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还摆着残羹冷炙,孙宝奎看了看:“伙食不错呀,现场在哪儿呢?”
程波没有回答,按了面板上的“2”。等到电梯门再次打开,孙宝奎便看到了那张大餐桌。
“这边呢。”程波说着,用手一指旁边的房门。
“只有电梯?”孙宝奎有点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什么破房子。”
“这……”孙宝奎一进这个房间便彻底懵了,屋里坐了一圈人,围住地上趴着的一个人,这帮人都是一动不动。
“不瞒您说,没楼梯,就一个电梯。”程波一边说一边递了一双手套给孙宝奎。
要是一次死了这么多,这案子可大了。孙宝奎一边暗自嘬牙花子,一边小声问程波:“这都是?”都是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说出来。
程波领着孙宝奎进了小楼,直奔电梯。孙宝奎有点儿不满:“就不能走楼梯吗?”
“就趴地下那个是。”程波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不过那个不重要,你先看这个。”
“哦。”李原想象了一下顾馨蕊不让他进去的原因,随即感到有些头晕。
那还不重要?孙宝奎满肚子疑惑,饶是他有多年的刑侦经验,也不明白一个凶杀案里还有什么比死者更重要的。
李原也想跟进去,顾馨蕊在后面暗暗拽了一下他的后襟,小声说:“你先别进去了。”
然而很快他就明白了:薛文杰瘫在其中的一张椅子上一动不动,旁边有一个技侦正在小心地观察他。
“您先进去看看就知道了。”程波一边说,一边抓住孙宝奎的手腕硬把他拽进了屋。
“他,他怎么回事?”孙宝奎的嘴都有点儿不利索了。
“等我干嘛?”
“不好说,应该是喝了酒,但是喝酒肯定不至于人事不省成这样,顾法医觉得可能是被下药了。”技侦小心地说道。
“我们等您呢。”程波连忙回答。
“下药?”孙宝奎觉得自己的脑袋嗡嗡作响。
孙宝奎有点儿发懵:“你们俩……”
“对,其他几个人都这样,怎么弄也弄不醒。”
孙宝奎和李原一直走到岛上,进了三进院子,走到一座三层小楼的门口,却发现顾馨蕊和程波都在门口没进去。见他俩到了,程波连忙说:“孙队,你来了?赶紧进去看看吧。”
“那现在怎么办?”
“你这人……”孙宝奎见他咳嗽得厉害,也不想跟他多纠缠,便径自走上了石桥。李原匆匆向罗长利问候了一声,也紧走两步,跟上了孙宝奎。
“跟市人民医院联系了,他们等会儿派救护车过来把人都拉回去做进一步检查。”
“你听我的,先进去看看现场,等看完了,我再跟你们说说情况。”罗长利好容易止住咳嗽,忙不迭地一口气说了这么几句,又忍不住咳嗽了,这回咳嗽得太厉害了,他都直不起腰来了。
“会不会有生命危险?”孙宝奎已经是欲哭无泪了。
“你先说说情况。”孙宝奎有些不耐烦,他不明白罗长利也算老警察了,怎么忽然开始卖起关子来了。
“难说……”程波有点儿为难,“顾馨蕊也不知道怎么办,她说她没对付过活的……”
“你先进去看看再说吧。”罗长利有些神秘地挤了挤眼睛,随即咳嗽起来。
孙宝奎稳了稳心神,觉得还是先顾死人为好,便直起腰来,看了看趴在地下的人:“死因是什么?”
“……”孙宝奎有点儿难为情,不知道怎么回答他的问题,只好反客为主,“情况怎么样,谁报的案?”
“后脑勺上挨了一下,凶器在旁边。”程波指了指尸体。
“来了?”罗长利早已等在岸边,见他俩走过来赶忙迎上来,“就你俩?怎么没开车过来?”他一边说还一边往两人的身后看了看。
孙宝奎走过去,看看趴在地上的尸体,旁边扔着个烟灰缸,烟灰缸里和外面的地上都有些烟灰,周围还散落着三个雪茄烟蒂。尸体是个男性,岁数不大,后脑勺上一片血污,烟灰缸的一角也沾着血。
孙宝奎不觉有点儿恼火,要不是那俩活宝喝成那样,要不是一大早找不着薛文杰,也不至于到得这么晚。
看来这人就是让烟灰缸砸死的。孙宝奎一边揣测一边又仔细端详了一下尸体,死者个头也就一米七多一点儿,有些发胖,穿了件黑色短袖圆领T恤和一条卡其色工装裤,脚上穿了一双旅游鞋。这人皮肤挺黑,但左腕子上明显有一道白印。
现在要涨水不是要把房子和回廊全都淹掉?盖房子的人别是脑子进水了吧。李原一边想着一边看看四周,这里早就停了几辆警车,看来法医技侦都已经先到了。
“他的手表呢?”孙宝奎心里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一起麻醉抢劫杀人案,这让他心里升起了一丝曙光。
李原随着孙宝奎继续往前走,这段路其实不算太长,两人很快到了湖边。李原这才发现,原来湖中只有一个小岛,上面杂草丛生,现在却盖了房子。原本小岛孤零零地待在湖心,每年湖中涨水的时候只露出一个小尖尖,现在却被一条曲折的石桥和湖岸连了起来。
“可能是那块表。”程波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个女人。
李原一边惋惜着自己的手艺,一边看了看周围。派出所外的那条破土路已经被几块彩钢板挡上了,从彩钢板的缝隙往里看,那个小土包已经被推平,小土包原来的位置上停了两辆挖机和一辆渣土车。
孙宝奎的心又沉下去了,他顺着程波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个女人趴伏在面前的茶几上,左胳膊垂了下去,左手边的地上有一块表,似乎是从她的手腕上掉下去的。孙宝奎还注意到,这女人旁边的座位上空荡荡的,没有人。
可惜了,李原看看自己的两只手,蒸馒头的手艺现在快扔光了。进了市局,一开始住宿舍,只能吃食堂,市局食堂蒸的馒头比自己差远了。后来结婚了,顾馨蕊却只爱吃米饭,对一切面食都不太感冒,偶尔吃一两次馒头烙饼,还是从食堂买的现成的。现在再让他蒸馒头,可能连面都发不起来了。
程波蹲下去,把那块手表捡起来,套到女人的手腕上:“你看,这么松。”他又转身走到死者身旁,套在他的手腕上,“你看,多合适。”
李原倒是往派出所里张望了一下,派出所里还那样,干净倒是挺干净,但房屋明显比当初旧了,原来刷白漆的地方也变灰了,有些地方漆还掉了。他一眼便看见了厨房,要是没有当初那个案子,也许现在自己正在这个厨房里蒸馒头。
看来不是劫财,孙宝奎忖度着,那张空椅子应该是死者生前的座位,这帮人晚上聚会,聊得太热乎了,死者就把手表摘下来给女人,也可能是送给她,也可能就是让她戴着过过瘾,事后还要收回去。不管是哪种情况,这个聚会也比一般的聚会的气氛热烈得多。
他们路过郑天亮和钱红兵的家,两家的门都关得紧紧的,门上都挂着大锁。再走不远就是惊雁湖镇的派出所,派出所的院门上倒没挂锁,应该还有人值班,但孙宝奎并没进去。
“这人还挺大方……”孙宝奎嘀咕了一句,他已经看清了表盘上的劳力士标,知道这个标所代表的价值,随即便下意识地把表放在耳朵边听了听。
“万一用得上呢?”李原一边说一边把小本子放回了口袋。
“大方什么呀。”程波有些不屑一顾,“水货。”
“记它干嘛?”孙宝奎饶有兴趣的看着那个号码,里头没有8,不算特别吉利的车牌。
程波的话没说完,孙宝奎已经听出这块表每嗒嗒地走两下都会轻微地咔嗒一声,他也随即明白这表的机芯有问题,不免有点儿脸红——多年的老刑侦差点儿被一块假表蒙过去,这无论如何不是什么能说得出口的事情。
“车不错啊。”李原一边说,一边摸出小本子把车牌号记了下来。
孙宝奎把表递给程波,让他收起来,又看了看每个人面前的茶几:“这是什么,茶?”
“嗯?”孙宝奎顺着李原的手看过去,虽然有点儿距离,但他很快就认出那是一辆新款的蓝鸟车。
“应该是,壶里还有。”
“有辆车。”李原的声音把孙宝奎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们是喝了这个趴下的?”
罗长利也快退休了,听说是准备办病退。他最近身体不太好,咳得厉害,多半是抽烟抽的。孙宝奎想到此,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应该戒烟了,毕竟罗长利每天还会打套拳,自己则基本上没什么锻炼,恐怕到了罗长利那个岁数,身体还不如他呢,虽然罗长利也只比自己大四岁而已。
“现在还不能说死,不过看这意思,这应该是他们吃喝进去的最后一样东西。”
俩人走进了镇子,路上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有一扇门打开了,一个小脑袋伸出来,瞪大了眼睛盯着他们看了两眼,很快又缩了回去。
“哦……”孙宝奎微微点头。
车门关上的一瞬间,孙宝奎终于“唉”出了声。他看看眼前的惊雁湖镇,看上去十分萧条,一副没什么人气的模样,跟前几年他来的时候已经不太一样了。听说这几年镇子里出去打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去了省城,有的走得更远,跑到北京上海广州深圳。一开始是年轻人越来越少,后来中年人也越来越少,到最后,不少老年人也被已经离开故乡的儿女接走了。
“他们应该抽过烟。”程波用手指着最近的一张茶几,那张茶几上有一个玻璃烟灰缸——和地上那个一模一样,里面有些烟灰,“还吃了水果。”茶几上还有一个空果盘——里面有一根牙签和浅浅的一汪水。
“哦……”俩人本来就有点儿不好意思,再加上一路颠簸,弄得肚子里七荤八素的,俩人都非常担心下车一过风可能会吐出来,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躲在车里了。
“哦……”孙宝奎心想,要说在水果里下药也不是不可能。
吉普车颠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李原按照孙宝奎的嘱咐把车停在镇口——孙宝奎不想把廖有为和曾宪锋带到镇子里面去——熄了火,然后下车。廖有为和曾宪锋也想下车,被孙宝奎止住了:“你俩先在车上醒醒酒。”
“吃的应该是哈密瓜。”
又不知道去哪儿浪去了。孙宝奎微微在叹口气,搞不好这案子自己还得亲自上第一线,真不知道划拉这么一帮小字号的有什么用。
孙宝奎看了一眼程波,纳闷他是怎么知道的,再回头一看,房门旁边放着个小推车,上面放着半个瓜,还有一个紫砂茶壶——这应该就是程波说的那个壶。
不知道薛文杰在哪儿。孙宝奎真有些头疼了,要是薛文杰在的话,肯定能有很大的作用,可今天找了他一早上也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了。
程波是不是故意卖关子?孙宝奎一边瞎猜忌一边走过去看了看,那个瓜的皮被削下来放在了一边,瓜瓤则被剜出来放进了一个盘子里,瓜肉被切了一半走,可能是切开的时间太长,瓜已经有点儿不太新鲜了,切面倒是挺光滑。
这俩人至少今天是靠不住,别说让他俩做什么了,下车被别人看见都不合适。孙宝奎这么想着,又看了看正在开车的李原,以他为主?不知道现场什么情况,要是太血腥,他根本进不去,在门口就得吐。
刀呢?孙宝奎的脑子里忽然冒出这么个问题,这瓜明显是被刀切过,那现在刀去哪儿了?没理由把瓜和放瓜的推车放在这里,却只把刀拿走,莫非……
从市里到惊雁湖的路比前几年好些,孙宝奎坐在副驾驶座上,皱着眉毛,一边想着案子,一边不时瞟一下后排的曾宪锋和廖有为。两个人昨晚喝得有点儿多,现在还有些宿醉,虽然精神还算清醒,但一身酒气,脸也红扑扑的。
孙宝奎沉吟了一下,觉得不在场的水果刀虽然可疑,毕竟不是凶器,不如先看看烟灰缸是怎么回事——他想到这儿,觉得有点儿恼火,不应该被程波牵着鼻子跑。
一大早,孙宝奎就急急忙忙地带队赶到了惊雁湖镇。一个多小时前,市局接到报案,惊雁湖的湖心岛上发生了一起杀人案。报案人是找当地派出所报的警,派出所一看案情重大,连忙上报到分局,分局又通知了市局。
每个人的茶几上都有个一模一样的烟灰缸——除了那张空座位前的茶几,每个烟灰缸里也都有一些烟灰,但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都没有烟蒂。孙宝奎有点儿糊涂了,这九个人到底谁抽过雪茄呢?为什么每个人面前的烟灰缸里都有烟灰,烟蒂却都在尸体旁边呢?
“死的叫邱茂勇,凶手还不知道是谁。”曾宪锋顿了顿,他觉得说太多案情不好,“你好好休息吧,别管了。”
孙宝奎随即想到,也许是凶手杀人之后故布疑阵,想让警方搞不清死者到底是被谁面前的烟灰缸砸死的。
“杀人案?”薛文杰被这三个字震惊了,“谁被杀了,凶手抓到了吗?”
这个解释还算令他满意,他问程波:“发现谁手上有烟灰没有?”
“咳。”曾宪锋轻轻咳嗽了一声,“今天早上接到报案,说惊雁湖出杀人案了。我们到现场一看,发现你昏迷不醒,就把你送到这儿来了。”
“这九个人手上都有。”
“我怎么了?”
“死人手上也有。”
“这是医院。”
“也有,基本都在左手食指、中指和无名指的指尖上。”
“这是哪儿?”薛文杰有些茫然,他只觉得这个地方似乎和昨天那个茶室不太一样。
孙宝奎挠了挠头,看来他想到的凶手也想到了。他的思绪一时陷入僵局,只好站起来看了看四周。其实孙宝奎刚进屋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房间和外面那间一样,只经过了简单装修。墙只是见了白,头顶上的日光灯挂在学校教室还行,挂在这里略显寒酸,地上倒是铺了地毯,但一看就是塑料的便宜货。墙上有几扇窗,窗户上挂着窗帘。窗帘倒是挺厚重,但看上去也像是化纤的。
他第一眼看见的是白花花的天花板和老旧的日光灯,第二眼才看见曾宪锋。曾宪锋正弯着腰看着他的脸,距离很近。他注意到曾宪锋脸色有些灰白,酒气绵绵不绝地随着呼吸喷到他的脸上。
“你们进来的时候窗帘是拉开的还是合上的?”
“嗯……”薛文杰勉强睁开眼皮,一缕光立刻冲进来,刺得他眼睛发酸,但他还是强忍着慢慢把眼睛睁开了。
“合上的,这是我们拉开的。”
“老薛,你醒了?”几声脚步响过,曾宪锋的声音响了起来,声音离得很近,还带着股淡淡的酒味儿。
“窗户呢?”孙宝奎又走到窗边,他发现不锈钢窗并没有挂上锁扣。
“他醒了。”那个声音大了些,但明显变了个方向。
“就这样,没动。”
“嗯……”薛文杰勉强答应了一声,还是睁不开眼。
“没关死?”
“你醒了?”有一个声音问道——听上去很轻,让他听不太真,似乎又很重,每一个字都撞在他的脑髓上,让他更加头疼。
“对。”程波说得很笃定。
头疼,眼睛也睁不开。薛文杰痛苦地挣扎了一下,意识渐渐开始复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