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如撩起眼皮扫过她,视线下滑落到她肚子上,嘀咕了一句:“以前没有,以后不是就有了。”
苏夕喃喃:“可是,我有什么能威胁他的。”
殷祺真是万万没想到,苏夕竟然住在丁灼房中。
“或者,你也可以反过来威胁他啊。”许如这话说的无比自然,“像刚刚我那样。”
丁灼从某些角度讲,是个对自己对他人要求极高的人,苏夕必是对他来说与众不同。
苏夕有些惊,这是一个医者该说的话吗?
这个发展实在出乎殷祺预料,他心中立刻冒出两个利用苏夕对付丁灼的念头,但是想到苏然,又忍了下去。
“那是你心肠不够硬,别人的死活与你何干?你若能这样想,就不必受他威胁了。”
可在与蔡全对话后,殷祺又动摇了。
许如敛容,自顾地拿起茶杯倒水。
听蔡全的意思,丁灼不像是为他来的。
苏夕听了这话,看向她:“他用侯奶奶的性命威胁我……”
那么就只有最后一个解释了,丁灼是为了真皇子一事来的。
许如嘲道:“你被人强奸,怀孕了,然后你就成了全天下最惨的人了?活都活不下去?有多少人巴不得和你换换。”
邓艾要求从西王交出逆贼,或许只是个出兵的借口,但丁灼出马,说明圣上已经怀疑当年那个被丁灼师傅找到的皇子身份真假。
苏夕摇头,眼泪往下掉:“我还有什么脸活在世上。”
一旦起了疑心,肯定就会猜测,是不是有人在搅浑水,混淆他的视线。丁灼来这里,八成就是要揪出那个搅浑水的人。
她自己活的肆意,就看不上苏夕这个样子。
这也能解释,他为什么会在城门下射箭。
待丁灼离开,许如坐到苏夕对面,看她的样子,知她大约是起了身死的念头,便道:“你要是死了,我也活不成,你是想拉我垫背吗?”
他在怀疑肃王府。但没有确凿证据前,他是不会和皇上说的,若是他怀疑一个就上报一个,那皇上还要他做什么。
“那就请大人先离开吧,你在这,她怕是没法配合我。”
在殷祺看来,瞒过丁灼比瞒过皇上更难。
丁灼看了眼面色苍白的苏夕,见她神情有些恍惚,想了想,忍下杀人的冲动,冷声说:“那就麻烦许大夫了,等她顺利生下孩子,你就可以多活些日子。”
皇上做事尚有多重顾虑,丁灼完全没有,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他都得心应手,只需要忌惮皇上一人即可。
许如淡道:“我只是说实话,任何一个医者都有这个能力。”
偏偏这人还不能一杀了之,先不说杀他难不难,单是他背后代表的人……若他死,皇上怕是会把整个国家翻个底朝天,也得找出动手的人。
丁灼赞了句:“想不到还是个女中豪杰。”
这也是丁灼仇家无数却仍然如此嚣张的原因。
许如往她身后走了两步,单手按在她肩头,对丁灼说:“就比如刚刚,我若是觉得自己有性命之忧,那点时间,足可以让我拉上这一母一子来垫背了。”
但这个人绝对不能留,至少也不能让他再这般受圣上重用。
苏夕被许如的话吓着了,她实在不想再有人因为她死掉。
殷祺的视线落在丁灼的房间。
丁灼眯起眼,唇边带出冷意。
或许是看苏夕日日呕吐,什么都吃不下,人越来越憔悴。
许如停下动作:“这位大人,如果你真想让我长时间照料……她的身体,那你实在应该对我客气些。我是个医者,要想不动声色对你的孩子做点手脚,太容易了。”
丁灼难得地问她想要什么,苏夕求他把那个孩子放回去。
丁灼直起身体,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那我就会让你永远留在此地。”
丁灼笑她天真,大好的机会居然就提这么个无意义的要求。
许如顿了顿,转头看看他,又看看脸色十分难看的苏夕,一笑:“我从不在一地多留。”
不过他还是让人把那孩子放了,还给她些银子,又派个人送她回家。
丁灼看着她的动作,说:“从现在起,你就留在她身边,直到她顺利生产。”
只是当晚,丁灼抱着苏夕,在她耳边低语。
“没错,月余。”许如简单回道,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夫人身体挺好,平日应是经常劳动,并非弱不禁风之人,只要在饮食上注意些就行了。”
“我把那孩子送走了,你若是偷偷寻死怎么办?啊,对了,还有那个新来的女华佗呢,差点忘了。”
丁灼问:“是怀孕了吗?”
苏夕闭上眼,她想到上次他利用自己诓骗苏然的事,就心里后怕,担心他以后想出更过分的招数。
许如已经给苏夕摸完脉,正端详她的面色。
于是轻声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若不死,我大约永远也走不了。你能不能看在孩子的份上,别再用我对付我姐姐了。”
丁灼“哼哼”两声,抬步走进屋子。
丁灼一手摸上她小腹,反问她:“若是我落到你姐姐手里,你会不会看在孩子的份上,求她对我网开一面?”
蔡全马上说:“大人心胸宽广,爱民如子,怎能和升斗小民相提并论。”
苏夕没说话。她不会的,这个人该死。
妈呦,简直是送命题。
丁灼轻笑:“看吧,既然你不会,凭什么要求我啊?”
丁灼斜了他一眼:“还能有我怪?”
他说完,将她抱得更紧些,自言自语道:“以前有个人说,像我这种人根本不配有后代,老天爷若是有眼,定会让我断子绝孙,众叛亲离,不得好死。”
蔡全小心地说:“这位大夫医术就算不神,也定是不错的,只是她性子有些怪……”
他说这些话,完全没有恨意,只是语带遗憾:“我真该让他活着,这样就能让他看看,老天爷到底有眼没眼。”
再者,杀了她,上哪再找一个女大夫去?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笛音,伴着众人跑来跑去的嘈杂声。
蔡全心道,这要是丁灼不满意动了手,传出去,平日救济穷人的许神医在他城主府上被人杀了,他以后还怎么收民心啊。
丁灼起身,推开门,有侍卫上前,对他低声说了几句。
丁灼随口:“先让她看看吧。”
他对侍卫说:“叫许如过来陪她。”
蔡全怕他怀疑自己是不用心找,忙道:“这位许如许大夫年纪虽轻,但医术了得,平时都是四海云游,偶尔才来海城,这次是赶巧了。”
然后,自己抬步往院外走。
自己则转头问蔡全:“这么年轻?”
海城城主府今日来了稀客。
但还是先让她进去看看苏夕。
府衙门楼上,背着月光高高立着一个男子。
丁灼看着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穿着青布衣,面色冷淡,做男装打扮的“女华佗”,有些不满。
那人负手而立,身形修长,白衣宽大,随风轻扬,黑色长发如瀑,隐约露出侧脸,容貌看不清晰,似是不俗。
“那也是她得罪丁大人,不关咱们的事。”
蔡全得了消息,带人过来。
蔡全犹豫道:“可她似乎脾气不太好……”
笛音还在继续,院中众人没人敢动,来人是敌是友不清楚。
海城时不时会有个女大夫来给穷人免费问诊。医术到底高不高,蔡全不知道,但因为她的善举,百姓都叫她“女华佗”。
殷祺听到动静也过来了,正好与丁灼前后脚到。
手下上前,提醒道:“听说那位女华佗前几日还在海城出现过,要不派人去试试看?”
可能是看该来的全来了,笛音停下,门楼上的男子一扬手,无数纸张从空中飞洒而下,落了一地。
女的,别说大夫了,能在医馆当个学徒的都少见,接生婆倒是很多。
其中一张掉到殷祺脚边,他弯身拾起,就见上面画着一朵花,中心一个圆四周几个半圆,下面立出一条茎,上去一左一右两个枣核形就是叶子了。
蔡全得了消息,发愁:“大夫是有,到哪去请女大夫啊。”
这种十秒画成的粗糙花朵,他曾经见过,在齐州府府衙里,一个狗洞旁边的墙上。
过了一会儿,他叫人来:“让蔡将军帮我请个大夫来,要女的。”
殷祺心里暗笑,面上却皱起眉,语带疑惑地小声嘀咕:“逍遥客?”
不过丁灼也没打算听她的回答,他起身,走到外面,眼神落在苏夕身上,若有所思。
一旁的丁灼听到,转头看他。
小女孩拿不准他是什么态度,不敢说是也不敢说不是。
殷祺解释道:“传闻逍遥客风姿绰约,喜出风头,每次必以花朵留名,今日这人倒有几分相像。”
“你是说她怀孕了?”
丁灼闻言,看向门楼上的人。
丁灼手中的动作一顿,将筷子放到桌上。
圣上找逍遥客找了很多年,想不到居然在这西南边境见到了。
女孩不知该怎么撇清自己,着急之下,脱口而出:“一定是因为肚子里的小宝宝,我娘怀我弟时也是这样,一吃东西就吐……大人,我真的好好劝夫人吃饭了。”
也对,逍遥客善毒,西南各种植物毒虫繁多,他会躲在这边很正常。
丁灼语气平平:“既然不舒服,为什么不告诉我。”
若是能将他留下……
女孩以前不知该如何称呼苏夕,有一次无意中叫了声“夫人”,却发现丁灼似乎听了情绪挺好,就这样小心地叫了下来。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可是逍遥客前辈?”
那女孩接到他的目光,吓得扑通跪在地上,一边磕头一边哭着说:“夫人这几天不舒服,她真的吃饭了,一顿也没落,真的。”
那人只当未闻。
丁灼挑眉,看她一眼,转过头看向傻愣愣的女孩。
殷祺心知这必是苏然的主意,便故意帮着拖延时间,也上前两步问道:“不知前辈今日来,有何需要?”
她一手捂嘴,顾不上理丁灼,跑到门外,扶着树一阵干呕。
蔡全也忙帮着发声。
她勉强夹了个凉拌萝卜丝,甫一入口,胃中便是一阵翻江倒海。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来回问了几次,对方也不出声。
但她这几日真的没有胃口,闻着所有的味道都觉得恶心。
丁灼渐觉不对,正想换个方法将人留下。
苏夕摇摇头,拿起筷子。她若是不吃,丁灼又不知要为难谁了。
就见那人足尖轻点,飞身离开,来去无声。
站在苏夕身边的女孩马上紧张地看向她。
院中一片静默。
他抬眼,看苏夕不动,问:“不合口?”
丁灼突然心下一糟,转身便往院中快步奔去。
“你若是看到你姐姐有多担心,一定会很高兴。她见那女子中箭,恨不得跳下城墙。你说,等她发现,那人原来不是你,是不是会感谢我?”
房门口,躺着他的手下冯笃。
丁灼心情不错,慢条斯理地用筷子捡着盘中餐食。
屋中,桌上还摆着许如的药箱,箱口大开着,却全无一丝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