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原只好回答了老太太的问题:“我们想了解她的一些情况。”
老太太的头摇得更厉害了:“没有,没见过。她……到底怎么了?”
李原并不知道这种毫无意义的回答老太太会不会满意,好在这老太太并没有深究,“哦”了一声便不再说什么了。
李原苦笑了一下:“她就住在楼下的901……”
屋里一时安静了下来,李原迟疑了一下,站了起来:“那……先这样吧,我走了,大妈。”
老太太坚决地摇了摇头:“根本没见过……”她迟疑了一下,“她怎么了?”
老太太倒也没跟他客气:“唔,那您慢走。”
是和之前几户人同样的答案——这个结果让李原相当地沮丧,但他还是不死心:“根本没见过吗?还是……”
李原失望已极地站了起来。
老太太接过照片,仔细端详了半天,这才轻轻把照片放回李原的手里,摇了摇头:“不认识。”
进了电梯,李原不觉叹了口气,这个林妍还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在这儿住了三个月,居然连一个对她有点儿了解到人都没有。
这话问得李原未免有些尴尬,他只好很迅速地将那张照片从兜里摸了出来,送到老太太面前:“您认识这个人吗?”
不过,眼下还有一个人,他没去见,这个人就是原来住在801的茅炳春。
而老太太对这个问题却并不是太关心,她很直接地问道:“您有事儿吗?”她似乎并不想跟李原说太多家里的事情。
茅炳春现在还住在闲庭宾馆的205房间,李原已经来过一次了,这回他轻车熟路地就找到了这个房间。
李原点点头:“那还好,那还好……”说到这儿,他忽然意识到,当着病人家属的面说“那还好”似乎有些不太合适。
李原按响了门铃,很快门便开了一道缝,一个四十上下,脸上的妆化得像扣了个白瓷碗底一样的女人出现在门口:“你找谁呀?”
而老太太的口气似乎有些缓和:“我还好……”她又重复了一遍,似乎是为了给李原解释,她接着说道,“现在是我的一个外甥女在帮忙照顾。”
李原把警官证给他看了看:“市局刑侦队的,茅炳春在这儿吗?”
但当着老太太的面,他又不好说这些,只能略表关心地问道:“您每天跑医院也受累了。”他不自觉地又说了一遍“受累”。
女人回头说:“喂,警察找你。”
李原心里不觉生出一种厌恶感,自己的老父亲都住院了,这个当儿子的居然还以“忙”为托辞,不肯回来看一眼,未免有些太不近人情了。
里面茅炳春的声音传了出来:“那让他进来吧。”
老太太又摇摇头:“没有,他忙……”
这个女人这才打开了房门,把李原放了进来。
李原问:“那儿子回来了吗?”
屋里乌烟瘴气,似乎里面的人一直在抽烟。透过烟雾,李原依稀看到茅炳春和上回一样,依然穿着睡衣,坐在电脑前面,回过头来,胳膊和下巴架在椅子背上。那个女人坐在床上,倚着床头柜,穿了一件英伦风配小领带的衬衣,下配短裙,裙子里面是一条黑色打底裤,裤子上还有一些意义不明的窟窿和金属片,脖子上挂了一串一看假珍珠项链,再配上那一脸像腻子一样厚的粉,和两个材质极有可能是不锈钢加塑料的大耳环,那副模样实在有些让人忍俊不禁。
老太太摇摇头:“我还好……”
李原强忍住笑——无论如何,他也要保证这次问话的严肃性——看了那个女人一眼:“您怎么称呼?”
李原微微叹了口气:“您可跟着受累了。”
茅炳春代为回答:“她是我女朋友。”
老太太的口气倒是波澜不惊:“心脏病,前天住进去的。”
李原对从茅炳春嘴里说出来的“女朋友”这三个字始终觉得有些怪怪的,他迟疑了一下:“怎么称呼呢?”他一边说话,一边下意识地挥了挥右手,打算把面前呛人的烟雾赶散。
李原有点吃惊:“是吗,怎么啦?”
而那个女人从床头柜上的一个烟灰缸里拿起了一根烟,又吸了一口:“康玉霞。”
出乎意料的是,老太太凝重地说了一句:“住院了。”
李原连忙把自己的小本子取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了下来:“康玉霞”。
屋里还是那么冷气森森的,李原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他坐在沙发上,打算先跟老太太寒暄两句:“大妈,大爷在家吗?”
康玉霞有点儿吃惊:“这个也要记吗?”
门关上片刻之后,又重新打开了——老太太摘掉防盗链,把李原让进了屋。
李原点点头:“这是我们的要求。”
项老太太迟疑了一下:“你进来吧。”
康玉霞随即又恢复了刚才的口气:“好吧,你要记就记吧。”
李原只好跟她商量:“大妈,咱能进屋说吗?”
李原见这俩人谁也不招呼他坐下,只好自己一屁股坐在了床角上——这里正好在茅炳春和康玉霞的中间,倒是左右逢源。
项老太太皱着眉毛:“有什么事儿?”她似乎既没认出李原,也没听懂他话里的“又”是什么意思。
李原坐下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林妍那张照片拿了出来:“这个人,你们有印象吗?”
李原把拿在手里的警官证递过去给她看了看:“大妈,我又来找您了。”
茅炳春把照片接了过来,很随意地看了两眼:“没印象。”他很快又把照片还给了李原。
告别了这四个不靠谱的年轻人,李原还是敲响了902的房门。房门很快便开了一道缝,项老太太那张老也不乐的脸出现在门缝里。
李原接过照片,转手又递给了康玉霞:“您认识吗?”
李原接过照片看了一眼放回兜里,这才点点头:“祝你们明天演出成功。”
康玉霞接过来也看了看,她看得倒是比茅炳春仔细一些,不过她的答案也是:“没印象。”
邓卓华连忙说:“您慢走。”一边说,一边把那张照片还给了李原。
李原现在对于这种回答已经基本上麻木了,今天一天转下来,除了牛经理外,其他人几乎都对林妍没什么印象,不过,他还是不死心:“能再看看吗?”
李原有些无话可说,只好站了起来:“既然是这样,那我就先告辞了。”
康玉霞直接把照片往床上一扔:“是没什么印象,她是谁啊?”
邓卓华回头瞪了他一眼:“闭嘴!”彭金强吓得一吐舌头,再也不说话了。邓卓华这才看看李原:“我们总共搬过来也没两个月……”她在说到这件事上,好像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李原有点儿无奈,他今天一天听得最多的两句话就是“没印象”和“她是谁”,每个人都无法给他提供任何关于林妍的线索,却又都无一例外地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心,而他还不得不给出一个含含糊糊的解释。
彭金强嘎嘎地笑了起来:“别说楼上楼下了,就对门的老太太,我们都没见过几次。上一天班都快累死了,哪儿有精神注意这些。”
“嗯,她是你们楼上901的住户,现在我们正在找她。”李原字斟句酌一番之后,给出了自认为合宜的解释。
李原知道,他已经问不出什么来了,不过他还是不太死心:“你们这楼上楼下的,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而康玉霞不出意外地问出了下一个问题:“她和这事儿有关系?”她脸上的表情分明是在问李原林妍是不是凶手。
虽然邓卓华的言辞有些粗俗,但显然产生了一定的效力,那三个年轻人都围拢过来,一起认真看了看那张照片,又一起摇头:“真不认识。”这时他们的态度倒是很严肃。
李原只好模棱两可地说:“嗯……我们正在调查。”他站了起来,一眼便瞥到了茅炳春的电脑显示器,“嗯,您在上网?”
邓卓华脸上的表情这才严肃了点儿:“嗯,别扯淡了,都给我过来好好看看。”
茅炳春看了一眼自己的显示器,脸色忽然变了一下:“哦……”
李原对于这几个年轻人突然出现的活力倒并不感到意外,他觉得这也许是因为明天的演出让他们太过兴奋了,但他也觉得这种兴奋对于他的询问来说没有任何好处,所以,他只好强调了一下:“能麻烦你们仔细看看吗?”
李原忽然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不知您平时上网都做些什么呢?”
邓卓华含嗔带喜:“滚蛋,别起哄。”
茅炳春迟疑了一下:“我也就是看看新闻什么的。”
彭金强说:“有啊,你不就是一个吗?”说完咧开嘴笑了。那哥俩也跟着起哄:“是啊是啊,除了你,我们真没见过漂亮姑娘了。”
李原重又坐下了:“要说现在的新闻,真是看不得……对了,不知道这个案子网上有没有呢?”
邓卓华看着照片直摇头:“没见过,我没在这个小区里见过漂亮女人。”她又把头扭过去,“你们见过这样的人吗?”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照片扬了扬
茅炳春扫了一眼显示器:“也许有吧,没注意。”
李原哭笑不得:“那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长得挺漂亮的……”他一边说一边又把那张监控截图拿了出来。
李原叹口气:“这案子要是上了网,我们的压力可就大了。”
邓卓华想了想:“应该是……完全不认识,我们根本不知道901住的是谁啊。”
茅炳春看了看他:“我这两天也注意了一下,好像没有。不过现在网上的新闻嘛,都是这样,你们不破案,他们是不会报的。”
李原有些无奈:“一点儿都不熟,还是……完全不认识?”
李原有点儿惊讶:“是这样啊,我还以为一有什么风吹草动,网上就能吵翻了天呢。”
那三个人只好又摇了一遍头。
茅炳春摇摇头:“哪儿有那么邪乎,别把这个玩意想得那么不得了。”
邓卓华看了看那三个小伙子:“喂,你们三个熟吗?”她坐在最前面,没看见那三个人摇头。
李原好像才明白似的:“哦,这样啊……那茅先生平时除了上网还有别的什么爱好吗?”
李原张了张嘴——邓卓华一脸傻乎乎的表情倒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又想了想才说:“嗯,我们联系不上她了。”
茅炳春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问,但又不好不回答他:“别的爱好……也就是看看电视下下棋之类的吧。”
四个人一齐摇头。“一点儿也不熟。”邓卓华说,“她怎么啦?”
“下棋?”李原环视一周,他并没有在房间里发现围棋、象棋,以及其它任何有可能是棋类的东西。
李原这下更别扭了,不过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好想,只能开始提问:“那个……你们楼下901的住户……你们熟吗?”
茅炳春“哦”了一声:“我是说在电脑上跟人下棋。”
邓卓华往地上一坐:“我们这么坐就行了,这地上有垫子。”她说着,那三位噼里啪啦也都坐在了地上。
李原微微点了点头:“您平时都下什么棋啊?”
李原有些无奈:“那你们就这么站着?”他似乎有些不相信。
茅炳春说:“围棋和象棋。”
邓卓华笑起来:“您坐吧,这儿放不下椅子了。”
李原的口气变得微微有些赞叹:“真不得了,这两样都很难吧。”
李原连说“谢谢”,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之后,却发现那四个人都还站着,他立刻感到十分别扭:“你们也坐……”
茅炳春轻描淡写地说:“还行吧。”他的脸上却掩饰不住得意的神情。
邓卓华倒是很善解人意地从里屋搬了一把椅子出来:“李警官,您坐。”
李原又看了看房间:“这儿住一天也挺贵的吧……不知道您是干什么工作的呢?”
李原看着他们的打扮,心里直疑心请他们的人是不是和那个商场的经理有仇,但他并不想对这件事情做过多评价,于是笑了笑以示鼓励,然后环视了一下四周——地上已经被各种乐器和电线占满了,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里合适。
茅炳春看了他一眼,似乎对话题的转换没什么心理准备,迟疑了片刻才说:“我是做咨询的。”
邓卓华自然不知道李原心里是怎么想的,她兴致勃勃地说:“是啊,明天临江路那边有个商场搞促销,我们要去唱歌。”
“做咨询?”李原有点儿疑惑,“哪方面的咨询呢?”
“有演出?”李原心里有点奇怪,这种怪物还能上台吗?
茅炳春脸上的表情表明他对于李原的刨根问底有些不耐烦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给李原解释:“我主要是给人看风水。”
邓卓华笑了:“我们明天有个演出……”
李原睁大了眼睛:“看风水,这可真没想到……”
李原看着他们:“你们这是……”
茅炳春却不说话了,脸上分明是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而李原却像看不懂似的,一迭连声地赞叹:“真想不到……”他一边说一边想起了死于毒牛奶的严德玉,暗自怀疑懂得风水算命之类是不是真的就能趋吉避凶。
相比之下,邓卓华的装扮还算正常,她穿了一身牛仔装,戴了个大黑镜框,头发扎了个马尾巴,既没戴耳环,也没戴戒指,更没有其它稀奇古怪的金属装饰。
李原的没眼色让茅炳春直皱眉,他抓了抓脑袋:“那个……警官……我们什么时候能搬回去住啊?”
李原跟着她进了房间,那三个小伙子都在屋里,虽然是在屋里,彭金强却戴着一副墨镜,而王树涛和王树波哥俩却都歪戴着棒球帽,一个帽舌向左,一个帽舌向右。除此之外,几个人身上亮光闪闪,装饰了很多稀奇古怪的金属制品,包括耳钉、耳环、戒指、项链之类的,身上还挂了好像不锈钢链子,冷眼一看,就像被人绑住了一样。
李原看了他一眼,几乎是恶作剧地问了一句:“怎么,在这儿住得不舒服吗?”
开门的人把脑袋扭回来:“李警官,请进。”李原认出她是邓卓华。
茅炳春满脸的别扭,但还是得解释:“我们俩还有很多东西放在那边,另外,这个宾馆住一天就得花一天的钱,长期这么住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
里面的音乐戛然而止,李原不觉苦笑,这句话说得就好象他李原是里面各种电子乐器的总电闸一样。
李原想了想:“这样吧,我回局里申请一下,如果能搬回去就尽早搬回去吧。不过,您那门口毕竟情况特殊……”
开门的人看了他一眼,很快回头大声喊道:“停!停!停!李警官来了。”
茅炳春连连点头:“这我知道,我们俩一定尽量注意不去破坏你们留下的标记。”
他上了十楼,先敲响了1001的房门。房门打开的瞬间,震耳欲聋的音乐立刻冲了出来,李原几乎被这些不知所谓的声音推得站不住脚。
李原看了看茅炳春,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怀疑,这老家伙怎么忽然前倨而后恭了?
李原和丁浩约好了,5月2日去市局通过监控录像辨认一下林妍家的那个保姆,然后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