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大姐,这话就过了!”
“你那么能耐你就走你自己的啊,撺掇别人跑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家过得不快活也不想让别人家快活是不是?没妈管的孩子就是……”
杜若听这些乡下土话很吃力,但也听懂了“没妈管”这三个字,当即皱了眉头。
但总有担惊受怕之后激愤难消的,看见刘小丫被杜老师陪着来道歉,气急之下口不择言地:“哪家不盼着别人家好,就你年纪小小就这么会挑唆!要是我家大宝有个万一,从此以后我们家日子都不要过了!”
“据我所知,村子里不少孩子都是留守儿童,大部分是爷爷奶奶带的,你这一句话骂下去,骂了大半个村子。”
事情已经过去了,又有老师陪着,大部分家长还是通情达理的,面对刘小丫的道歉也都表示出了宽容。
曹姓的妇人脸上表情僵了僵,大概也是觉得自己说的这话不太好,又是在新老师面前,她也是要脸的,嘟囔了几句后还是没把那句过分的话说出口。
这件事说到底,都是刘小丫在他们面前炫耀和怂恿的结果。
“好了,你是个孩子,我不跟你计较。但是我已经和我们家大宝说了,以后不会跟你在一起玩了!”
一阵鸡飞狗跳般的“三娘教子”之后,大人们的怒气和担心也就散去了不少,杜若正如她之前承诺的一般,陪着刘小丫去向他们一家一家的道歉。
但她也坚决不要原谅刘小丫。
“等会儿我带你去向他们的家长认个错,以后就还能好好往来。都是一个村的抬头不见低头见,不要有了隔阂。”
“我家就这么一个孩子,辛辛苦苦供他读书不容易,你就别祸害我们家了!”
杜若的怀抱温暖而柔软,带着淡淡的皂香,这让从未感受过女性怀抱的刘小丫有些陌生。
从刘小丫的同学家出来,刘小丫的表情很低落。
“你还是孩子,而孩子犯错是可以被原谅的。”
“道歉了并不代表所有人都会原谅你,所以犯错之前就要想一想能不能承担这样的后果。这对你来说,也是一堂课。”
就在刘小丫内心惶恐到打起哆嗦时,一直在观察着她的杜若心软了一瞬,突然伸手将她揽到了怀里,挡住她看向挨揍孩子们的目光。
杜若并不是带着惩罚她的初衷陪她去道歉的,但她确实做错了。
“好了,还知道害怕就是好事。”
“不是每个孩子都和你一样,是受了委屈想要‘离家出走’的,好几个孩子只是从来没离开过村子,想出去看看,就这么跑了……”
这种模糊,让她更加惶恐了。
刘小丫想起自己在同学们面前夸夸其谈外面的高楼大厦、灯火辉煌时,不由地羞愧地低下了头。
看着同桌的爸爸一边痛哭流涕一边揍着孩子的样子,再想到自己回家后只知道在门口蹲着抽烟却对她一句话不说的父亲,刘小丫心里隐约察觉到了什么,但她毕竟年纪太小,那些东西只是模模糊糊的出现在她的心头,却不知道那是什么。
“老师希望你们有朝一日都能走出这里,到大城市去学习、工作,能够在大城市里安家、立业……”
原本还沉浸在“胜利者”中的刘小丫就像是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突然开始担心起自己以后的日子来。
杜若叹了口气,摸了摸刘小丫的脑袋。
万一他们跑了,被人抓到打断了手脚去讨饭……
“但是,不能以‘离家出走’这样的方式。”
那些孩子的家长会不会觉得自己是惹事精?
刘小丫懵懵懂懂地抬起头。
被抓回来的孩子会不会讨厌她?
杜若从来就没有苏丽那么的温柔和婉转,所以她的话,也从来没有如何动人。
刘小丫抬头向村口看去,眼前那些家长偶尔扫向她的余光好似仇人,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怨恨,身后杜老师的话又意味深长,就像是某种魔咒,让她不寒而栗。
她击碎了刘小丫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什么明确的话都没说,却让刘小丫打了个哆嗦。
“如果你以‘离家出走’的方式逃到了城市,城市里依旧不会有你的容身之地。”
“刘小丫,你觉得那些断手断脚的孩子是从哪儿来的?”
———
杜若声音淡淡。
陪刘小丫道了歉、将她送回学校以后,杜若有些疲惫地回到了办公室。
“你也算出去一趟了,应该在车站前、人多的地方见到很多乞讨的孩子,有些甚至是断手断脚的残疾……”
刚刚才来这里支教没多久,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说不糟心,都是假的。尤其刚刚她陪刘小丫去道歉时,那些家长们不好对孩子发脾气,对她的迁怒却是少不了的。
刘小丫心惊肉跳的看着自己的同学们被揍得满地打滚,有些正是这两天听到她炫耀如何“离家出走”后新增的小跟班。
言语里,多半是老师没教好的指责。
杜若一直是红星小学的孩子们比较害怕的一位老师,她总是非常严肃,而且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淡然,和之前来支教的那些老师三分腼腆七分紧张完全不同。
她才来教一个星期,能教多少?更别说孩子会离家出走,原本就是和家长沟通出现了问题的表现。
“所有成年人都能轻易地伤害你们,父母粗暴,也只会打你,但你遇见的事情,可能比打你更加可怕。”
但那时候家长们都在气头上,如果她把这样的言论说出去,那就是挑事了。
“但实际上,如果你真是个独立的成年人了,不会连张火车票都买不到。无论是在法律上还是在现实里,你们就是一群孩子……”
“不好意思啊杜老师,本来是我们班上的事情,而且刘小丫会离家出走还有我的问题……”
杜若学过儿童心理学,对于这种想法并不陌生。
看着杜若一回座位就揉着太阳穴,苏丽有些过意不去,嗫喏着开口。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自己已经是个‘大人’,能去很多地方,能够独立了。”
“这次离家出走的也有我们班的学生,也不算和我无关。”杜若喝了口水,“而且你心软面皮也浅,这种事我做比较合适。”
“打你是为你好,让你记着厉害!你还那么小,跑出去出了事怎么办?我们那么辛苦才把你拉扯到这么大!”
换成苏丽的话,大概会在村民的指责下泪洒当场吧?
这些孩子的家长们经历了一夜的担惊受怕,现在所有的恐惧和伤心全部爆发了出来,虽然打孩子打的厉害,可好几位家长打着打着自己也哭了。
“杜若,你真是个好人!”
后来刘小丫一心想要妈妈不想要抚养她长大的爸爸,刘父也彻底伤了心,刘小丫沾沾自喜着自己终于“奋斗”成功了让爸爸不敢再打她,却没想到是自己的爸爸死了心,不想再管她了。
苏丽没忍住,上去给了杜若一个拥抱。
刘小丫的父亲脾气暴躁,也有动辄动手的习惯,但刘小丫毕竟是女孩子,刘父打起来其实还是有些分寸的。
“你疯了啊!赶快从我身上下去!”
然后,就看到了村口的一顿狠揍。
杜若正在喝水,被苏丽一个抱呛得鼻子都喷了水,一边咳嗽一边挣扎。
她是学校里的老师,小学的孩子对老师还是很尊敬的,刘小丫虽然不知道杜若为什么让她一起出去,但还是跟着来了。
“咳咳,你们这是干嘛呢?”
孩子们被同村的送回来后,杜若接到消息后第一件事就是找到了刘小丫,带了她一起来村口接人。
刚刚替杜若代完课的秦朗从外面一进来,就看到苏丽趴在杜若身上磨蹭,不太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被杜若拽着的正是忐忑不安的刘小丫。
看到有人来了,苏丽才放开了杜若,脸上已经没有了早上的阴霾,好奇地问:“黛文婷和江昭辉还没回来?”
“杜老师,我,我能回去上课了吗?”
“黛文婷带村警大叔去看宿舍了,江昭辉不放心,一旁陪着。”
一片鬼哭狼嚎声中,被杜若紧紧攥着手臂的瘦小身影显得格外显眼。
被孩子们“离家出走”的事情耽搁了,村警大叔到了中午才顾得上来学校看看情况。
出了这种事,什么黛文婷被偷看都算是小事了,几个老师都有些尴尬的看着村口的孩子们挨打。
有人偷窥女教师的宿舍,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这里民风淳朴,出了这样的事,村警大叔还是很重视的。
也有指桑骂槐的。
但学校里没有监控,当天又是晚上,黛文婷当时吓个半死能记得始末都不错了,要想提供线索根本没可能。
“之前那么多老师来都没事,现在才报道几天,连孩子都学会跑了!这教的是什么课!”
所以村警大叔勘查了四周环境之后,也只能留下个“以后注意门户”的建议。
这个是男女混合双打的。
他们也都知道大概就只能是这个结果,可真当结果出来了以后,又不免有些失望。
“我叫你跑!你一个女娃娃,被拐了会发生什么事你知不知道?都是那刘小丫作孽哟!”
而且因为这件事,江昭辉和张校长的儿子张有田彻底有了矛盾,江昭辉始终认为张有田有重大嫌疑,防他跟防贼一样。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子提着根烧火棍,揍得小孙子满场乱跑。
这下子,几个支教的老师都夹在里面很尴尬。
“跑!我叫你跑!你爸你妈在外面辛苦打工,我亏待过你吗?让你跑!”
出了这种事后,秦朗对安全更加不放心了,除了上课、吃饭以外的时间都在架天线、装那架手机信号增幅器。
孩子们找回来的时候,自然少不了一顿打,由于是五六个孩子一起被带回来的,村头孩子们被打的鬼哭狼嚎声简直让人不忍直视。
于是,就在村警大叔离开后的那天傍晚,所有老师们的手机就像是突然解锁了某个开关一般,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
这些孩子们半夜就离家了,在村里躲了一夜,天没亮就在路边拦车,结果这一场“离家出走”,终于以闹剧结束。
秦朗去安装信号增幅器了,黛文婷几人迫不及待地拿出随身的手机,看着提示音带来的信息。
正如杜若所说,之前红星村里跑了一个孩子,康村长和村警花了那么大阵仗去找,跑红星村附近到镇子里这条线的司机压根就没让孩子们上车,而是给康村长打了个电话,找了个车上的红星村村民把孩子们看着。
这么长日子以来的广告短信、问候短信,还有微信来讯的提示,一下子全部跳了出来。
跑这条线的司机和售票员,大多就是出身这附近的村子里,又或者和周边的村子里沾亲带故,认识的人多,所以才能跑起这条线。
“妈啊,终于通了!秦朗就是神呐!”
越是偏僻的地方,就重视人情和关系的作用,在这种小地方跑运输也是如此。
苏丽捧着自己的手机,差点流下了两行热泪。
杜若猜的没错。
不能上网的地方,算的上什么现代社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