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荣的回应却有些出乎李原的意料:“没什么想不到的,自从她一查出来这个病症,我就知道最后肯定是这个结果了。”
她的措辞虽然不太客气,但口气却还算平和。李原琢磨了一下,觉得她似乎并没带着什么情绪,这才说:“我来看看,真没想到……”他又说了一句“真没想到”,说完自己也觉得实在是有些多余。
李原看了杜景荣一眼,他不太确定眼前这个女人的态度算不上正常。
还没等李原开口,杜景荣已经先说话了:“李警官,您又来干什么?”
李原陷入了沉默,时间很久,而这期间杜景荣却又不说话了。
杜景荣倒没拒绝,但她也没说什么,只是转身顺着李原手指的方向,走到了护士站前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李原则跟在她身后,坐在了她旁边。
李原好不容易又想起了一句话:“大夫怎么说?”
李原用手指了指外面:“咱们出去聊两句,行吗?”
杜景荣说:“大夫让我们做好准备。”
杜景荣疲惫地摇摇头:“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对于这句话,李原也实在无法回应,他总不能问对方准备做好了没有,或者做了什么准备吧,而再说“没想到”之类的话,也未免太过虚情假意了。
李原颇有些同情:“真没想到……”
李原无奈之下,只好说:“原来如此,那……我先走了,下次有空再来看看她吧。”
李原扭头看了一眼,却发现杜景荣站在病房门口。她的面容也相当憔悴,但显然是疲劳造成的。她的表情并没有几天前那么冷若冰霜了,现在,她的脸上更多的是一种麻木。
杜景荣也站了起来,无限凄凉地说:“下次,未必就能见着了。”
李原正在发愣,有人轻轻叫了他一声:“李警官?”
李原下了楼,他本来心里就不痛快,现在更加别扭了。
老太太说不下去了,李原知道,看样子,甘金燕已经时日无多了,他颇有些怜悯眼前病床上的这个女人。
上了车,李原往椅背上一靠,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过了一会儿,他坐直了身子,拿出手机给琪琪打了个电话:“喂?”
老太太说:“她弟妹又去大夫那儿去了,看样子……”
琪琪的声音很大,她好像在外面:“干吗?”
李原微微点头:“这还真是……她们家人呢?”
李原有点儿纳闷:“你在哪儿呢?”
老太太连连摇头:“没醒过,这两天一直都这样。”
琪琪说:“刚下课,正往寝室走呢。到底什么事儿,赶紧说啊。”
李原还是有些疑惑:“她就没醒过?”
李原说:“你今天早上说吃饭那事儿……”
老太太说:“差不多吧,现在连拉撒都在床上了。也真难为她那弟妹了,什么都是她伺候的,真受了大累了。”
琪琪“啊”了一声:“你去不去啊?”
李原说:“她这两天一直都这样?”
李原备感屈辱地说了一声“去啊”,琪琪很是不屑地说:“最后还是去,是吧,行了,我跟薛叔说一声。”
老太太说:“就前两天,他们出去了一天,回来第二天就变成这样了,大夫说是已经陷入昏迷了。”
李原小心翼翼地问:“你到时候怎么去?”
李原问:“她是什么时候开始这样的?”
琪琪说:“我那天给薛诚辅导功课,跟薛叔一起走。行了,你别管我了,顾好你自己吧。”
老太太直摇头:“现在都下不了床了,唉,几天就这样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原“嗯”了一声,还没说什么,琪琪又冒出一句:“你这两天放假记得带着韩姐她们娘俩出去一趟,真是,都来这么长时间了,你连顿饭都没请人家吃过。”
李原说:“她现在……”
琪琪说完这句话就把电话挂了——她从来不管李原说完没说完,只要是自己说完了,她就认为这通电话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老太太叹口气:“好好的人,没几天就成这样了……”
李原咂吧了一下嘴,他本来还想问问琪琪那个姓夏的同学这两天有没有约她一起出去的,现在也问不成了。
李原看了她一眼:“是她家的朋友。”他觉得,自己还是别说自己是警察的好,免得给甘家人惹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他拿起手机给韩明艳打了个电话,约她带玲儿出去——他觉得刚才琪琪最后那一句话确实有道理,他也应该带玲儿出去玩儿一趟了,顺便再给她买几件衣服。
李原在床头站了片刻,甘金燕一直没有睁开眼睛——她似乎是睡着了。李原把花放到她床头柜的花瓶里,邻床的老太太问:“您是……”
韩明艳很高兴,她立刻答应了李原的要求。李原听到了玲儿在那头笑得咯咯的,似乎是听韩明艳说李原要带她出去,高兴得不得了。
杜景荣和赖光辉不在,病房里只有邻床的老太太。老太太看着甘金燕,愁眉苦脸的,似乎从她的身上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李原挂上电话,觉得心情好了很多——他似乎是受到了玲儿的感染。接下来,他把电话往仪表板上一放,静等着马上要来的一个电话。
甘金燕躺在她的病床上,床旁边放着她的轮椅。她的情形很不好,面容枯槁,神态憔悴,双目紧闭,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具尸体。
过了大概十分钟左右,手机响了。李原拿过来一看,不出他的意料,是薛文杰打来的。
他开车到了医院,在门口买了束花,上了楼。
李原接了起来:“喂?”他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显得傲慢一些。
挂上电话,李原觉得心里稍微痛快了点儿,他发动了车子——他刚刚想到,自己也许应该去看看甘必强的姐姐,上次在殡仪馆,甘金燕的态度似乎表明了她似乎对李原有些看法,也许自己有必要尝试着去弥合一下这种裂缝。
薛文杰却丝毫不觉得难堪:“有空吗?来我这儿一趟行吗?”
李原挂上电话,他不知道自己这么做能不能起到什么作用,也许,自己只是白费气力而已,但目前,他已经把能想到的办法全用上了。
李原有些奇怪,他本以为薛文杰应该是打电话来给他说请吃饭的事儿的,没想到他不提这个,却径自提出让李原去他的办公室。
结果每个人都跟他约了明天白天见——很显然大家今天晚上都有些特别的安排,他们又不愿意得罪警察,所以只好占用法定节假日了。
不过李原却也并没有多想,他很痛快地答应了:“好,那你等着我。”
找不到林妍,似乎一切都无从谈起,李原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得再去拜访一下锦绣园的这些人,也许物业和林妍楼上楼下的邻居会知道一些什么——虽然他知道林妍平时深居简出,找这些人可能也根本起不了任何作用。他想到这儿,拿起电话给那几位租户挨个打了一遍。
挂上电话,李原开着车去了明扬大厦,现在,他的心情好极了。
李原的脑子很乱,他一会儿想到廖有为,一会儿想到甘必强,一会儿又联想到谜一样的林妍……林妍太神秘了,几乎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儿来的,又去了哪儿……
李原把车停在了地下停车场,轻车熟路地坐电梯上了十楼,找到薛文杰的办公室。
李原在街上绕了几圈,一直开到了江边。他把车停在路旁,然后把玻璃摇下来,一边闻着江边略带腥味的空气,一边开始琢磨。
薛文杰一个人在,李原进屋的时候,他正在磨咖啡豆。听见门响,薛文杰回头看了一眼:“来了,坐吧。”
李原只觉得胸口憋得难受,他现在必须出去透透气,所以他开上局里的车出了门。
李原很随意地坐在茶几旁边:“找我什么事儿?”
李原憋了一肚子气出来,他现在一提到薛文杰,就有很强烈的戒备心和排斥感,然而廖有为、琪琪这些人却似乎在拼命把他往薛文杰身旁推,这让他愈加感到惊惶。他本来想去顾馨蕊那儿再探探口风,然而却又在一转念间改了主意。他知道,顾馨蕊的态度不会比廖有为更好,所能提供的信息也不会比廖有为更多。
薛文杰又扭过头忙手里的事儿去了:“没事儿就不能找你了?有人刚送了我几包蓝山咖啡豆,我想嘛,找你来一起尝尝。”
廖有为却已经对这场对话感到了极度的厌烦,他挥了挥手:“就这样的,五一那天晚上六点,锦云楼。”他打量了李原一下,“你穿得精神点儿,别老这么邋遢,让人家看不起。”
李原看了一眼摆在桌面上的咖啡壶:“我对咖啡可没什么研究……”
然而李原还是糊涂,他并不清楚廖有为所说的领导到底是马剑还是孙宝奎。
“是吗?”薛文杰手里稍微停了一下,“我听徐耀庭说,你可是很爱喝咖啡的。”
廖有为一瞪眼:“废话,你说哪个领导。”
李原噗了一声:“我只是觉得他太太煮的咖啡特别好喝而已,他就跟你说我爱喝咖啡?”
李原看了他一眼:“哪个领导?”
薛文杰也笑了:“没准他是觉得爱喝她太太咖啡的一定都是爱咖啡又懂咖啡的人,这也算是爱屋及乌吧。”
李原一时语塞,他有些泄气。而廖有为继续义正言辞地数落了下去:“你说你也四十多岁的人了,一顿饭把你吓成这样,至于吗?放心,我已经跟领导打过招呼了,领导说了,放心吃,没事儿。”
李原说了声“也许吧”,薛文杰已经把磨好的咖啡粉转移到了壶里。
廖有为正色道:“吃个饭,能干什么。再说了,你又不是没和他一个桌上吃过饭。甘必强被杀的时候,你不是还跟他一起吃过宵夜吗?”
趁着煮咖啡的空当,李原问:“何晓呢?”
李原气呼呼的:“我答应什么了,他到底想干什么!”
薛文杰说:“出去买东西去了,明天开始小诚连休三天,我想明天和他们出去烧烤。”
李原出了办公室就上楼找廖有为去了,廖有为正坐在办公室里,一看他进来:“怎么,你答应了?”
李原想了想:“你不会又去曲水流觞吧。”
许莺让他噎了一下,立刻没了声,她根本也不知道李原心里是怎么想的,还以为是自己哪句话说错惹他生气了。
薛文杰笑得更灿烂了:“这你也能猜着,真不简单。”
李原瞪她一眼:“老实待着,我有点儿事儿。”
李原微微冷哼一声:“这还有不知道的,难道你们放着曲水流觞这么合适的地方不去,非去那些什么景点跟别人挤吗?”
李原说着话站了起来,许莺连忙问:“老李,咱们今天查什么?”
薛文杰点点头:“还真让你说着了……这次就是我们三个人,就不找你了。咱们五一那天晚上再聚。”
李原听着听筒里面咔嚓一声,随即便响起嘟嘟声。他一皱眉,把听筒放回去,又嘀咕了一声:“捣什么乱……”
李原听他有意把话题往五一晚上的饭局上引,连忙打岔:“这个何晓,现在怎么样?”
廖有为说:“那你问他去,反正我把话传到了,去不去在你。”说完他就把电话挂了。
“怎么样?”薛文杰看着已经开始冒泡的咖啡,“还那样呗,工作很勤奋,还那么恨你。”
李原有点儿没好气:“他想请我,干什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李原讪讪的:“那事儿又不是我造成的。”
廖有为“嗯”了一声:“有你,有我和顾馨蕊,有琪琪,还有老薛的儿子,应该就这么几个人。”
薛文杰说:“她也不是真恨你,只不过,你也知道,遇到这种事情,人的思想上很难转过弯来。不过,你不用担心,她不会报复你的。这点你尽可放心。”
“他都打算请谁?”李原明显听出廖有为话语里的调侃意味。
李原微微叹气:“能放心就好了,我实话实说,如果不是因为你,我也许就抓她了。”
廖有为笑起来了:“看来你才是主客,我们都是陪客。”
薛文杰说:“怎么又扯到我身上来了,好像我干什么了似的。”
李原喘了口粗气:“刚才琪琪打电话给我,说老薛想请我吃饭……”
李原的语气忽然变得很凝重:“东宫源次郎是因为接了你一个电话心脏病发死的,沈霁是接了你一个电话之后就自杀的,你是不是懂什么把戏,能够在电话里操控人的生死?”
廖有为也停了一下,似乎是在电话那头发愣:“又?什么意思?”
薛文杰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老李,你是不是不靠谱的小说电视剧看多了。如果我有这种本事,我的身边早就尸横遍野了。”
李原一听:“又是这事儿?”
李原严肃地说:“那你解释一下我刚才说的那两件事!”
廖有为的声音倒是很轻松:“老薛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五一的时候想聚一聚。”
薛文杰点点头:“好吧,看来这两件事还真是你心里的疙瘩。我告诉你把,东宫源次郎能因为我一个电话就犯心脏病,是因为我对他和他那些烂事儿太熟悉了。我知道什么样的事情能让他相信,让他害怕,还能怕到犯心脏病。至于沈霁,我虽然不了解她,但我知道她和何晓之间的感情是很深的。她不可能因为自己事发连累何晓,所以,我只要告诉她,她马上就会败露,她就会选择自杀,免得连累了何晓。”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稍微喘了口气,“现在你明白了吧,我不可能操控人的生死,我只是偶尔利用一下人的心理而已。”
李原只好站起来,接过听筒:“喂?”
咖啡已经煮好,薛文杰给李原倒了一杯,给自己也倒了一杯。李原端起来呷了一口:“咖啡不错……你不觉得你每次都是在玩儿火吗?”
他刚坐下,桌上的电话又响了,他看了两眼,没动地方,许莺接起来了:“喂……哦,廖队……嗯,他在……”说完她扭过头,把听筒往李原面前一递,“老李,廖队找你。”
薛文杰端着咖啡,却并不急着送到嘴里去:“我喜欢玩儿火,很刺激。”
李原无奈地放下手机,嘴里嘀咕着:“这丫头,怎么这样……”
李原看着他:“你光顾刺激了,就不知道这可能会害了你,也会牵连你儿子吗?”
琪琪立刻不耐烦了:“哎呀,反正我跟你说了,爱去不去。”她说完就把电话挂上了。
薛文杰摇摇头,神色凝重:“我不可能让任何人伤害小诚,永远不会。”
“请我?”李原有点儿疑惑,“他怎么不自己给我打电话。”
李原轻描淡写地说:“事情恐怕不会一直按照你的设想发展的。”
琪琪的声音听上去有些不情不愿的:“嗯,薛叔说,想请你吃饭。”
薛文杰冷笑一声:“我自有我的办法。”
李原一进办公室手机就响了,他看了看,是琪琪:“喂,有事儿?”
他的眼神瞬间让李原感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