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下人们说,公主已经在房中关了几天,忧思烦虑,饮食也少。
雷安很沉默,他无法谴责她,可心理上却不知该如何接受这事。
她就是心太重了,进王府这十几年,他印象中就没见她笑过几次,明明笑起来那么美。
她利用的是雷安对她的感情,这让她无法勉强自己再以母妃的身份面对他。
这天,雷安从校武场出去后,与苏然不期而遇。
她如今在王府中有些尴尬,若是之前不曾起过利用雷安的心,这时还可以坦然住在府内,只是上次的事,雷安分明已经清楚缘由,虽然没有责备她,态度却的确有变化。
苏然笑眯眯的跟他打招呼,脸皮很厚地主动提到:“我上次救了你,你还没谢谢我呢。”
他其实是无所谓的态度,但这次是公主拜托他的。
雷安这才想起,光顾着府里的事,实在是疏忽了。
殷祺私下找过他,再次提到带文宁公主回京的事。
“你救了我两次,还帮我拿到证据,说吧,想要什么答谢?”
人人都能看出他不对劲。
城门外是一次,让他免于落下弑兄罪名又是一次。
大家都是叫苦不迭。
真是痛快!
除了操持后事这些外,他大部分时间在校武场,疯狂训练手下的士兵。
苏然马上仰起脸认真思考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而文宁公主……他得了这将北王的位子又能如何。
想了半天,她惊讶地发现自己现在似乎什么都不缺。
不管以前的家是多么死气沉沉,至少还有人,如今父亲死了,二哥也是死罪。
若是以前,肯定是真金白银的招呼,但是现在吧,她每天吃的不错喝的不错,想买什么东西也不用自己出钱,关键是她还有个四方会,听朱晗说过,四方会每年的收入快百万两白银了。
雷安得到消息,并没有多开心,他接过圣旨,便沉默的离开。
想到四方会,苏然突然意识到雷安还要剿匪呢。
雷安继承将北王爵位,雷敏才通敌卖国即刻押解回京。
这一次他们本来是要说服雷静海合作,之后顺了殷祺的意思打算用其他手段要挟雷敏才。
殷祺把将北王府发生的事传信圣上,没几日便得到回复。
但如今这两个人都没了。
雷安微怔,随即愤怒:“她是我将北王府的人,谁敢带她走?!”
雷安的话……这个人在某些方面比较拧,苏然决定先把这个权力保留。
殷祺看向雷安,斟酌开口:“公主若愿意,这次也可随殷某一道回京。”
“是不是我提什么要求都行啊?”
看来,只能是按苏然说的“告诉他真相,让他心甘情愿一起合作”,而对付雷安,文宁公主就是一个突破口。
雷安说:“当然是我能力范围内的。”
雷安一向行正坐端,他做将北王,肯定不会受任何人威胁。
“这样啊……”苏然吭哧着,“那我先保留吧,等我想两天再告诉你。”
现在西北的形势算是定下来了。
雷安爽朗一笑:“行,想多久都可以。”
如今雷安得了证据,必会将雷敏才交给朝廷处置。
苏然冲他嘿嘿一笑。
殷祺暗自叹了口气,看向苏然。若是这个盒子她提前给自己该多好,那他就可以稳稳地掌控住雷敏才。
雷安看她那模样,忽然说:“要是人人都能像你这样天天开心就好了。”
如今这个结局,也算是皆大欢喜。
苏然马上会意,他这是指文宁公主。
文宁公主垂首,不敢看他。
她拍拍他的肩,像老朋友似的和他并排坐在校武场的台阶上。
为了她,他可以杀人,但他杀了人,他也不会原谅自己。
“这件事吧,你是受了点委屈,但是她的做法也能理解。对小舟,我们都能一再给机会。王妃她……就这一次,更可以原谅了。”
她不可能不知道,在没有证据证明雷敏才是奸细时,若自己真的将他杀死,这一辈子都不会摆脱这个阴影。
雷安看着前面,像是询问又像是劝自己:“我是不是应该让她回京?”
这个时候,雷安已经大概猜出了前因后果,再结合刚刚雷敏才的话,他不受控制地看向了文宁公主,眼神中有一丝难过。
苏然下意识问道:“听说和亲公主回京后很惨的,你舍得吗?”
殷祺开口打破沉默:“此事殷某必会如实向圣上交代。”
雷安意外她问得这么直白,顿时有些面红:“她是我母妃,我当然不愿她受苦,但她若是执意想回去……”
雷敏才被拉下去,房中一时安静。
苏然皱眉:“她怎么可能是想回去,不过是觉得对不起你,不好意思在王府住了。你给她句话,让她宽心,不就能踏实留下了。”
雷安命手下人将雷敏才关入监中。
雷安抿唇看着地面:“我又没责怪她。”
与此同时,柏寒青和雷安同时出手,一道拦住雷敏才。
你自己都这么想了,还拘着干嘛。在这点上,苏然还是挺佩服元瑶的,瞧这两个,多墨迹。
苏然惊呼一声,殷祺伸手,将她拽到身后。
“如果你不让她回去,总要保证她在这边的日子会比京城更好吧。”
他话没说完,突然抽起手中的长剑,对着苏然就刺了过去。
雷安道:“那是自然。”
雷敏才意识到自己暴露了,他咬牙盯着苏然:“苏姑娘,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三番两次与我为难?”
苏然:“你说的好应该是指锦衣玉食,我说的好是指心情愉快。”
屋里众人都不说话。
雷安莫名:“你的意思是说,公主留在王府心情不愉快?”
苏然恍然大悟:“原来就是个山啊,我就说嘛,明明你这幅花下美人画得挺好的。怎么可能到地图上水平就掉这么多。这么说,这图的确是你画的呗?”
苏然瞅着他,心想这榆木疙瘩不说明白了真不行。
雷敏才咬牙:“那本来就是个山,只有塔力甫那个野人才看不懂。”
她左右看看无人,就低声对雷安说:“公主想要的是你,这还看不出来?”
苏然一边指着那个小字,一边说:“这个,就这个营帐,画得像个山包似的,不标上点,到时再跑错了。”
雷安“蹭”地站起身,磕磕巴巴地指责道:“你,你不要乱说。若是让人知道,她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世上。”
苏然手指的是一处小山,是为了定位营地画的,现在山的位置被人用笔写了个字。
苏然“啧”了一声,愁死了。
这次还真让他看清楚了。
她拽着雷安的衣袖让他坐回来。
他给自己的定位是个风流才子,这会被人当众质疑绘画水平,心中不服,瞪眼看过去。
“你怎么就这么轴呢。咱们假设,如果这一次你让她跟着殷祺回京了,再过二十年后,你回过头来想想现在,会不会后悔?若她再被和亲或是生活不顺,你是不是杀了自己的心都有?你是想让将来的自己后悔呢,还是想现在不留遗憾。”
雷敏才这人没什么大本事,平生最是引以为傲的就是他那一手小字和花下美人图。
雷安抿唇,他在沙场杀伐决断,如今却是犹豫不决。
她说着,用手指在画中某处点了点。
“再说了。”苏然循循善诱,“这件事情根本就没多难,你不就是觉得必须得给她个名份吗。我有招啊,假死,换个身份重来。这十多年京城都没有人来看过她,估计再往后十几年也不会有人来看她。她那么低调,还能给你惹麻烦?”
苏然换了个语气,将画又拿在手里看了看,一脸嫌弃地说:“不怪人家看不懂,你瞧瞧你这画的什么呀。”
雷安双眼一亮。
雷敏才迷迷瞪瞪的,不明白图中所示?他画的这么清楚。
“你都是将北王了,难道还护不住自己的女人?”苏然托腮,“我要有你这地位,不知道得作成什么样。”
苏然继续抖着手里的纸,一边说:“塔力甫怕他的手下不明白图中所示都是什么东西,只好用笔在上面做了标记。”
自己的女人……雷安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心里竟觉得十分甜蜜。
塔力甫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他的画上加几个字呢?
他双手握拳,低下头,口中喃喃:“但是……”
看字体,似乎真是北夷文字。
苏然一拳捶向他后背:“别但是了,少年,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马上跑到她跟前,跟她说,你能理解她的做法,不会怪罪她,向她表明你有多爱她希望和她在一起。”
雷敏才瞪大眼看过去,但苏然的手一直晃啊晃的,他根本看不清对方在上面写了什么,只知道原本全是朱砂色的画,被人零散地写上了几个墨色小字。
雷安听了这些话,面红耳赤。
她说着,从雷安手中把纸拿过来,打开,对着雷敏才晃了晃。
苏然犹自不觉,又添一把火:“我觉得以公主的性格,不像是个想得开的人,说不准她这几天正在绝食,因为觉得对不起你所以不想活了。”
苏然笑眯眯地说:“你呢,的确是没在画上留下任何记号,但是你不留,不代表对方也不留啊。”
雷安受惊不小,磕磕巴巴的说:“不会吧。”
雷敏才回忆了下,确认自己没有在画上留下任何记号,扯唇笑道:“你根本没法证明这是我画的。”
苏然用手摸着下巴,一本正经:“这还真不好说。”
他看向雷敏才:“你还有什么话说。”
雷安站起身:“我去看看。”
雷安从苏然手中拿过盒子,打开后,捏起其中一张纸,果然是营地地图。
文宁公主当然没有绝食自杀的打算,但她也确实吃不下睡不好。
雷敏才怎么可能是这个意思,但他思路被苏然带歪,一时结巴,不知回什么好。
她自觉愧对雷安,又认为他如今继承了将北王,做了王爷,将来的生活必会风光坦荡。
殷祺忍不住看她一眼,就见她一脸坦荡荡,心中顿觉无语。
这西北,她实在没脸留下,却不知该如何对他开口,就拜托殷祺代为传达。
“哎哎哎,你这样说我就不爱听了啊。”苏然冲他走了几步,食指伸出点着他,“你的小情人把我卖进军营,以我的条件,当然是往最高级的人那送,难道你是说我不配进塔力甫的营帐吗?”
侍女见桌上饭菜未动,轻声问:“王妃,菜都快凉了,奴婢再去换一份吧。”
雷敏才先是愣住,随后喊道:“你胡说八道,你怎么可能进得去塔力甫的营帐。”
王妃摇摇头,正想让她将饭菜撤了,就听门外传来侍女的声音。
“我有证据,这是雷敏才画的营地地图,我在塔力甫的营帐中发现的。”
“王爷。”
然后,她直起身,对着雷安扬了扬手中的盒子。
雷安来了,这是他当上王爷后,两人第一次见面。
好不容易顺过气后,她看清屋内情形,断断续续地说:“幸亏赶上了,累死老娘了。”
文宁公主突然觉得有点紧张,想见他又怕见他。
苏然一口气跑过来,扶着门框站稳身体,一手叉腰,含胸弯背不停的喘气。
不管他如何责怪,自己都该受着。
众人皆是一愣,转头看向门口。
侍女将雷安请进屋。
“啊啊啊啊啊,刀下留人——”
他看了眼站在屋中有些局促不安的人,转头吩咐道:“你们都下去。”
他话音刚落,门外传来一阵“啊——”的尖叫,配着这个声音苏然的呼喊传进来。
“是。”侍女们退出房间,将房门关好。
雷敏才哈哈大笑起来,面目狰狞,冲着雷安骂道:“你个傻子,你被她利用了,哈哈哈,你是不是还以为自己在英雄救美?我就不信这府中没有一个人帮我。”
雷安见桌上饭菜一动未动,又看向文宁公主,几日不见她似乎又瘦了。
想不到她懦弱了这么多年,这个时候居然给他下绊子。
这西北真是不养人。
雷敏才看到她一下想通,一定是这个女人说了些什么,雷安才会突然发疯。
“这些,不合胃口吗?”
文宁公主从他身后转出。
“不是。”她忙解释道,“是我心里烦闷,吃不下。”
殷祺看了眼身后的文宁公主,不知她对雷安有多少影响力。
“因何烦闷?”
但若是他做了将北王,将来无法控制……
文宁嘴唇动了动,过了会儿回道:“因为府中近日变故太多。”
雷安是将才,西北若没了他,北夷人会更加肆虐。
这个理由挺好的,几日之间,老王爷身死,二公子入狱,确实挺让人烦闷的。
殷祺被雷敏才点名,便看了他一眼,心想,这么胆小又愚蠢的将北王多好控制啊,真是可惜了,事情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他必须要从雷安和雷敏才中选择一个。
雷安往前走了几步,见她没坐,便也站着。
柏寒青毫不退惧:“口气不小,试试。”
“那日的事,我不怪你。”
雷安咬牙,对柏寒青道:“我今日一定要杀他,你再不让开连你一起。”
文宁公主嘴唇翕动,半晌福身:“谢谢王爷。”
他看到殷祺,大声喊:“监军大人,雷安是奸细,他被我知道了要杀我灭口。”
雷安向一旁躲开,没有受她这一礼。
雷安与柏寒青正在较劲,雷敏才缩在角落处,正寻机会想要钻出来。
“你对我说话……不必这样小心。”
殷祺挡在公主身前,当先进去。
即使他是王爷了,即使她曾想利用他,但她名义上仍然是他母妃,这样有顾虑地说话,让他心中有些烦躁。
让人去叫殷祺,是想事后对雷安坦白一切,让他知道先皇尚有血脉在人间,求他一起扶持正统。
他二人谁也没有注意到,雷安对她的称呼从母妃变成了你。
她刚刚被雷安追问,一时间,委屈、害怕、对前路的茫然,各种情绪主导了理智。
文宁公主轻声应道:“是。”
事实上,文宁公主现在就已是无比愧疚了。
她如此听话,让雷安更加烦躁。
只是,殷祺看了眼这个皇姐,雷安若背上弑兄之名,她不会愧疚吗?
这么多年,她都是这样小心地应对他父亲,应对他二哥,如今也要这样对他吗?
而且后者之间,矛盾更重。
她从前都不会这般小心翼翼和自己说话。
她当初能同意挑拨雷敏才和雷静海的关系,她现在就能同样挑拨雷安与雷敏才。
不就是想利用他杀了雷敏才吗,什么大不了的事。
殷祺被她的侍女找到时,心中隐隐有个猜测,此时见她在门外犹豫,又听到里面的打斗声,心下了然。
若是雷敏才真的敢对她动手,不用她说,他第一个也会把他杀了。
“皇姐当心,刀剑无眼。”
文宁公主不知雷安来此是想说什么,她已经做好被责备的准备。
她在门前犹豫了许久,才要抬腿,就被人摁住肩头。
只是等了许久,他也不说话。
文宁公主赶到时,就听到房中兵器相碰的声音。
她有些忐忑,斟酌着开口:“这一次,我便随殷祺一同回去吧。”
刀和枪在狭小的空间中又过了一招。
雷安负在身后的手握成了拳,哑着声音问她:“你当真如此想?你若真想回去,我不拦着,只是和亲公主回朝,都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清楚。”
即使没有苏然的嘱咐,柏寒青也知不能让雷安杀了自己的哥哥。
这不是她想听的话,但她想听什么呢?那些都是妄想。
雷敏才大叫一声,缩到墙边。
文宁公主低下头,抿唇咽下心中苦涩。
雷安不管柏寒青的态度,长刀一挥,避过他,追着雷敏才砍去。
“我……都由王爷决定吧。”
柏寒青紧皱眉头:“你疯了?你不能杀人。”
“我决定?”雷安看着她低垂的头,以及颈后露出的细白皮肤,“那就不要走,留在这里。”
雷安转头,对柏寒青怒吼:“让开,我要杀了这个混蛋。”
文宁公主闭上眼,眼泪险些夺眶而出,一颗心落在实处。
雷安长刀抡圆,又是一下过去,眼看着就要砍到雷敏才头上,就听“铛”的一声,一柄银枪架在他的刀头上。
有雷安这句话,困扰自己多日的烦思顿时烟消云散。
雷敏才就地打一个滚,意外他还真敢出手,顿时有些惊慌失措,大声喊道:“来人啊来人啊。”
“但不是做我的母妃,”雷安向她走近一步,声音坚毅,“而是做我的女人。”
雷安大喝一声,长刀对着雷敏才砍了过去。
文宁公主一颗心才刚落下,听了这话,诧异抬头,嘴唇微张:“你……你在说什么?”
雷敏才一点不怕,对雷安低声说:“你不是也在打她的主意吗?我不介意,咱们兄弟一起……”
她的肤色如玉,眉目间总有淡淡的忧虑。她不过二十五岁的年纪,褪去了少女的青涩,宛如正要盛开的白莲,吸引着他。
别看他气势汹汹地提刀进来,敢杀自己的亲哥哥?呵。
雷安喉头滚动,突然伸出双手捧住她的脸,不由分说吻了上去。
这个弟弟他很了解,说好听点是遵守礼教,不好听就是迂腐保守。
文宁公主吓得往后连退两步,身体撞到桌子,上面的碗筷发出轻微碰撞声。
“否则你怎么样?”
她本能地用双手在背后支住桌面,才勉强站稳。
雷敏才挑眉,从书桌后转出来。
雷安早就不是那个围在她身边蹦跳的少年,他身上浓浓的男子气息包围着她。
雷安握刀的手又紧了紧,说:“休要打王妃的主意,否则我……”
文宁公主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任由他予取予夺。
雷敏才微怔,随即嗤笑道:“你有证据吗?没有证据就不要胡说。你再不走,我就叫人来了,倒是让人看看镖旗小将军的刀不对夷人却对着自己的亲哥哥。”
过了许久,雷安才放开她。
雷安手用力,长刀指向他,忍了多日的怒火一起发出来:“营地的消息可是你告诉塔力甫的?”
文宁公主慢慢找回理智,抬手扇在他脸上,声音发颤。
因为四处营地被拔,雷敏才指责雷安治军不严,让他思过。
“放肆!我是你母妃!”
雷敏才惊得抬头,见是他,皱眉问:“你不去好好闭门思过,跑到这里干什么,我又没叫你。”
雷安硬生生受下这一掌,面上毫无羞愧之色,只牢牢锁住她双眼,一字一句。
雷安握着长刀,冲到书房门口,一脚将门踢开。
“今日起,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