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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年9月26日

徐永良开始不安起来,他局促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来:“您……发现了什么?”

徐永良不说话,只是看着李原。李原接着说:“想到这里,我对您和东宫之间的关系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在我看来,虽然徐家和东宫家的企业现在有一些合作,但你们这二位老人显然已经不太管这些了,所以,你们谈论企业合作的事情可能性并不是太大,我也看过您和东宫的履历,您二位之间似乎没有什么交集,考虑到所有这些,我最后只能认为把你们联系在一起的只有六十七年前你率人击毙东宫道彦那件事了。”

李原脸上的表情一丝未变:“发现谈不上,我只是查了一些史料而已。从一些公开的文献来看,击毙东宫道彦是您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我不知道您看不看这边的文献,一直以来,提起□在抗战时的敌人,这边都把它归纳为敌、伪、顽三股势力。敌指日本鬼子,伪指卖国投敌的中国人,也就是汉奸,顽则是指顽固势力,也就是那些喜欢搞摩擦的国民党军,而您,恰恰就是当时顽的代表人物之一。

李原说:“我虽然不认为您是凶手,但我觉得您应该和这起案件有某种关联。东宫源次郎是九月十七日入住惊雁湖度假村的,到晚上就遇害了。而您在此期间曾和他有过接触,又去过他的房间。按照韩明艳的说法,您和东宫应该是上午在花园相遇,大概你们就是那时互相知道了对方的身份,但显然你知道韩明艳懂一些日语,所以不愿在她面前多说什么。后来,韩明艳曾经下过楼离开过您,据她所说,原因是您要午休。那天,只有这个时间她不在您的身边。您应该是趁着这个机会去的东宫源次郎的房间。上午刚刚见过,到了中午又马上找他,很显然,您一定有一些比较着急的事情要跟他说。另外,从你们二位的情况来看,显然是东宫到您的房间更加方便,而您却不顾腿脚不方便,主动去找东宫,如果不是因为在您的房间不方便的话,那就意味着,您比东宫着急。或者,这两个原因兼而有之。”

“但您在击毙东宫道彦之前,却实在不能算得厉害角色。我大致查过一下,您当时手下大概只有二十多人,枪还不够人手一支,子弹数量甚至比枪还少。但即使是这种情况,您还是一边和日本人开战,一边不断地搞摩擦。

徐永良看了看李原:“既然您认为我不是凶手,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说这件事呢?”

“看到这里,我非常奇怪,难道您不知道您当时的处境吗,您难道不知道就凭您那点儿实力等于是鸡蛋碰石头?不要说日本人,就是游击队那几杆破枪也不是吃素的吧。而从史料上来看,也确实如此,您在1942年搞这种动作竟然多达二十余次,到了1943年也就出动了不到十次,到了1944年您完全就已经偃旗息鼓了。我不认为这是因为您学乖了,只能认为您当时已经被打得元气大伤,无法再有什么动作了。

李原笑了:“我相信她不会说谎。”

“但这种情况在您击毙东宫道彦之后突然发生了逆转。由于这一地区的中央军搞摩擦搞得太凶了,以至于抗日势力受到了很大的消耗,因此一直无法取得可资称道的抗日战果。一些小规模的战斗,毙伤的日伪军数量也有限,也没有击毙过几个大的人物。而您击毙的东宫道彦,则可称得起是本市抗战史上最大的官了。由于日本有个习惯,对于战死的军官追晋一级以示表彰和慰问,东宫道彦也就从大尉变成了少佐,您和您的弟兄们就成了本市抗战史上唯一一支击毙过日军佐官的部队了。在此之后,您就因此军功在重庆政府挂上了号,从此至少是在本市,您就成了家喻户晓的抗日英雄,而随后您也是平步青云,直到在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少将的军衔上退休。

徐永良说:“是啊,我当时扶着墙勉强蹭到门口,就觉得实在动不了了,这才下的轮椅,另外,那个房门也有点窄,轮椅不太好出去……但您就没想过韩小姐在给我作伪证吗?”

“按说,以您这样的经历,完全没必要去追着东宫源次郎说什么话。即便他的父亲是被您杀死了,您也没必要有什么愧疚感,但从您那天的行动来看,那何止是愧疚感,简直像是有点亏了心似的。您能说说,这是为什么吗,是不是六十七年前的那场战斗,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内情?”

李原点点头:“东宫源次郎是在火警前后也就是当天晚上11点左右被杀的,那时候您和韩明艳在一起。您和她不在一起的时候大约只有五分钟,当然她也可能估计有误,这个时间可能是十分钟或十五分钟,但考虑到您的行动能力,我觉得您当晚没有作案时间。另外,您不坐轮椅,我只能认为是由于您年事已高,手臂无力,轮椅只能靠人推着,要是自己行动的话,还不如勉强走两步。”

李原说到这里,便不再开口,而是往后一靠,抱着肩膀,静静地看着徐永良。

徐永良抬起头看了看李原:“是吗?”

徐永良沉思良久,才说出一句话来:“李警官,六十七年前的事情,就那么重要吗?”

李原微笑着摇了摇头:“哪里,在我看来,您虽然去过东宫源次郎的房间,但并没有杀害他。”

李原一字一顿地说:“重要不重要,我并不清楚,如果您不想说,我也不能勉强。”

徐永良有些无奈:“看来,我的嫌疑是洗不清了。没办法,明明有轮椅,却非要走着去,谁看都是有毛病。”

徐永良叹了口气:“我还是说出来的好,这个事情已经堵在这里六十七了。”他指的是自己的胸口。

李原笑笑:“因为您的脚印太特殊,您的两只脚没有一般的成年男子那么大,您又有肌肉萎缩的症状,走起路来也没什么力气,迈的步子也不会太大,身形又瘦,再加上东宫的房间铺了地毯,脚印的形状也会有一些变形,这些集中在一起,导致踩出来的脚印模糊不清也还算正常吧。另外,关键是,我们的技术人员在您的房间里只提取到了您的轮椅和韩明艳的高跟鞋的印记。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您在房间里也不可能一直待在轮椅里或者是床上吧,难道您都不用上卫生间吗?但偏偏卫生间里找不到您的脚印,连高跟鞋印都找不到,而我们对您房间的勘查是在您退房后立即进行的,期间并没有让服务员打扫,联系到之前的一些情况,我觉得应该是有人抹掉了相关的痕迹,而这个人是您的可能性相当大。”

李原没再开口,徐永良缓缓地说:“您如果看过史料,可能会知道,当时我的队伍在战斗序列上由范敬斋指挥,但范敬斋是个反共老手,他一方面不给我们发放任何军饷和补给,另一方面又给我们下达各种战斗和摩擦的任务,实际的目的就是借刀杀人,从而吞并我当时占据的那一小块地盘。当时的情况确实如您所说,我的队伍一开始有四五十号人,但经过两年的消耗,已经剩下了不到二十人,我知道再这么下去,结果肯定是完蛋,所以我当时动了一个念头。”

徐永良有一些迷惑:“我的脚印怎么会被误认为是女人留下的,而您又怎么发现那是我的脚印呢?”

徐永良说到这里,看了看对面的李原,李原的脸却仍然沉得像深潭一样,不见一丝波纹。徐永良这才接着说:“当时,我想过投日本人。当然,我也知道当汉奸罪名太大,不能公开投敌,于是我先找了个关系人,把这个情况先透露给日本人,然后再开始跟日本人秘密接触。

李原说:“差不多吧,一看到那几个脚印是一次性拖鞋造成的,我就知道不是小韩了。小韩在您的房间里留下的都是高跟鞋印,这说明她非常注意在您面前的形象。即便在房间里照顾您,她也认为自己是在工作,要保持一个好的仪态,而不愿给您和徐耀庭先生留下任何不好的印象——也难怪,她太重视这件工作了。所以,我觉得,她不太可能穿着一次性拖鞋跑到东宫的房间里去。既然不是她,那同时出现在花园和东宫源次郎房间里的,就只有您了。再加上,火警当晚,您在您的儿子儿媳以及韩明艳的帮助下通过楼梯疏散,我就觉得,看来您的康复训练还是挺成功的。”

“我当时的想法是,绝对不能帮着日本人残害中国人,但可以和他们保持一定的关系,不再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如果范敬斋再命令我向日本人开战的话,我可以和他们唱双簧,从而尽量减少自己队伍的消耗。当然,为了保证能够达成这种关系,我主动提出,可以和日本人搞一些情报共享。这种情报共享其实仅仅停留在口头承诺上而已,但日本人似乎对此非常感兴趣。随即他们便派人和我们进行了接洽,而代表日本人谈判的,就是东宫道彦。

徐永良说:“您是不是一看到那几个脚印的数据就知道是我了?”

“我们谈了几次,却怎么也谈不拢。日本人的胃口太大,他们根本不在乎我们是否能保持中立,他们唯一的条件就是接受改编,成为伪军,可能人家根本就没拿我们这二十多人当回事吧,而这对于我们来说几乎是不可能的。双方谈了一次,没能达成一致,而接下来,事情开始变得更加棘手了。

李原说:“其实我一开始也不敢这么想,但我这个人有时候总是会想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比方说,韩明艳夜间并不陪护您,一旦您有什么问题,该如何解决。再比方说,您这次虽然来得不情愿,但却不带自己的护士,这样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这些总使我产生一些让我自己都吃惊的想法。”

“我的队伍中有范敬斋安插的眼线,范敬斋很快得知了我们正在和日本人谈判的消息,这并没有让他多生气,反而使他大喜过望,因为他找到了一个名正言顺消灭我的理由。很快,他便做出了部署。在我再次跟东宫道彦谈判的那天,也就是一九四四年九月十八日,我刚刚带着人到达约定地点,就收到消息,范敬斋带了大概三百多人把我们包围了,而这个时候东宫道彦正在往这边走,于是对于我来说,就只剩下一个选择了。

徐永良叹口气:“我都这样了,还是骗不了您啊。”

“东宫道彦走到我面前的时候,我一枪就打碎了他的左眼珠。子弹从他的脑后钻出,带出一片红色的雾,喷了他后面的一个日本兵一脸,后来我才知道,那是脑浆。这个情景我永远也忘不了,那不是我第一次杀人,却是我第一次在如此近的距离上杀死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即便他是个十恶不赦的日本鬼子,我也没办法心安理得。而我的那些弟兄们,已经得到了我的暗示,在我开枪的同时也动了手。虽然我们是偷袭,但由于日本人警惕性也很高,这次火拼让我的七个弟兄送了命。

李原点点头:“是的,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东宫房间里的那几枚脚印和花园里的那一枚都是您留下的。”

“但我知道,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于是我命令我带的弟兄们暂时把这些死尸团团围住,等外面稍微平息一点了再突围。这时外围负责警戒的鬼子和范敬斋带的人已经交上了火,两边打了大概一个多钟头。范敬斋确实是个废物,三百多人对付五十多鬼子,竟然打了一个多钟头,被打死了一百多人。而那五十多鬼子,居然有二十多人跑掉了,这还是在抗战晚期,日本兵源紧缺弄了不少娃娃兵充数之后的战果。如果是一九三七年的话,恐怕他这三百多人还不够这五十多鬼子塞牙缝的。

徐永良说:“那……您现在全明白了?”

“在范敬斋和日本人纠缠得最难解难分的时候,我已经带着我手下的人把东宫道彦的尸体抬回了我那块地盘。我回去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战区司令长官部报功,同时大张旗鼓地宣传我们击毙了一个日本鬼子军官。

李原说:“不错,她认为,您现在的腿部肌肉应该足以支撑您进行一些适量的行走,虽然可能比较困难。”

“范敬斋应该是气坏了,但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我随即获得了战区司令长官的嘉奖,还获得了一枚勋章以及二百大洋。司令长官如此慷慨,也许是因为当时国军的仗打得太惨不忍睹了,急需一场胜利来支撑一下他们的声望。而对我来说,这枚勋章不顶什么用,关键的是那二百大洋。我带着这些大洋找到了高云鹤,直接把钱放在他的桌子上,告诉他,我想跟着他干,前提是给我一个团长。当然,我不是光要一张纸,我要的是一个团的枪和饷,至于人,满地都是。这二百大洋当然是进了高云鹤的腰包,他随即向战区替我要求那一个团的枪和饷,而战区倒也干脆,直接把原本打算给范敬斋的一笔军饷划给了我。

徐永良似乎不那么紧张了:“那她应该已经判断出来了吧。”

“范敬斋气成什么样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一下子时来运转了,后来我就靠着这一个团的家底在军界腾达起来。高云鹤是个大烟鬼,本身底子就弱,一九四八年底和解放军打了两仗,被吃掉了两个师,急火攻心,死了。我趁机把他的家底全都敛到了自己的怀里,自己也混了个少将。再后来,我也不是□的对手,被赶到了台湾。”

李原点点头:“是的,我想请她判断一下,您的肌肉萎缩到底能影响行动到什么程度。”

说到这儿,徐永良长长舒了口气。李原看着他:“然后就一直没事儿,直到最近东宫源次郎突然找你?”

徐永良蹙着眉头,一字一顿地说:“观察我?”

徐永良点点头:“是,当耀庭跟我说,他们和一个日本公司有合作的时候,我的心里就开始打鼓。再到后来,搞清楚了是跟他们家的企业合作,我就知道大事不好了。但这时再说什么都晚了,本来这次我不想来,但禁不住耀庭再三再四地恳求,而且这次也是跟耀庭结婚之后我还没有见过他们夫妇,硬是不来的话,会让孩子们不开心,我就来了,然后就遇到了东宫源次郎。”

“我们的技术人员对东宫房间里的那些脚印做了分析,认为此人身高约为一米六到一米六五左右,体重约40到45公斤,脚的长度大约是24.5厘米,步幅不大,而且鞋印不深,说明此人走路时力度不是很大,据此推断是女性的可能性很大。记得在案发后,我的同事在向您问话的时候,您曾经提及,您、韩明艳、东宫源次郎三人曾经在那个花园里见过面,由此,我的同事推测留下这个脚印的人可能是韩明艳,但我对此有不同的看法,所以,昨天当我那个法医同事告诉我,她要送琪琪到这里来的时候,我特意拜托她帮我观察了一下您。”

李原说:“你们见面都说了什么呢?”

李原说:“先不说她了,有些事儿想先跟您聊聊。是这样,我们在东宫源次郎的房间里发现了几枚不属于东宫源次郎的脚印,和在十六楼的中心花园里发现的一枚脚印很相似。从脚印的新鲜程度来判断,应该都是案发前后留下的。在花园里发现的那枚脚印非常模糊,而在东宫的房间里发现的那些脚印是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留下的。由于中心花园的那枚脚印和东宫源次郎房间里的那几枚相似程度极高,所以,我们推断,在东宫房间留下这些脚印的人在案发前也去过楼顶的花园。

徐永良说:“第一次在花园里见面,我并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却似乎对我已经有所了解,这让我觉得他是有备而来的。当时小韩就在旁边,她好像也懂一点日语,我们就没敢多说什么。后来小韩离开之后,我心里不踏实,就直接去了东宫的房间。东宫似乎知道我肯定会来,我坐下后,他直接就说,他已经知道了六十七年前东宫道彦是怎么死的,因为他手头有□彦的记事本,里面详细记录了当年他当年在中国的活动,当然里面也提到了我。他让我看了一下那个记事本里几页纸的影印件,我看了一下,确实跟我有关,而且说得非常直白。我这个时候开始有点害怕了,对于我来说,已经这把年纪了,对于钱、权力、女人都没有什么欲望了,唯一关心的就是身后名。我不知道这件事曝光后,人们会怎么看我,我会不会变成秦桧,永远被写进书里。”

“法医……”徐永良有些狐疑地皱起了眉毛。

李原插了一句嘴:“那么,东宫跟你提了什么要求了吗?”

李原说:“她其实也是警察,具体的专业是法医。”

徐永良说:“他只是让我看了这些东西,但没提具体要求,只是说让我帮一个很小的忙,基本上也就是动动嘴的事情,连门都不用出。”

徐永良点点头:“她很健谈,我们聊得非常愉快。”

李原问:“您知道是什么事儿吗?”

李原有点顾左右而言他:“这个……昨天把玲儿抱过来的那位女士您见过了吧?”

徐永良摇了摇头:“我真的猜不出来。”

客厅里只剩下了李原和徐永良两个人,徐永良往轮椅上一靠:“李警官,您发现了什么吗?”

李原站起来:“好吧,那先这样,我该回去了,再见。”

韩明艳顺从地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抱起玲儿,拽上阿姨,一起出去了。

徐永良愣了,半晌才说道:“李警官,那……”

李原点点头:“是啊。”他把脸转向韩明艳,“能带着玲儿和阿姨回避一下吗?”

李原笑笑:“不管怎么说,东宫道彦是您亲手击毙的,这件事是不能抹杀的。至于是出于什么原因,我想,并不重要。”

徐永良见李原进来:“李警官,您昨天说有事儿要跟我们说?”

李原说完,走到外面,拉开房门,韩明艳正在院子里扶着玲儿走路。李原笑着看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玲儿抱起来:“玲儿,乖,老爸亲一下。”说完把自己的脸就往玲儿的脸上贴。

李原到的时候,徐永良正在逗玲儿,李原惊讶地发现,玲儿现在已经会走路了,走得虽然快,但还不算太稳。他想了想,玲儿现在差不多一岁半了,再不会走路也太不象话了,只不过自己每次见她都很匆忙,所以对这方面似乎并没有太关注。想到这里,他的心里不觉略有一丝愧疚感。

玲儿忽然拼命地叫起来:“不要不要,老爸的胡子扎。”

李原一个人开车去了徐耀庭的别墅,除了徐永良、韩明艳和那个阿姨,并没有其他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