看看。

他皱皱眉,伸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肩膀。

“我工作刚刚结束,这几天才睡了三个多小时。”

这未免睡得太死了吧?

对方疲惫地打断,“乖,让我休息一会儿……凌凌,我接你走之前还有个老妇人给你留了口信,说什么‘支票留在柜台,感谢你的帮忙’。”

薛谨突然感到一点古怪:虽然这姑娘擅长睡懒觉,但仔细算算,她从昨天中午一直睡到了现在,怎么喊也喊不醒,怎么捏也捏不……咳。

支票!

……还没醒。

果然是用“助人为乐”这种幸运事件拿到的巨额支票!

他侧头望了眼枕边,发现沈凌依旧是睡前的那个姿势,紧紧抱着枕头,把脸也埋在里面。

不愧是本喵!

薛先生鼓励自己回忆了一下那些猎杀完毕的魔物与即将一笔笔到账的巨额赏金,总算制止了胃疼。

沈凌的眼睛“嗖”地亮起来,她急忙看看钟,发现已经晚上七点钟,离那家服装店关门还有三十分钟。

社畜使我的眼角常含泪水.jpg

“阿谨阿谨!那我出门啦!我去拿个东西——马上回来哦,马上马上就回来!”

社畜使我愉悦,社畜使我快乐.jpg

“身体没事了吗?”

这意味着更紧凑的工作,昨天加上今天,他统共就睡了四个小时。

“没事没事没事!”

操控激发这些魔物的人他闭着眼都能猜到,黎敬学那个恶心无趣的玩意儿——然而,再如何不以为然,为了隐瞒自己身份与凌凌的存在,薛谨不得不从猎杀中抽出时间,瞒着代表教团的卡斯卡特,单独去调查能够解决魔物骚动的源头。

“……昏迷的时候做噩梦了吗?”

近日那些随机刷出的魔物强度与量都提高了一个水平,就好像有什么东西故意把它们激活——薛谨隐隐摸到了点什么,而根据魔物出现的地点与运动轨迹,他也逐渐找到了规律。

“没有没有!不记得啦!”

兢兢业业的社畜再次自觉起床,按下订好的手机闹铃。

那就好。

【第二天清晨】

床头的阴影处,男人按紧了捂住唇的左手,右手似乎完好无缺地耷拉在一边。

她眼前的画面再次模糊。

“早点回来,凌凌。记得带上收音机,随时保持联系。”

倏忽变松又倏忽变紧,像是某人放开了绳子后,又紧紧把它拽向了手心。

“嗯嗯好的!那我出发——”

沈凌再次挣扎起来,而黏在脚腕上的那股力量顿了顿,竟然松动了。

“凌凌。”

而且我一丁点都不想看这场盛大的婚礼!呸!再看离婚!

沈凌低头在穿鞋,急得头都没回:“怎么啦阿谨?还有什么嘱咐吗?我马上就回来!现在赶时间,要去买——我马上马上就回来!”

明天就要重新上班打工了,还要攒钱给阿谨买生日礼物呢!

“……你要记得一件事情。”

“我不……”

卧室那边响起温和的叮咛:“无论如何,真正的我,是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究竟是谁?想让她看什么?为什么要让她看?

沈凌有点莫名其妙。

那股拉扯她的力量好像又变强烈了。

但她赶时间,所以只是摆了摆手:“知道啦知道啦!阿谨再见再见!”

……可是刚才,脚腕好痛。

家门声被“哐当”合上,赶着去买礼物的女孩跑得比风还快。

周围没有任何生物发现她的异常——她目前依旧是游魂般跟在黎敬雪的身后,是整个场景的过客。

薛谨放开左手,放出喉咙里的咳嗽声。

沈凌轻轻叫了一声。

他咳嗽得愈来愈烈,右手也淡淡化为透明,变成了一个还在淌血的可怕豁口——咳着咳着,重伤的猎魔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费力用左手去拽床单,却把床单也扯了下来。

【与此同时】

咳嗽声愈来愈响,比A国那个躲在廊檐阴影下的东西要严重很多很多,直到他歪倒在床脚处,弓身对着被扯下的床单,咳出了一些碎片。

红绳缓缓收紧,仰躺在地上的玩偶睁着水晶做的眼睛,逐渐从阳光,被拖行到阴影里。

内脏的碎片,泛着血的腥臭。

你必须死。

这一吐就停不下来,咳嗽声很快变成了干呕,大片大片泡在血里的组织碎片溅在床单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杀人现场。

计划早已制定执行,规则需要遵守,你必须回来完成这场献祭。

妈的。

懦弱地逃离也许是另一个可行的方法,但我不信。

吐了半天,好容易喘口气的灾祸之主苦中作乐地安慰自己:起码这就是和沈凌结婚的幸运,所回报的不幸了。

有她在,你是能够被杀死的。

这点代价,他还是受得起的。

“薛谨……”

“咳咳……都足够……免费去演琼瑶剧……咳咳……可是……咳咳……群演不知道包不包盒饭钱……”

——红绳的另一头,正系在地上玩偶的后脚脚腕上。

简直槽点太多,薛先生决定等右手长好了就去群里打字吐槽。

层叠的宽袖又轻轻抖了抖,手腕与手掌重新藏回袍里,唯独指尖牵着一份细细的红绳。

现在自己伤上加伤,但凡他现在能动弹一点,就直接飞到A国把那龟缩的玩意儿头打掉。

除了没有生命气息,这玩偶几乎和沈凌一模一样,像到了可怕的程度。

想起沈凌脖子上曾浮现的青色指印,杀意就忍不住地冒啊。

由真实毛发制成的毛毡玩偶,造型是一只圆头圆脑的金色小奶猫,眼睛的位置则镶嵌着薄荷色的水晶。

“治愈药膏……符文……”

“呵。”

缓了好一会儿,确定短时间内吐不出什么东西了(内脏也碎得不剩什么了),薛先生试图撑着膝盖站起来,摇摇晃晃去给自己找点伤药。

看着她被抽取鲜血,看着她失去金色的毛发,看着她变成一团丑陋脏污的垃圾……

还得赶在凌凌回家之前把床单处理好。

……每个月,每个月,都会看着她度过那七天。

要不直接告诉她,这张床单被自己助人为乐,拿去给一个路过的产妇接生用了?

每个月的换毛期,隔离的小房间,这边的她和帘后的他。

……槽点好像还是蛮多的,而且产妇出这么多血早就血崩死了。

这只玩偶的材质是真实细软的金色毛发,取材于本届祭司每个月都必须隔离度过的换毛期。

话又说回来。

玩偶落在了走廊的边缘,悬在上方的木地板与下方的水面之间,堪堪位于交界的那条线上,整只都沐浴着阳光,明媚可爱。

“这气息真讨厌。”

掌心中的那只金色的毛毡玩偶,终于在把玩下滚落了地面。

从刚才与那东西争斗时,就不停绕着卧室打转的、散发着怨恨之气的红铃铛。

“薛谨。”

“大约几分钟就会散干净……”现在的他可没力气吸纳这些怨恨,不管了。

只不过是到了这个关键的节点,涉及……

总算摇晃着站起来,薛先生抹了把血,趔趄着爬到卧室门处,握上门把手。

多年前订下的计划缜密完整,所有生物都会遵循着计划的走向执行,他自认不需操心任何事情。

拉开。

事实上,如果不是因为计划即将走向节点,他依旧会龟缩在那个寂静黑暗的房间里,不发一言,不闻一事,日复一日地望着廊檐外闪光的水面发呆。

首先是洗漱……

廊檐下的交流很快就结束,仆人躬身退下,寡言少语的大人不再开口。

“啊。好久不见。”

“是。”

梓木做的古琴声是如此熟悉,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反应。

这是仆人听到的最后一句命令:“从我的琴里挑一把梓木的寄给黎敬学,让他把红铃铛收起来。”

薛谨胸腔一痛,低头便看见了穿透那里,深深扎进去的琴弦。

“……呵,没什么。”

他缓缓叹了口气,缓缓抬头。

“只有?”

教团总教长站在那儿,神色明灭不定。

苍白美丽的手指饶有兴致地把掌心中的小玩偶拨弄了几下:“只有……”

半晌,黎敬学终于挤出一个笑来。

仆人被噎住了。

“我来杀您。大人。如果您不是虚弱成这样,我也许还杀不死您。”

即便被血染红,被一次次死亡凋谢,那也是灾祸之主的铃铛。

……啊。

“拿灾祸之主的东西,去杀死灾祸之主。果然是蠢货。”

薛谨迟缓地后撤几步,但动作实在太慢太慢,第二根琴弦很快扎穿了他的肩膀。

仆人有些不甘心:“大人,红铃铛是集结了怨恨与灾……”

“别……”

“黎敬学杀不了薛谨。红铃铛杀不了薛谨。没人能杀死薛谨。”

至少别在这里。

……鉴于那金色的毛发,这只毛毡玩偶所指代的是谁,仆人心知肚明。

“您说什么呢?说好久不见吗?我是不会理睬的。”

仆人不敢多看,但觉得那似乎是只毛毡玩偶。

黎敬学推开房门,飘忽的语气似哭非笑:“叛徒,真是可耻,就落得这样的下场……祭司,明明是最伟大的祭司……您真狼狈。啊。我怎么也想不到您死时会这么狼狈。”

手心里躺着一团金色的小东西,即便位于阴影,依旧散发着与阳光下水面如出一辙的光芒。

艹。

端坐在廊檐的阴影里,注视着洒满水面的阳光的人,静静抖落了几叠宽大的袖袍,露出袍下的手腕,翻出了手心。

没道理一个快死的倒霉蛋还得听他逼逼,薛谨咽下血沫,只说了一个词。

“不必。”

“畜生。”

他只是更卑微地弯腰:“那我去通知总教长大人返回……”

第三根琴弦接撞而至。

总教长和监事会主席在这位口中被毫不留情地训斥为蠢货,但仆人并不敢驳斥对方。

“我来杀您。”

……原来您所说的蠢货指的是所有人。

对方不正常地拔高了嗓音:“我会杀死您!我会一根一根弦把你切碎——”

对方却又多问了一句:“那个蠢货杀得了?”

有病。

“杀死薛谨……黎敬学有把握吗?”

薛谨懒得理他,索性闭上眼睛。

仆人应下这个命令后,本以为到此为止,便悄悄松了口气——这位大人向来寡言少语,伺候他的工作并不算辛——

这就是所等待的不幸了吧。

“……是。”

嗯。

“关押黎敬雪。”

和沈凌缔结婚姻的代价,惨重成这样才像样啊。

“可大人,监事会主席阁下是绝不会对那个叛徒——”

灾祸之主,如同预期。

听到这个名字,仆人的心跳了跳。

【一小时后】

阴影里的东西淡淡地说,“去把黎敬雪关起来,她杀薛谨下不了手。”

踩着小靴子,转着小裙子,沈凌踢踢踏踏抱着收音机回来。

都多大了,做什么事还想着把姐姐带上。

——还有一袋子光看牌子就很贵很贵的东西——雾霾蓝的衬衫,一个多月前订做的礼物,终于靠着帮老奶奶吐樱桃得到的支票买了回来——

“蠢货。”

嘿嘿。

诚惶诚恐的仆人把腰弯得又更深了些,屈起膝盖:“是的。总教长大人已经携信徒登上前往E国L市的航班……而监事会主席阁下垫后处理,她飞往E国的航班就在十分钟之后。”

这样就能赶上阿谨的生日啦!

……虽然他总觉得有若有似无的目光落在自己悬挂的铃铛上,深深后悔为什么要佩戴铃铛见这位大人。

她兴高采烈地推开门,兴高采烈地打开客厅的灯,兴高采烈地抱着衣服袋子往卧室里冲。

立在一边汇报的仆人并不敢抬头,脖子上还挂着讨好祭司用的仿制白铃铛。

“阿谨阿谨,生日快乐,快来看我给你买的衣——”

端坐在阴影里的东西动了动,阳光落在外层的水面上,沉默划出了一条界限。

兴高采烈地,踩进铺天盖地的血里。

“已经出发?”

【薛谨‘生日’当天,夜晚八点整】

【现实,A国,回廊,某处寂静的角落,廊檐下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