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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9月9日(五)

“不行,出去!”陆凝霜闭着眼睛下了逐客令,廖有为只好和曾宪锋退出了病房。薛文杰也跟了出来,三个人站在走廊上交头接耳。

“就占用您一点儿时间。”

“要不我还是跟着你们吧,”薛文杰有些可怜巴巴的,“我至少在现场待过,他们不会当着我的面瞎说。”

“不做。”陆凝霜紧闭着眼睛连连摇头,“头疼,让我休息。”

廖有为面露难色,看了一下曾宪锋。曾宪锋想了想:“不是不行,但你现在身份有点儿特殊……”他又想了想,“要不咱们分开走。”

“陆小姐,能做个笔录吗?”廖有为小心地凑近陆凝霜。

“行。”薛文杰连忙点头,“那我先走。”

冯彦苦笑一下:“也没别的事情好做了,医生也不让出院,除了躺在这儿什么也做不了。总共只有一周的假,这下倒好,只能在医院里度假了。”他说完便闭上了眼睛,似乎有些累了。

薛文杰进了隔壁病房,先看了看谷成栋:“你觉得怎么样?”

“好吧。”廖有为有些无奈,“那您先好好休息。”

“还行吧。”谷成栋有些萎靡,不知道是因为精神还未完全复原,还是睡多了,“你呢?”

“想不起来了,真想不起来了。昨天到今天,我躺在这儿想这件事已经想了不下一百次,完全想不起来有什么特别的地方。”

“就那么回事吧,也好不到哪儿去。”薛文杰随即想到了一个借口,“下床走走,不知道能清醒点儿。”

“要不您再仔细回想一下?”廖有为仍然不死心。

“你还真行,能下床了,我现在只觉得腿软。”

“别的……”冯彦又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晓曦呢,怎么样?”薛文杰转向另一边。

“哦,别的呢?”廖有为心想,邱茂勇搞出来的花招真不少。

郭晓曦仍然浑浑噩噩的,坐在病床边椅子上的保姆代为回答:“一直那样,醒是醒了,但看着怎么跟傻了似的,连声都不出。”她表现得颇为担忧。

“吃饭的时候上的茶,是一个小伙子拿着把大铜壶给我们冲的。那小伙子加水像耍杂技,弄得水溅得到处都是。”

“大夫怎么说?”

“茶怎么了?”

“大夫说让再休息休息,可能体力还没恢复。”

“细节……”冯彦犹豫了一下,“说实话,那天晚上说的话太多了,发生的事情也不少,但我真想不起来有什么特殊的了。吃的菜我也记不住了,只记得我喝过白酒。至于茶……哦,对了,茶……”

“你们怎么样了?”廖有为和曾宪锋推门进来,假模假式地问了一句。

“还记得细节吗?比方说有没有人说过什么特殊的话,做过什么特殊的事,或者你们具体吃的什么菜,喝了什么酒,喝茶的时候都喝了什么茶,有没有吃别的东西。”

没人理他们,薛文杰也不好意思说什么,他也觉得这俩人的表演有点儿太假了。

“也没什么可回忆的,我就记得邱茂勇一直在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大家都在吃吃喝喝。吃完之后又去了隔壁喝茶,后来的情况就不知道了。再醒过来,我就在这里了。”

“我们想给大家做个笔录。”廖有为也觉得有点儿尴尬,但又没别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台词。

“吃饭的过程能回忆一下吗?”

还是没人理他们,廖有为只好点名:“郭晓曦,从你开始行吗?”

“对,乘电梯上的二楼,出了电梯就是餐厅。”

“警察同志。”保姆说话了,还是站起来说的,“你们看他那样,神智都没有完全恢复,怎么能跟你们说话呢?”她说话颇有干部派头,显然在家的时候受过不少训练。

“直接进的餐厅?”

“唔……”廖有为本来就有些心虚,现在更含糊了,他犹豫一下,转向谷成栋,“您呢?”

“然后我就在星期六下午五点多打了辆车,去了惊雁湖。到了约定地点,我碰见了薛文杰、谷成栋、陆凝霜、郭晓曦,然后关志威开了辆客车出来,我们就坐那辆车去了湖边。在湖边下车之后,我们被直接带到了湖心岛上的小楼里。”

谷成栋看看廖有为和曾宪锋,又瞥了一眼薛文杰,看得三个人都有些尴尬:“你们想问什么?”

“然后呢?”

“想问几个跟案件有关的问题。”廖有为硬着头皮说道。

“不然他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组织同学聚会呢?他这个人上中学的时候就不是一个讲同学情谊的人,毕业之后就忽然讲了?我是不信。”

“问吧,但我不一定都记得。”

“您是说,邱茂勇有别的目的?”

关于如何在惊雁湖镇口遇到其他人,如何乘中巴,如何吃饭喝茶,谷成栋的说法和薛文杰、冯彦的差不多,也没什么冲突之处。只是他是在周四给邱茂勇打电话的时候,受到邱茂勇的邀请,让他和陆凝霜一起参加这次同学聚会的。谷成栋和陆凝霜欣然同意,没想到却遇到了这种事。

“我不想得罪他们,再说,我也想听听邱茂勇到底想说什么”

“哦。”廖有为也没指望他能说出什么不得了的细节来,做完笔录,他们便离开了病房。

“所以您就同意了?”

对于女士的病房,他们仍然是如法炮制:薛文杰先推门进去打招呼,问候一遍,然后廖有为和曾宪锋再进屋提出要做笔录。

“他们说是辗转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我现在的情况,其实我一点儿也不相信,哪有那么快,头天半夜入住,第二天上午就连你的房间号都知道了。我上中学的时候就知道邱家在本市有多大能量,不过,我没有直接拆穿他们。”

这三位女同学倒是很配合,都同意做笔录,只是在谁先谁后的问题上互相谦让了一番,结果是从商洛笙开始做笔录。

“关志威说没说,是怎么找到你的?”其实廖有为心里清楚,星辰大酒店在兴茂集团旗下,邱茂勇想要知道住客信息简直是易如反掌。

廖有为知道她是省厅的同志,除了客气之外,还有一点点亲近感,并不像跟其他人之间那样有隔膜,而商洛笙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对。”

她星期一就接到了邱茂勇的电话,邀请她星期六晚上参加同学聚会。她本来不是很想参加,但架不住邱茂勇和关志威软磨硬泡,终于同意了。星期六下午,她下班后走出省厅,关志威开的奥迪车就过来停在她的身边。两个人简单打了个招呼,她就上车了。车里还坐着万玟玟和祝灵仙,她们俩是从学校出来的。祝灵仙下午后两节没课,万玟玟则是去学校找万重山有点儿别的事,两个人就约着一起在学校门口坐上了关志威的车。

“在酒店房间里接的电话?”

三个人被关志威带到了惊雁湖岛上那座小楼的餐厅里,她们进去的时候,邱茂勇已经在等候多时了。见她们进来,邱茂勇显然非常高兴,殷勤地请他们坐在自己的右手边,又亲自给她们倒茶。几个人聊了许久,一直聊到薛文杰他们到来。后面的情况,就跟薛文杰他们说的差不多了:先是吃饭,后是喝茶,然后就失去了知觉。至于吃饭,她们记得最清楚的也就是有个泡茶的小伙子耍杂技,弄得桌上到处都是水。另外,她们还记得自己喝了红酒,但对菜品和后来喝茶的事情,则基本上都想不起来了。而祝灵仙和万玟玟的说法和她的基本一致,只不过她们两个人是星期二上午接到的关志威的邀约。

“我住下第二天,临近中午的时候接到了关志威的电话。”

“您的工作单位是……”廖有为给万玟玟做笔录的时候问道——其实别人他也问,但他之前基本上都已经了解过这些人的职务了,所以问这个问题只是例行公事而已,而对于万玟玟,他到这个时候仍然不知道她的职业是什么。

“邱茂勇是什么时候开始联系您的?”

“我在棉纺厂的财务科上班。”

“星辰大酒店803。”

“会计?”

“哦,”廖有为心想,表述还挺严谨,“您住的哪家宾馆?”

“出纳。”

“我是星期二到的北京,然后直接从北京转机到这儿的,入住宾馆的时候,已经是半夜十一点多了。”

“哦,星期六下午您是请假了?”

“冯先生,”廖有为觉得嗓子眼有点儿发干,他回头看了看,曾宪锋已经开始记录,他才继续往下说,“我们想从头了解一下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您能说一下,您大概是什么时候回国的吗?”

“嗯,也不算请假吧,我早走了一会儿。”

“嗯。”冯彦象征性地扫了一眼。

“那您这算是……”

“再给您看看我的警官证。”廖有为心里也不太踏实,毕竟对方是从国外回来的,他昨天回去之后甚至考虑过,要不要先念一段“你有权保持沉默”,最终因为自己实在背不下来,只得作罢。

“唉。”万玟玟忽然叹了口气,“效益不好,财务也没什么活儿,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好吧。”

“……”廖有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胡乱在心里记了个“早退”。

“您要觉得身体允许的话,我们想现在就给您做笔录。”

“万老师呢,怎么没来陪床?”薛文杰见万玟玟不开心,想把话题引开。

“还行吧。”冯彦含含糊糊的,似乎不太明白廖有为为什么这么问。

“我爸太忙,没时间。”

“回来了。”廖有为点点头,他转向冯彦,“您感觉怎么样?”

“别人呢?”曾宪锋插嘴进来。

薛文杰见廖有为和曾宪锋又回来了,连忙问:“回来了?”

“家里没别人……”

“行,行。”廖有为心想,这就不用你操心了,薛文杰的笔录早上就做完了。

“哦……”所有人都沉默了。

“想做就做吧,不过别勉强。嗯,要不你们先从609床那个姓冯的和你们那个同事开始,他们是最先醒过来的,情况应该比别人轻一些。”

曾宪锋深悔失言,只得转向祝灵仙:“您……”他有些犹豫是问职业,还是问病情。

“我们今天想给这几个人做个笔录。”

“我是孤家寡人。”祝灵仙也苦笑了一下,回答了一个廖有为和曾宪锋已经知道答案的问题。

“你们的工作应该就不用我来指导了吧。”袁大夫放下茶缸,似乎是不太想继续聊了。

一时间病房里更加尴尬,曾宪锋不敢再说话,廖有为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

“祝灵仙,你是教什么的?”薛文杰一边儿觉得头大,一边儿想扭转现场的气氛。

“不过你们的动作得快点儿,放时间久了,血样就报废了。”

“英语。”

“嗯。”廖有为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哦,好。”薛文杰连连点头,希望能让病房里的气氛缓和一些,“我记得你是考上师大了是吧?”

“如果你们能确定药物的名称,可以通知我们一声。他们一送进来的时候我们就采集了血样,放在我们医院的冰柜里,到时候可以对血液进行分析。这你应该知道,这些血样还是你们的技侦部门委托我们帮助采集储存的呢。”

“对,我在师大读的师范专业,只能回来当老师。”

“嗯。”廖有为费劲地点点头。

“我记得关志威也读的师大。”

“你们警察应该比我们有经验,现在不是老有什么麻醉抢劫的嘛,用的药估计都差不多。”袁大夫喝了口茶,自顾自地说下去。

“嗯,他读的是汉语言文学系。”

“哦。”廖有为点点头,他觉得短期内发生第二种情况基本没有什么可能,现在连谁下的药都没搞清楚,下药的人又不可能自己承认,确认药物类型就像大海捞针,程波他们那边设备也不凑手,还得送到外面——一般是理工大学的化学系,他们那边设备还算齐全,但是需要排队——去检。更何况,最近从海外流进国内的精神类药物品种实在是有点儿多,公安系统收录得也不全,估计最乐观的情况下,没个十天半月搞不清楚他们到底吃了什么。

“那你们俩应该一直有联系吧?”

“要出院也不是不行,如果他们真想出院,也能办手续,毕竟现在床位这么紧张,不过我们还是建议他们出院之后每天要来复诊一下。另外,如果你们能搞清楚他们到底是吃了什么药,能够通过化验确认这种药在他们体内已经没有残留,那完全可以直接给他们办出院。”

“没什么联系,各学各的,再说,读师范的家境都不是很好,不太敢和人交往。”

廖有为听着,不觉有些头疼,但同时他的心里还有一点窃喜:“也就是说,他们暂时出不了院?”

祝灵仙越说,薛文杰的心里觉得别扭,似乎不管说什么话题,都能触动祝灵仙的伤心事。他又打量了一下祝灵仙,觉得她似乎比旁边的万玟玟、商洛笙都要老一些。那天刚一见面的时候,他就有这种感觉,觉得祝灵仙的皮肤似乎比万玟玟和商洛笙的粗糙,而今天再仔细看,他发现祝灵仙已经有了白头发,虽然不多,只有几根,但很明显。

“我觉得?”袁大夫白了他一眼,“我觉得管什么用,按说应该你们警察告诉我们医生他们是吃了什么变成这样的,我们才好对症下药。现在倒不错,我们是糊里糊涂地收了,糊里糊涂地治了,现在他们糊里糊涂地醒了,可还是一笔糊涂账呀。”

“您要不从头说,具体一开始怎么联系上的?”廖有为终于想起自己该说什么了,他硬生生地把话题扳回到给万玟玟做笔录上来。

“您觉得像吃了什么呢?”

万玟玟于是和廖有为你问我答地继续,曾宪锋忙着给记录,而祝灵仙、商洛笙和骆锦松则静静地听着,一切似乎恢复如初。

“危险期肯定是过去了,看指标也都还算正常。但是这些人的状态呢,你也应该看见了,有的还算清醒,有的还迷迷糊糊,都有不同程度的失忆症状。尤其现在没搞清楚他们到底是吃了什么进去,我也不能让他们轻易出院。”袁大夫一边说一边端起了大茶缸子。

而薛文杰的心情却无非恢复平静,他看着这三位女同学。想起当初上学的时候,因为忙于学业,他和她们都没有什么太深的交往,只是能叫出对方的名字来而已。他只记得万玟玟因为父亲是班主任,所以在班里趾高气扬,是个大姐大,周围总有一帮小姐妹;祝灵仙英语很好,既是英语课代表,又是学习委员,也是老师眼中的红人;而商洛笙当时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也小,在所有同学中非常不起眼。而现在,这些人的容貌还依稀有旧时的影子,其它方面却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几个人现在怎么样了?”廖有为小心翼翼地问道。

时间真的有这么大魔力吗?薛文杰想到这儿,不觉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