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是怀疑他吧?”罗长利忽然觉得有些紧张,又有些兴奋。
开到外面街上,孙宝奎回头看了看那辆宝马:“这人倒是挺冷静。”
“怀疑倒是谈不上,不过他这表现,我看至少是不伤心。”
两个技侦坐上拖车,孙宝奎和罗长利坐上警车,邱茂兴、关志威和孔子树三人则开上宝马车,依次离开了大院。
“买卖人都心狠。”罗长利一边咳嗽一边说了这么一句。
邱茂兴点点头:“理解理解。”他压根儿就没问是什么手续。
“也看不出他有多紧张,跟他有没有关系还真难说。”孙宝奎琢磨着。
正在磨叽的时候,市局的拖车及时赶到。孙宝奎连忙指挥,邱茂兴也只得作罢。不大会儿工夫,两辆拖车便离开了大院,孙宝奎笑笑:“麻烦几位还得跟我去趟市局,有些手续。”
回到市局,孙宝奎先把邱茂兴一个人带进了会客室,给邱茂兴倒了杯白开水,然后在他对面坐下:“请您过来,主要是让您辨认一下遗体,确认死者的身份。”
“要不还是进楼里坐会儿吧。”孔子树也掺合进来。
“明白,明白,这就是走个形式。”邱茂兴没有一点儿死者家属常见的悲戚和惶惑。
“不用了,拖车一会儿就到。”孙宝奎摆摆手。
“那咱们就来吧。”不知怎么的,孙宝奎对邱茂兴越来越没有好感了。
关志威被噎得说不出话来,邱茂兴笑笑:“工作也不用一直站在这儿,请进,请进。听说他们是早上报的案,你们工作到现在,也该歇会儿了。”
太平间里有个小房间,里面除了一张台子之外什么陈设也没有。邱茂勇此时就躺在这个台子上,衣服已经全部脱去,身上只盖了一张白被单。
“我们这是工作,不是傻站着。”罗长利白了关志威一句。
邱茂兴凑过去看着邱茂勇的脸——饶是他之前表现得大大咧咧,现在也不免露出一丝悲伤,而孙宝奎也发现这两兄弟确实长得挺像的——轻轻叹了口气,没说什么,直起腰对着孙宝奎点了点头:“是他。”
“邱总,几位警察同志……”半天没说话的关志威凑了过来,“要不,咱们别在这儿站着了,进楼里聊吧。”
孙宝奎递过一张表格:“那麻烦你在这儿签个字。”
孙宝奎心想,这个邱茂兴够滑的,说话让人抓不住把柄。
邱茂兴草草签上自己的名字:“行了吧?”他似乎不太愿意在这个房间里待着。
“也不能那么说……”邱茂兴的语速有些慢,似乎是在斟酌词句,“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一把手,至少是名义上的一把手,要说一点儿不知情终归是说不过去。”
“可以了。”孙宝奎把表格放回原处,领着邱茂兴走出了太平间。
“你一点儿也不知情?”
罗长利、孔子树和关志威在外面等着,见邱茂兴走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关志威还伸手搀了他一下:“邱总……”
“惊雁湖?他的业务,他一手主抓,我没怎么参与。”
“没事,没事。”邱茂兴摆摆手,把头转向孙宝奎。
“那惊雁湖是你的业务还是他的业务?”
“孔律师和邱先生可以先回去了。”孙宝奎尽量让自己的用词文雅一些、时髦一些,“关先生还得多留一会儿,把笔录做完。”
“这个,我们两兄弟的关系、我们这个公司的运作都有点儿特别。虽然名义上他是副,我是正,但实际上我们两个各有各的业务,互相之间也不怎么干涉,只要事办成了,钱赚到了就可以。”
“没事,”邱茂兴看看关志威,“我们可以等。”
“总经理、董事长,不知道副总经理在干什么,这有点儿说不过去吧。”孙宝奎一边说,一边仰起头看了看这栋楼。
“那也行,关先生这边请。”孙宝奎接得很快,他根本不想看这几个人的假客套。
“总经理,董事长。”
关志威张了张嘴,硬生生把那句“邱先生,您别等我了”给咽了下去,见孙宝奎已经转身,他只好匆匆向邱茂兴鞠了一躬,然后快走两步跟在孙宝奎和罗长利身后离开了。邱茂兴和孔子树留在原地,看看太平间的大门,一时有点儿茫然。
“你呢?”
“您还想问点儿什么?”关志威坐下之后,显得有些局促。
“他?副总经理。”
“接着前面问,你昨天晚上没跟他们一起喝茶?”孙宝奎和颜悦色地问道,罗长利则坐在他的身旁,抱住胳膊——他打定主意,孙宝奎问话的时候自己只当一个旁观者,绝不插嘴。
孙宝奎一点儿也不相信他的屁话,但他还是装模作样地点了点头:“哦,这样。”随即他突然话锋一转,“邱茂勇在兴茂集团是什么职务?”
“没有,我还得负责招待。”关志威有些羞赧,似乎对自己的身份感到有些自卑。
“这个我就不太好说了,我对他的事也不是很清楚。”邱茂兴似乎有点儿为难。
“你几点钟离开的?”
孙宝奎心想,这哥俩的感情看来也不过如此了。他想了想,例行公事地问了个问题:“你刚才说你弟弟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他会不会跟什么人结怨呢?”
“大概十一点吧。”
“唉。”邱茂兴叹口气,“我这个弟弟,游手好闲,惹是生非。虽然他是受害者,我也是真怕他惹了什么祸才这样的。”
“他们没散你就离开了?”
“通知局里来拖车,跟那辆蓝鸟一起查。”孙宝奎威严地吩咐完这两句,旋即又转向邱茂兴,脸上也忽然闪过一丝笑容,“你为什么派律师去现场呢?邱茂勇是受害者呀,找律师不应该是嫌疑人做的事情吗?”
“嗯,邱总说让我先去休息,我就走了。”
两个技侦从车上下来,同时朝着孙宝奎摇摇头,其中一个说道:“没什么明显的痕迹,需要弄回去做进一步勘查。”
“合适吗?”
“没有,我们什么都没拿走,我知道你们肯定要看这辆车,开回来就让他们把车放在这里,不准任何人靠近。”邱茂兴说得很笃定。
“不太合适,不过邱总这么说的,我也只能照办。”
“车上的东西你们拿走什么了?”
“当时其他人都什么样?”
“这是我的失误。”邱茂兴连片刻犹豫都没有,“是我今天早上催着他们把车开回来的,本来今天打算接几个人,要用一下车。我当时不知道我弟弟已经遇害了,要知道,唉……”他忽然变得满脸哀伤。
“什么样,这怎么说呢?”关志威犹豫了一下,“有的已经犯困了,有的还挺精神。”
“您为什么让他们把这两辆车擅自开回来?”孙宝奎不想跟他废话,直接切入了主题。
“谁犯困了,谁还精神?”孙宝奎其实很想知道薛文杰当时什么样。
“您别误会,我对公安局没有任何成见,我只是跟你们没怎么打过交道,进了公安局有点儿紧张。”
“这我就记不住了,说实话当时乱哄哄的,而且我也很困了。”
“公安局有什么让你不适的?”孙宝奎忽然微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儿像发现了蠢笨猎物的狐狸。
“然后你就走了?”
“是,我听他们说了。”他指了指关志威和孔子树,“不过我想,还是先和负责的警官聊一聊比较好,而且公安局的环境,我有点儿适应不了。”
“对,我回我的房间了。”
“我们应该通知家属了,希望你们到市局认人。”
“你住哪儿?”
“邱茂兴,死者邱茂勇是我的弟弟。”邱茂兴面色平和,还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似乎丝毫没有因为弟弟的死而感到悲伤。
“住项目部。”
罗长利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孙宝奎却握住了他的手:“您是……”其实他的心里已经猜到了八九分。
“在岛上?”
过了片刻,小楼的门开始旋转,一个人从楼里出来。这个人几乎是一溜小跑地到了孙宝奎和罗长利面前,热情地伸出手:“二位警察同志,辛苦了。”
“没有,在镇上。”
现场一时有些尴尬,罗长利倒觉得挺有趣,他不再观察这个院子和这栋楼,转而开始观察孔子树的表情了。孔子树的脸上倒没什么变化,一直带着笑,关志威站在他身后,却是面无表情。两张脸相映成趣,孙宝奎却懒得去看。
“为什么不住在岛上?”
孔子树还想说什么,孙宝奎板着脸又扔出一句:“我们正在工作,麻烦您别靠得太近。”
“我住习惯了,不想换地方。”
罗长利咳嗽了两声:“对,这是规定。”
“哦,回去之后呢?”
“我们必须在这儿,这是规定!”孙宝奎的脸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
“回去我就睡了。”
“进去坐坐,歇会儿,一上午也很累了。”孔子树并不死心。
“服务员呢?”
“不用,不用,我们必须待在这里。”孙宝奎一边绕着两辆车转圈,一边摆摆手,拒绝了孔子树的提议。
“服务员也回去休息了。”
“二位警官,要不咱们先进楼?”孔子树忽然热情地对孙宝奎和罗长利提出建议。
“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院子也变了样,原来的砖墙现在都变成了铁栅栏,大门也变成了大铁栅栏门,栅栏刷着蓝漆,上面都有枪尖儿。楼前还修了花坛,里面种上了美人蕉和其它罗长利叫不出名字来的植物。院子正中央也砌了个树坛,里面种了棵迎客松,虽然不算太高,却显得颇有生机。院子里原本是水泥地,现在铺上了红砖,还用绿色的砖块画出了停车位。现在除了警车、孔子树的皇冠和他们正在勘查的这两辆车之外,还停了一辆宝马车和一辆破旧的面包车。
“六点,我一直都是这个时间起床。”
当年报纸上也写了好几篇专门讨论,罗长利也自觉不自觉地关注过,之前在市里上班的时候,他也到这里来过几次。现在他站在楼前亲眼观察这栋楼和这个院子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已经变了样子。这楼原本就是栋灰色的水泥建筑,现在外面已经刷上了涂料,颜色还是红白蓝三色,楼顶立起了“兴茂”两个印刷体金色大字,每个窗口都挂了空调机。楼门已经换成了旋转门——只是现在并没有旋转,门上也顶着“兴茂集团”四个大字,这四个字是楷书。
“起床之后呢?”
这原本是一栋三层的销楼,罗长利依稀记得这里原来是市粮油公司的办公楼,后来粮油公司搬家,这里闲置下来,便被租给了兴茂集团。据说一开始粮油公司是打算把这栋楼和这个院子卖给兴茂集团的,却不料被人写告状信,说这是变卖国有资产,告状信一直写到了中央,搞得省里市里都很重视,省长、市长、省委书记、市委书记都来过问,弄得只好把买改成租,这事儿才算过关。
“我去了邱总的房间,发现没人,就去了岛上。”
孙宝奎抱着胳膊盯着两个技侦勘查车辆,罗长利则抬起头看了看这座办公楼。
“当时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他房间没人?”
“查吧。”孙宝奎摆摆手,两个技侦立刻开始忙活。
“我没想过,说实话当时我还有点儿没醒酒。”
“在车里,车没锁。”孔子树说道。
“哦。”孙宝奎心想,他也喝了酒吃了菜,但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昏迷不醒,看来酒菜应该没太大问题,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该化验还是得化验,“去了岛上之后呢?”
警车停在奥迪边上,四个人下了车,孙宝奎问关志威和孔子树:“钥匙呢?”
“之后就发现房门没关……”
孙宝奎转向罗长利:“直接停旁边。”
“你昨天不是关门了吗?”
关志威指着楼旁边:“就那两辆。”
“是,但是今天早上门开着。”
罗长利一边开车一边咳嗽,弄得孙宝奎替他担了一路的心。好容易开进了兴茂集团的大院,皇冠在一个角落停下,警车随后也停了下来。关志威从副驾驶那边下了车,走过来。孙宝奎摇下窗户:“车呢?”
“然后进门就发现这样了。”
“可能主要是没把咱们放眼里吧。”孙宝奎在心里叹了口气,他知道“兴茂集团”这几个字的份量。
“这之后你就报了警?”
“我可跟你说,一出事,他们先把车开走了,第一他们这是没把咱们放眼里,随便动现场,第二,这里面肯定有鬼。”
“我先喊了人。”
“不怕,他们飞不出去,再说,咱们商量什么,我也不想让他们听。”
“你是一个人上的楼?”孙宝奎敏锐地捕捉到了关志威无意间透露出来的信息。
“我这是没办法,公家给配什么车就得开什么车。”罗长利一边换挡,一边说道,“你不盯着他们俩,万一他们串供怎么办?”
“是,然后我就喊了服务员,让他们看着那个屋,我跑到派出所报了警。”关志威说得口沫横飞,显然刚发现尸体时的震惊又浮了出来,这让他完全忽略了孙宝奎的问题中所包含的危险信号。
“不错了,带空调的,比你这车舒服。”孙宝奎幽幽地说道。
“你报案的时候是怎么说的?”孙宝奎放慢语速,他存心想听听关志威的说法前后是否一致。
孔子树的皇冠在前面,开得不算快,似乎是在有意等罗长利的警车。罗长利看着皇冠的标,撇了撇嘴:“这车可有点儿老。”
“我说岛上杀人了,让他们赶紧去看看。”
“不用不用。”罗长利连连摆手,“不碍事。”他说话的时候,车子已经开了出去。
“你还能想起来看到现场时的情形吗?”
罗长利刚把火打着便开始咳嗽,孙宝奎有些无奈:“你没事儿吧,用不用换个人?”
“能!”关志威抬起头,满脸惊恐。
罗长利让人去找程波,让他派两个人跟他们去兴茂集团,孙宝奎则打电话到医院向廖有为他们问一下送进去那几个人的情况,又把刚才他记下来的那几个人名和联系方式告诉了廖有为。忙乱了一阵,便到中午了,他们在惊雁湖镇派出所简单吃过午饭,然后便上路了。
“你冷静点儿,好好回忆一下。”
“在,我们根本没动。”关志威信誓旦旦地说道。
“我看见邱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脑袋上有血,其他人都坐在椅子上,也一动不动。”
“那就好。”孙宝奎心想,我才不想跟你们挤呢,他随即又问了一句,“那两辆车里的东西还在车里吗?”
“你凑过去看了吗?”
“我有车。”孔子树拿出一把车钥匙晃了晃。
“我没有……”
“嗯,我还得带两个技术。”孙宝奎抬头看看孔子树和关志威,“你们怎么走啊?”
“关于这个现场,你还记得什么?”
“行。”罗长利咳嗽两声,“要不我去吧,正好我也要去局里办点儿事儿。”
“我不记得什么了。”关志威笃定地摇了摇头。
“去那儿也行。”孙宝奎对于所谓的“集团总部”有些不屑,他转向罗长利,“老罗,用一下你们派出所的车,你们再出个人,帮忙开一下车。”。
“你还记得他报案的时候具体是怎么说的吗?”孙宝奎转向罗长利。
“那两辆车在我们集团总部,您只能去那儿看了。”关志威的语气倒是很客气。
“咳咳。”罗长利忍了好久,终于抓住机会咳了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的咳嗽才渐渐平复,他也终于说出话来,“他就说杀人了,让我们赶紧过去看看。”
“我需要看一下那两辆车。”孙宝奎合上小本子,抬头看了看关志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