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跑到了那条人工河,装着手表的盒子早都被冲得老远,上哪里找回来呢?
她不能变成陆罗辉那样。这个抛下妻女的男人说过的话都是狗屁,他说要看着小陆同学出落成大姑娘,上高中,上大学,结婚,有自己的小孩。他什么都看不到了。他根本保护不了她们。
这条河流啊。这条河流。
为了那样的东西牺牲自己,一点意义,一点价值都没有。
她找不回来了。
就为了那样的东西。
倘若真的存在命运之神,那这个神明,真是温柔又残酷。
“他肯定错了……他丢下了我们……他丢下了……我……”
她获得了回溯时间的异能力,回到了十二年前。
母亲搂紧了她。
再一次见到了爸爸。
“你胡说!他就是错了!他死了!死去的人什么都做不到,一点意义都没有!”
“哎,小陆同学已经睡着了……嘘,这小丫头机敏得很,别吵醒她了。”
“他什么都没做错。”
陆罗辉轻手轻脚来到床边,为熟睡中的小陆冷星掖了掖被角,小陆同学无知觉地翻个身,打掉老爸的手,陆罗辉夸张地呲了呲牙。
——“妈,爸到底做错了什么?”
“陆姑娘,怎么样,在家里待的还适应么?”
她望向他:“因为我也找到了想做的事。”
她点了点头。
“这条路一点都不好走,被人质疑,被人唾骂,不被理解。一旦踏上,不能回头。为什么要走这样的路?”
“你的事也真够离奇的,局里一直在查,联系了好几个失踪案件的家属,反映回来都是人对不上,也不知……啥时候能给你个结果,可能还得在这等上几周。”
“还有另一条路。”
“辛苦您了。”
“沈铭昭,摆在眼前的,有两条路。一条或许轻松一些,走上去便是走了,也没人会责怪你,因为这是正确的道路。是大道坦途、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都会选的道路。”
“哎,别跟我这么客气。你和小陆有缘,就为了这个,我也得帮你找到你的家人。”陆罗辉笑了笑,“不过,倘若你在局里说的那番话是真的,陆姑娘,你会不会就是长大后的小陆呢?”
他是她心底的英雄。
陆冷星一愣。
“他救了八岁的陆冷星,也救了二十岁的陆冷星。天平两端,他都救到了。”
“我看你说的那些时间啊超能力啊啥的,有模有样的,哈哈,按你这个说法,你和小陆的名儿一模一样,又知道我和赵霖是谁。搞不好你还真是二十岁的小陆,穿越时空来看我们了。”
陆冷星坐在旋转楼梯的台阶上,眼前是一圈、一圈重叠交绕的楼梯。让她回想起童年时期,那个名叫玛利亚的小姑娘踏上的冒险旅途中,也曾有相似的风景。
陆罗辉一面说一面笑,伸出手,习惯性地,像拍小陆那样,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做到了。”
“如果这丫头长大后,变成你这样的姑娘,那我真是做梦都会笑醒。”
“都说了啊,这就是我在这——么短的人生里,好不容易才找到的想去做的事。一辈子只要做这么一件事,就已足够。”
温热有力的大掌,自2020年而来,落在了2032年。
“为什么?”
她望着陆罗辉,泪流满面。
“我还是会这么做。”
“哎,哎,陆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
“那如果……所有人都想保护的代价……是唯独保护不了自己呢?”
究竟有没有,一种超越了记忆与时空的东西。
“想办法。使劲想办法。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你现在这样笼统地问,我也不能给你写个计划方案。”
她身上拥有的异能力,不为杀戮,不为生存。
“保护不了怎么办?”
会不会仅仅只为了此刻,望着陆罗辉,说出这一句话。
“嗯啊。”
“一定会的。小陆会变成很好很好的女孩,勇敢,善良……像您那样。”
“所有人都想保护?”
陆罗辉哈哈笑了:“真想马上就看到那一天。”
“你这是不是有点太严格了,小陆同学……”陆罗辉挠了挠头,“可老爸我还是会这么做。”
陆冷星从台阶上站起身。
这样道理全占的回答显然说服不了这会儿钻上牛角尖的小姑娘:“什么嘛,这和刚刚说的一模一样!你根本没有好好回答我!能保护的,只有一边的人!”
这青白变幻的高塔,仅剩一层。
骑虎难下,机灵不过自家闺女。老爸无可奈何地接受了采访:“我会全都保护的,不管是谁。只要事情发生在我眼前,只要我还有那个能力。”
真相,在塔顶。
“如果!我说的是如果嘛!如果遇到这样的问题,你会怎么做?”小陆手团成团,当作话筒,递到了陆罗辉嘴边。
“我想用我的异能,救我能救到的,所有人。”
“这,这是闹哪出啊小陆同学,你们母女三人也是民众的一份子,还能单拎出来考你爸的?”
“倘若停在这里,下了楼,离了青之塔,选择这个结局。或许没什么不好。但我一定会后悔。我不想让自己后悔。”
“你耍赖!都说了,要保护我们,就不能保护其他人!”
“沈铭昭,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我会全都尽力保护。”
又来了。
这真是个大问题。
沈铭昭望向眼前的人。
小陆的脑瓜堂堂然敏锐了一回:“那如果有一天,要保护我和妈妈妹妹,就不能保护那些人民呢?”
又是这种……难以描摹的心情。
“当然啦。”陆罗辉清了清嗓子,“你老爸的人生大事,就是——保护好你们姐妹、母女三个人,以及所有需要我帮助的人民。”
在青塔门口,她也说了这样的话吧。
这真是个严肃的问题。
她说,我全都要救。
小陆伸出两只手掌,比划了个窄窄小小的距离:“你在这——么短的人生里,找到自己想做的事了吗?”
当她对他说出那席话时,他几乎要觉得眼前人……实在蠢不可及。
“爸,你的目标是什么呢?”
她是二十岁的,死了八次的陆冷星。又不是那个八岁的小陆同学了。
陆罗辉摸了摸鼻子,感到些许教育超纲的自责:“小陆同学啊,这些话你现在可能不太懂,等长大了——”
她黑色的瞳眸直直看着他,有那么一个瞬间,他想亲亲她。
对一个今年过完生日才堪堪八周岁的小女孩而言,老爸这一通又玄又绕的大道理,很是难懂。脑瓜子里使了劲想一想,觉得自己想明白了,再使劲想想,又不明白了。
他想吻住她的嘴唇,就像她曾对林葵月做过的那样。
同样不简单的小姑娘陆冷星,手指头搭在下巴上,沉思。
他当然还能反驳她,反驳这个幻梦一般,正义的答案。
陆罗辉信誓旦旦:“这么看来……玛利亚还真是个不简单的小姑娘。”
沈铭昭站起身:“我明白了。”
“因为她明白了自己想要做什么。甚至明白了——一辈子能做成这样一件事,已经足够了。”
“陆冷星,你想做什么,我便陪你去做什么。这是你认同的答案,从今往后,就是我认同的答案。你想前往哪个时空,我便同你一块前往。就算要付出代价,也是我们俩一起。”
“玛利亚的目标和别人的有些不一样,一旦定下这样的目标,她就必须经受比别人更多的困难,就像你所说的,她在故事中失败了一次又一次,失去了珍贵的亲人和伙伴,可却从来没有放弃自己的目标。往前走,往前走,这个小女孩一直在往前走,明明回了头就能继续当个公主,她却从没这么想过。”
他牵过她的手,语声低哑:
“她在很短很短的人生里,一下子就找到自己想做的事。这可不是谁都能做到,大人也好,别的故事的男主角也好,人活着,就是为了个目标。找着了这个目标,就得全力以赴去达成。”
“话都放在这儿了。你可不能……丢下我。”
“你问爸爸,玛利亚为什么这么勇敢?因为她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
她握了回去,十指交叠,轻笑:“当然了。”
“但这不意味着,我们短暂的一生毫无意义。”
青之塔,最顶层。
表情和姿态都很逼真,小陆的嘴张成O型,缩了缩身子。
陆冷星转动奖励房间的门把手,打开了这间房间。
陆罗辉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开阔的,环形房间。
“你老爸离白头还远得很呢!说回正题,小陆宝贝,我们出生在的这个世界,最强大的敌人就是时间。从宏大的层面来看,不管人这一生怎么过,到最后都得变成这样——”
映入眼帘的,是成排的计算机。
她伸出手,碰了碰陆罗辉硬硬短短的碎发:“大陆同学,你可不要长白头发啊。”
上百台的显示屏,呈树状分散,记录着月出岛、青之塔,以及岛上各个红蓝小木屋的画面。
“喔,这样子呀……”小陆想了想,“那会让人有点难受。”
在这些显示屏上,两人看到了其他的谜题房间——【X之间】、【睡美人之间】、【逆序之间】……
“这句话的意思是,我们普通人的人生,怎么活都很短,而像长江啊,河流啊,这些事物,却拥有很长的时间。等爸爸老了,有白头发了,等你长大了,出落成大姑娘了,水啊河流啊,都还是原来那样。”
这是平行世界的他们,才会进入的地方。在这些谜题房间内,他们会经历各不相同的事件。
那会儿小陆冷星才多大啊,怎么可能明白这超纲大道理。顶着被老爹揉得乱糟糟的黑发,仰起小脸:“不懂!”
但只有这个时空的他俩,会来到青之塔最顶层。
“等你上了高中,会背到一篇课文,让爸爸想想哈,苏轼写的?还是陶渊明?‘哀吾生之须臾,而羡长江之无穷。’你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吗?”
咔。
陆罗辉哈哈大笑,大掌落在陆冷星头上,猛劲揉了揉:“小陆同学,你知道吗,人的一生,其实特别特别短。”
显示屏全部熄灭了。一片漆黑。
那个久远的周末午后,在小陆冷星小小的房间内,他都说了些什么?
房间中央,是一面照片墙。
说了什么呢?
其上张贴着月出岛探索班三十二名成员的相片。
“我问爸爸,为什么玛利亚做出了这样的选择?那时的他,跟我说——”
1号,林葵月,2号,崔复,3号,百里晚晴……
“那时候我还在上小学,大家都不喜欢这本漫画书,因为玛利亚太可怜了,一直在冒险的过程受伤,受伤,摔倒,得到的东西再一次失去……可她从未放弃,沿着原路返回,她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家乡。她曾是一国的公主,王后和国王都很疼爱她,还有英俊的王子在等待她。回去的话,就可以继续做一个幸福的公主。可她没有这样做。”
最后一号,32号,百里晚秋。
一旦落下,便再不舍得移开。
相片下方,记录着每个人的信息。家庭出身,血型,出生年月日,碎片1,碎片2……事无巨细。
沈铭昭在她旁边坐了下来,目光落在身侧的人。
碎片代表着这个人会在小岛上发生的事件。在哪一小木屋死去,或在哪一场PK游戏死去,何时,何地,何人之手……
“那时的我,问爸爸,为什么玛利亚能那样勇敢,明明只是个小女孩。拯救他人、拯救世界,那不是大人该做的事么?况且,在大多数的故事里,还总是男主角才会去做的事。”
详尽又草略。
“‘玛利亚踏上冒险的旅途,神秘的丛林部落,幽暗的沼泽陷阱,诡异的敌人怪物,这一切都不能打到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坚强的女孩,因为她只有一个目标——拯救危难中的人!’嗯,就是类似这样的中二对话。小时候可喜欢了。”
因为这些碎片只关心死亡,不可能会去记录登岛前的生活。
“漫画的内容我基本都忘了,只记得一些。那时候我认的字还没那么多,我总缠着我爸爸,给我念里头的对白。”
有起有落的一生,被记录成草率的碎片。
她在台阶一侧拍了拍,示意他也坐下来。
两人绕过计算机和照片墙,又看到了各式各样复杂的设备,应该同调控整座小岛的全息景象有关。陆冷星的手拂过那些器件,看到了远处的一截楼梯。
“啊,说到这个,你知道吗,我小时候有一本最喜欢的漫画书,里头的主角,就叫做玛利亚。”
她踏上楼梯,推开尽头的门。
环形楼梯,像一个蜿蜒的梦境。
门后是一处庭院。
陆冷星在台阶上坐了下来。
丛丛花草,堆砌出幽绿静谧之意,依旧是全息影像模拟出的秀丽蓝天,庭院深处有张桌子,桌子是放着茶水和书籍,桌旁则是三张椅子。
赌上自身消失的代价,去寻求每个人都能活下来的奇迹。圣母玛利亚。
其中一张,似乎已经坐着人了。
“我们现在从这里下去,离开青之塔。趁这个时空路线没有歪曲到无法修正,一切都还来得及。有这么多人活下去,已经很不容易。你不可能谁都救得了的。”他沉下嗓音,像自嘲,像低语,“你又不是……圣母玛利亚。”
陆沈二人走上前,看清了椅子上的“人”。
有什么不可承认呢,就算哪处觉得酸涩,也便承认了罢:“他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人。所以你才会把佛珠送给他。”
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只玩偶。
“我知道,你想救林葵月。”
破破烂烂的身子上打着补丁,勉强凑出个兔子形状的外观,滑稽扭曲的面部表情,像在微笑,像在讥嘲。后脑勺缝着字母“Z”。
完完全全的消失,没有任何人会记得。
二十六个字母的最后一个字母,会否意味着一切的终结。
倘若,倘若陆冷星——
陆冷星拿起Z玩偶,嘎吱,发声器运作,玩偶说话了。
她和沈钊的能力如此相像,同样周旋于平行时空之中,同样想改变时空中注定会发生的事。
“哎呀呀,亲爱的同学们,Z真是没想到,你们居然真的能登上青之塔最顶层,嘿嘿,欢迎来到最后的奖励房间……”
“我……我不希望,你变成那样的存在。”
“欢迎来到最后的奖励房间。”
“可这样的记忆……还算是记忆么?只有你一人记得的人,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事。”
两人身形一顿。
“只有我,只有我还记得他是谁。因为我的……平行碎片。或者是因为,我过目不忘。”
回头望去。
“仿佛一夜之间,沈钊消失了,不止是肉.体,连同所有留下的记忆,都消失了。”
不知何时,他们身后出现了一名男子。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找到了百里晚秋,把和哥哥有关的所有事情,从头到尾同她叙述了一遍。她相信了我的话,但她也的的确确……记不得哥哥是谁。”
他来得无声无息,鞋底触及那片必经的草地,竟也没半点响声。白衫西装裤,简略得体的搭配,一张俊秀端正的脸上,是一副金边眼镜,轻抿着的薄唇,平静投来的目光,周身有一股不言而喻的威压。
“不止是她,还有实验组的其他人。他们在一块工作,研究,那么多年。他们十分尊敬沈钊,认同他的一切决策,把他称之为百年一遇的天才。可他们也忘记了他是谁。”
和Z之间找到的尸体,一模一样。
“我为沈钊举办过一场葬礼,只有一部分人出席。葬礼上,百里姐妹哭得很厉害,尤其是姐姐。我知晓百里晚晴一直很喜欢哥哥,她让我替代哥哥完成他的心愿。我答应了她。可她……她忘了哥哥是谁,就在葬礼后的几天。”
“你是……”
“彻彻底底的,从所有的时空中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这么一个人。”
沈钊笑了笑,走上前,示意了桌旁的靠椅:“坐吧,二位。”
“陆冷星,倘若异能真的有代价呢?”沈铭昭望向她,“你我身上的力量,在拥有之际,就注定要付出某种的代价……尤其是你,你的异能,沈钊的异能。倘若这个代价——是消失。”
陆冷星望向沈铭昭,出乎意料,后者的脸上并无惊讶之类的表情,相反,他比沈钊更冷静淡然。伸出手,为陆冷星拉开了椅子。
就算她不说,他也该知道。她是不会同意的。
“我就不坐了。”
她摇了摇头:“我不会答应的。”
陆冷星望向眼前这个男人。
她踏上了一步阶梯,和沈铭昭处在同一高度:“若你想让我退缩,就不该和我进入青之塔。我们都一块上到这儿了,谜题房间也好不容易才破解,为什么突然……”
即使在笑,脸上也像是戴着副面具,一丝一毫的笑意都不达眼底,虚虚浮浮地显在那儿。
她自然而然地蹙起了眉:“沈铭昭,都到这里了,你怎么还说起这种话——”
沈钊朝她伸出手:“陆小姐,你试试看碰一下我的手。”
“现在还来得及。我们身上没有项圈,可以直接离开青之塔,不会受到任何惩罚。”
陆冷星看了眼沈铭昭,后者点点头,她便伸出手。
她一怔。
五指轻轻巧巧地穿过沈钊的手臂,如过无形之境,眼前人的身影闪晃了一下。
“我们……出塔吧。”
“看吧,我已不具有物理意义上的‘身体’,没必要坐了。”
层层环绕的旋转楼梯,即将踏入的青塔最顶。
两人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亦停下脚步。
“你们是从别的时空来的吧。如你们所见,这样的行为,已经破坏了这个时空。”
“怎么了。”
Z玩偶从靠椅爬上了桌子,精巧的手部机关运作,为两人倒了两杯茶:“嘿嘿,请慢用~”
于是他又唤了一遍她。
性格恶劣的人工智能,鲜有这样客气的说话姿态。
陆冷星仍旧沉浸于方才他说的有关沈钊的事,尚未回过神。
陆冷星接过杯子,茶水轻晃,淡色液体浮动,她低下眸,一怔。
“陆冷星。”
杯中没有映出她的倒影。
沈铭昭说完这一切后,停在了阶梯之上,不动了。
她回头望去,庭院内的池塘就在身后,倒映出蓝色天幕、亭台楼阁,甚至沈铭昭的身影,沈钊的身影,Z的身影。
最后的落款,来不及写上全名,就只留下了“钊”的缩写字母。
独独没有她。
——Z.”
她放下杯子,望了眼自己的手。
“最后最后,无论你现在心中所想为何,都请一定将计划执行,这是哥哥对你最后的请求。
……还不算太坏,手和脚都在。
“至于我的下落,你不必探查。这是我为拥有异能力付出的代价,倘若某个时空之神可怜你我兄弟二人,或许会让我们在将来相见。倘若,根本没有这样的神明,那你……就当沈钊已死。
“这个时空的你们,本都已经死了。探索班的人,也全都会死在小岛上。而我,我会一直在青塔最顶端,等待两个永远来不了的人。”
“但我恳请你——就当是我最后的恳求——既已走到这一地步,万万不可再回头。你现在所能做的,就是将落日拯救计划彻底实现,不管发生什么。这确实是仅有一条的,能拯救地原星的道路。
Z玩偶拍了拍手:“等待!等待!”
“我知道,你从未认同过我和父亲的做法。我们把自身的意愿强加于你,明明不是你的错,却让你成为那个做出抉择的人。你有千万种理由责怪我们,可却并没这么做。铭昭,是哥哥对不起你。
“可你们俩,却用异能闯入了这个时空。”沈钊看了眼亲弟弟的脸,语气分辨不出意味,“铭昭,我在那封信中,是这样同你说的么?”
“你是对的,铭昭。我们都只是凡人,即使拥有了超越凡人之躯的能力,到头来却还是一样。我们不能去打破时空的法则,一切都是有代价的。我已付出了代价,只希望你不要重蹈覆辙。
“我让你无论如何,都要实现落日拯救计划,找到那条能拯救所有人的路线。你可是答应我了的,以你我死去的母亲、父亲之名起誓。铭昭,你自小便听我的话,清楚扭曲时空的后果,怎么会做出这种事情来?”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一定已经不在了,所以,你就把这封信当作我的遗书吧。
句句诘问。
沈铭昭怔怔然地摊展开那封信,匆忙中草草写就的字迹,映入眼帘。
沈铭昭确实很听他的话。长兄如父,耳濡目染,他从不做任何偏离父兄要求之事,每一步都走在这妥帖正确的轨迹之中,走到了头。
——铭昭,亲启。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Z怪叫。
桌子上,静静躺着一封信。
沈铭昭望向兄长,沉了眉眼,年龄辈分之差虽摆在那,可他自觉明白了对自己而言最重要的东西,自有一股什么都想通的气势:“我——”
他推开了实验室的门,一片空荡,哪都找不到沈钊的身影。
沈钊抢先了一步:“是因为陆小姐吧。”
河流和沙漠,都有自己无可忤逆的法则。
“陆小姐,我是不是该感叹,拥有回溯异能的那个人偏偏是你。倘若不是这样,铭昭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做出这种作为哥哥,根本想不到他会做出来的事。”
凡人之躯,浩瀚的宇宙沙漠间微小砂砾的集合体,身处于过去与未来的交错路口——时间是河流,也是沙漠。
沈铭昭面色淡然。
昨日为过去,明日为未来。
“想不到啊!想不到啊!”是Z。
沈铭昭并不确定,那天之后,哥哥是否有改变了过去,抑或未来。
“实在令人匪夷所思。你们放弃了直接回到地原星的机会,选择再用一次异能,重返小岛。这也就罢了,想救自己无辜的好朋友们,当真重情重义。可二位居然再次进入了青之塔。我是该夸你们勇气可嘉,还是愚蠢不自知呢?”
沈钊望着弟弟,笑了出来:“我能改变这一切。”
沈钊一笑:“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异能是上帝赐予的‘进化’之礼,二位想如何使用,就能如何使用?”
“铭昭,我明白了。我可以继续用这个异能,桥接更多的时空,你的平行碎片只能够看到未来,却没有改变的能力。但我不一样,我觉醒了这个异能,只要我不断使用能力,去和更早前的自己桥接,我就可以——”
“愚蠢!愚蠢!”Z激情附议。
“哥,你都在说些什么?时空意识桥接……?你真的觉醒了异能吗,可是——”
“尤其是你,陆冷星。你利用了我弟弟,才来到了这个时空吧。这样费尽心思,现在呢,还打算利用他做什么?”
“是我,前几天的我,在那一瞬间和我的意识桥接在一块,造就了药剂的诞生。”沈钊喃喃自言,“而前几天的我,也并非是前几天的我,而是未来某个时空的我……”
沈铭昭彻底冷下声线:“她才不是——”
“根本没有任何的误打误撞。一切都不是偶然。”
“利用!太坏了!利用!”Z。
“可以那个时候的研究所而言,我们根本就创造不出进化药剂——这种难以用当下科学逻辑描述的存在。这是超越我们所处时代的产物。这是……未来的产物。”
沈钊盯着她。
“铭昭,我们总以为,‘进化药剂’是在失误下研制成的结果……因为我们最初的目的根本不是异能,而是雪原病毒的解药。”
这不属于人类实体的目光,比曾经林葵月的眼神,还叫人心窒。
“每次成功连接后,我的记忆就会短暂消失,所以才想不起来。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在这样的注视下,陆冷星顿了几秒,才开口:
沈铭昭跨上下一层阶梯:“我一开始并不相信,以为他只是太过执着于药剂的异能,出了幻觉。但,后来……”
“请问,你能先让Z闭嘴吗?”
“别的……时空的意识?”
沈钊眉间微动。
“铭昭,我身上真的有了异能力。我能和……别的时空的意识……连接在一块儿。”
“!?不行!不可以!怎么能这样做!这是Z最后的登场机会了!下一章就再也见不到——”
“不是偶然。铭昭。药剂不是偶然被研制出来的。从来就不是!一切都……不是偶然。”
咔。
“哥,你先冷静一下,我知道是进化药剂,但它不适合你的身体,你别再胡闹着使用了——”
沈钊的手穿过玩偶的身躯,不知道用了什么原理,扭曲的兔子头晃动了一下,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了,我明白了!就是进化药剂!就是因为进化药剂!”
再无聒噪。
“哥,你冷静一点。你不能再注射进化药剂了。”
“谢谢。”
短短的七天内,发生了什么?
“陆小姐,你当真明白我刚刚都说了什么吗?”
一周前他的碎片还不是这副光景。
“明白啊。你说了一大堆故事最后的反派会说的话。”
那是真真正正的碎片,撒乱一团,狼藉不堪。
“……哦?”
漆黑的碎片。
“我不仅明白你刚刚说了什么,还知道你接下来会说什么。我虽没有沈铭昭平行碎片的异能,可也是会猜的。”
“铭昭,用你的平行碎片,看一看我的未来!快帮我看一看!”
她推开了杯子,茶水晃动,溅出些许。
沈钊的身体在药剂作用下变得虚弱,机能不断下降,人常常陷入半清醒半癫狂的状态,沈铭昭前去医院看望他,他抓住弟弟的手臂,囔囔着各种不可思议的话。
“你问我登上青之塔的目的,我告诉了你。接下来你问我原因,我告诉你原因,你就会嘲笑我不自量力……之类的话。”
在实验组组长的明令禁止下,他仍然偷偷为自己注射过数管进化药剂。沈铭昭发现时已经迟了,他被送入A城域医院,昏迷了近一周,才醒转过来。
“你是个心高气傲,奉自身正义为第一准则的人,还擅长以经验论说事,不管我和沈铭昭怎么说,你都有办法反驳。喝这杯茶之前我打了一肚子草稿,现在我也不想同你讲道理了。沈钊,我和沈铭昭之所以登上青之塔最顶层,是想救马上就会死的林葵月,和已经死去的百里晚晴。”
可他并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不带喘气的一连串说辞,确实是沈钊都未料到的展开。
注射和口服都没起到任何效果。进化药剂只会对生理年龄在18至22岁左右、有血缘性兄弟姐妹的青年男女产生作用,觉醒某一种奇异的力量。沈钊显然不符合这一要求。
假面般的笑意也淡了去:“为什么要救他们?”
“可……你已经在实验室测试过许多次了,药剂都对你无用。”
问出来后意识到不对劲。沈钊抿了抿唇。
沈钊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会感到荒唐。但我觉得,我好像也……拥有了异能力。”
“因为他俩是无辜的。我希望探索班的人都能活下来。”
“哥,你一定是太劳累了。今天晚上好好休息吧。”
“你要如何定义无辜?倘若无辜之人你就想救,那你的父亲呢,你是不是也想救他?”
“铭昭,我昨晚做了一个奇异的梦。梦里的我不像是我,周遭的一切也很不可思议。我好像在操纵着什么东西,又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操纵着我。”
沈钊勾起唇角,讥诮的笑意:“若按这副逻辑,铭昭,你是不是也想救回母亲?她可太过无辜了,什么都没做错,却死在了父亲的手术台上。”
“因为他的异能。”
“地原星五百五十万幸存者无不无辜?十二年前死去的几十亿人无不无辜?实验室中服下了进化药剂,却无法觉醒异能,反而毒发身亡的实验员,无不无辜?”
“消失了?为什么?”
“你已死了这么多次,铭昭也把真相统统告诉你了。陆冷星,你应当明了,这个世界存在着数之不尽的平行宇宙。”
“确切来说,他不是死了。而是消失了。”
“有的宇宙中,死去之人已死去,有的宇宙中,却还活着。”
沈铭昭的手抚过旋转楼梯金色的扶手,偌大的高塔空间内,静悄悄,唯剩下二人的气息。
“《小径分叉的花园》,你有读过博尔赫斯的这本书么,如果有,你可能会明白,时间是永远交叉的。”
“你曾经对我说过,你的哥哥,沈钊,他在青之塔建造完后就去世了。他是……因为什么而死了?”
“在某个交叉点上对立的事物,在另一个点上可能互相融合、依靠,不分彼此。既然是这样,那你想寻求的‘拯救所有人’,实际上已经实现了——总有那么一个宇宙,这些死了的人都活着。”
“为什么他的尸体,会出现在青之塔第八层呢。”她缓缓道,“那也并非真正的尸体。这是某种暗示,对吧,沈铭昭。”
“既如此,你还奢求什么?”
青之塔的建造者,落日拯救计划曾经的负责人。
“你来到这个轮回,探索班的人活着。可另一个平行宇宙中,他们确确实实都死了。你的改变和扭转,真的有意义吗?”
沈钊,沈铭昭的哥哥。
“你何不乐观点,就此收手,只要想着总有一个平行世界,你想救的人都活着,一生幸福喜乐,不已经足够了么?”
“沈钊。”
“何必要这样呢。登上青之塔,冒如此大的风险——铭昭告诉你了吧,我的异能是……时空意识桥接。”
“是谁的尸体?”
“我和许多个平行世界的自己的意识桥接在一块,利用这一能力,将某个未来才有的东西提前带到了现在,研制出进化药剂。”
沈铭昭自知瞒不过她:“嗯。”
“可你看,其中的因果变得模糊——究竟是进化药剂给了我异能,还是异能制造出了进化药剂?”
“刚刚那具尸体……你认识吧。”
“我不满足于此。我还想改变些什么——于是,我又发动异能,和二十岁的自己桥接上,想阻止父亲的实验,救下母亲——我来到实验室,和父亲起了争执,打碎了培养皿,突变的雪原菌飞落至手术台上,感染了母亲的伤口,让她的感染等级从B级跃至S级,她死了。”
“怎么了?”
“她死了,我却失去了那段记忆。”
皮鞋踩在环形楼梯的阶梯上,发出微顿的足音。她叫住了他。
“我还没满足。继续使用异能。我发现我不仅可以连接上自己的意识,有些时候,甚至能桥接上他人的意识。我操控了他人,在平行世界中生活,那是一个没有雪原病毒、没有世界末日的宇宙……我在那里生活了许久,许久没过过这样的日子。久到我觉得,不是我在操控他人的意识,而是意识本身,在操控我。”
“沈铭昭。”
“我又改变了一些事情,未来的事,过去的事。每次改变之后,都会短暂地失去记忆,以至于我并不清楚自己都做了什么。等意识到不对劲时,我收到了一个来自未来的包裹。”
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没有人能料到。
“没有寄件人,也没有收件人。可我知道,那是‘我’给我的。我按照包裹里的提示,来到了青之塔,里头还有一封信,要留给铭昭。”
若如沈铭昭所言,他们现在身处的,已是一个不该存在的时空。
“我登上青塔,每上一层楼,我的身体和记忆就在不断模糊,我知道,我快要消失了——我必须要按照包裹中说明的那样,在消失之前,将自己的意识上传至青之塔的中央计算机上。以2032年地原星的科技水平根本做不到这一点。但未来可以。”
无论如何也到达不了的青塔塔顶。
“如你们所见。我变成了某种数据和意识的虚拟集合体。其代价是……所有人都忘了我,而我永远也不能离开青之塔最顶层。”
——“既定路线之中,不需要考虑到青之塔八层之后的事。按照我所观测到的碎片,回溯能力者是无论如何也抵达不到八层之上的。”
“陆冷星,你也想自己变成这副模样么?”
唯一一间,无论如何变化,都不会改变的楼层。
一片静寂。
青之塔第九层,是唯一的。
孤独的塔顶小院,听得清水塘内细流轻响,却听不到这冗长叙事者的呼吸、足音、心跳。
这会否意味着——
一切自虚拟而生,又被困于虚拟之中。
陆冷星在脑内做了简单的换算。
这座塔,本身就是一座孤岛。
奖励房间……只有82间。
“老实说……我并不想。”陆冷星回答了他的问题。
但……奖励房间的数量少于谜题房间。
“那你现在还有机会。你的母亲和妹妹,都还在地原星等你回去。”
所有房间为动态置换状态。
返回正确时空,成为某一地下堡垒的英雄。
偶数楼层为谜题房间,奇数楼层为奖励房间。
“可我不明白。”
——“真是奇怪呀——那么高的一座塔,怎么可能只有九层楼?没错,青之塔只有九层楼,但是,却拥有着108间的谜题房间,和82间的奖励房间。”
“若你所言的正确时空,不是我们现在所处的时空,那究竟……为什么要建造出青之塔第九层呢?”
陆冷星回想起第七次轮回时,Z说过了这样一句话。
“你建造出青塔最顶层,是为了在这里,等待我们俩的到来吧。”
两人打开医院的大门,最后的环形楼梯映入眼帘。
“你等了……多久了呢?”
第九层楼,按照青塔的规定,是奖励房间。
在第四维度的河流中,掷入一粒细沙。
青之塔,最顶层。
等待这粒细沙,跨越时空,落回同一处水流。
“恭喜玩家,【Z之间】谜题成功解决,房间大门开启,登上青之塔顶层的楼梯将在三十秒内升起。”
要等多久?
两人手腕的数字此刻为230,他们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了这层谜题房间的任务。
“你愿意一直等,不就是为了等我来,给你另外一个答案么。”
沉甸甸的头颅,放入水晶棺材之中。七样身体部件集齐,拼凑出了一具年轻男性的躯体。
一列电车,两节轨道。
“……没什么。”沈铭昭捧着头颅站起身,“走吧,谜题已经全部破解了。我们去把最后的部件放到棺材内。”
转动拉杆,选择救谁。
陆冷星在他身旁蹲下,目露不解。
“我来回答你,沈钊。”
“沈铭昭,你怎么了——”
“我不妄图救回我爸爸的命,不是因为他是否无辜,而是我知道,倘若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还是会做同样的事。”
他怔怔着神情,指尖微颤。
“可林葵月……”她轻轻道,“林葵月从来就没为自己而活过。”
沈铭昭蹲下身去,捡起那颗头颅。
“我想让他再选一次。百里晚晴也是。”
年轻男性的头颅。
沈钊沉默了。
是一颗头颅。
沉默之后,却是更为冷冽的讥笑:“这算什么?你在施舍什么吗?你太贪婪,也太自以为是了。陆冷星,你只是在自我满足。”
有什么东西,从头套里侧,滚落而出。
陆冷星笑了:“你愿意这么想也没办法。我早说了你总会有理由反驳我,故事里的大BOSS都是这样。”
哗。
“但,或许你说的是对的。我在自我满足。”
头套滚在一侧,沾着红色的奇异液体,长而复杂的管线缠绕着,亮光灭了。
救天平轻的那一端满足不了她,救天平重的那一端也满足不了她。
陆沈二人走近地上的怪物。
非要全救。怎么会有这样贪婪的人?
另外六个护士怪物则统统立于原地,僵住身形,不动了。
“贪婪!贪婪的陆冷星!”
随着她扭曲变形的身躯跌落于地,脖子上硕大的兔子头套也掉了下来,滚在一旁。
Z突然活了。
怪物倒了下来。
呱唧呱唧叫了一会,玩偶身子还在桌上蹦跶了几下。
All Prime Numbers.
陆冷星伸出手,揪了揪它的耳朵。
不仅本身是素数,拆开来看,组成其的每一个数字,7,2,5,3,亦为素数。
“沈钊,还有最后的办法吧。你所说的平行世界的幸福,倘若我无法看到,那又有什么意义呢?一定还有某个,能拯救所有人的办法……我恳请你,告诉我。”
7253。
“告诉你之后,你就打算去做?是不是还要带上铭昭,一块去冒险?”
沈铭昭应声而动,五指收紧,朝员工号为“7253”的怪物护士扣下扳机,子弹激掠过空气,穿过硕大扭曲的兔型头颅,唰。
“当然。我俩现在达成了一致,不管你怎么说,都挑拨不了我们之间的关系。”
“沈铭昭,开枪!”
沈铭昭闷笑了笑,不语。
二人四目相对:“7253!!”
“……若这个办法会付出很惨烈的代价,甚至比我身上的代价还严重,你们也去做?”
全为……素数。
“嗯。”
素数。
“为什么?”
他顿住了。
“因为正义。”
沈铭昭望向她,记忆如水,清晰连贯而读取自如:“2,3,5,7,11……”
这就是她所爱的正义。
“素数……”陆冷星喃喃出声,“沈铭昭,你再从头开始,背一遍素数表。”
她在这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中,寻找到的答案。
七者选其一。
“正义!正义的陆冷星!正义的伙伴13号玩家!!”
素数。
Z拍起掌来,手舞足蹈。
数字。
在Z滔滔不绝的怪叫声中,沈钊笑了。
倒计时蹿涌不息,几近最后数秒。
这晃动的全息影像,他或许是真的感受到好笑了吧。
七个怪物中,只有一个是正确答案。
被困在这座高塔中,有多久没像个人类一样,发自内心地大笑。
那……要怎么选?
“陆冷星,你真是个疯狂的女人。哈哈哈,真是奇了怪了,为什么偏偏是你,拥有回溯时间的异能力?”
他在脑海内再度过了一遍这些数字——没有错,每一个都是素数。
他一面大笑,一面拍了拍Z的的头,兔玩偶蹦跶着走了,隔了一会,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腕表。
7211、7213、7253、7283、7307、7331、7369。
“给你们。”
大于1的自然数,除了1和其本身外,不能被其他的自然数整除,此为素数。
两人接过腕表。
时间分秒涌动,沈铭昭沉着眉眼,大脑飞速思考起现有的一切线索——素数,必然同素数有关,四位数的素数,7开头的素数……7211、7213、7253……
“全都想救,可没那么容易。自我满足的结果,说不定就是牺牲了自己也无人知晓,你们俩可要想明白了。”
如果杀错……就会gaover。
早都想得比明白还明白了。
七个中,只有一个是可以被杀掉的。
“你的异能是回溯时间,铭昭的异能是空间转移,叠加在一块,就能够穿越时空——沿同一时间线折返,或前往已经历过的时空。除此之外,并不能去往别的平行宇宙。”
她凝眸望去,这姿态扭曲的护士小姐们,身上除了员工牌号外,再无其他区别。
“这两个腕表,却可以打破这个法则。”
“想也明白,Z定下的谜题,不会那么简单。”
“这是来自未来的产物,包裹最后里剩下的东西。戴上它之后,你们可以发动异能,去往任意的平行世界,不再受限。”
“这……”
咔嗒,陆沈二人戴上腕表,发出响音。
陆冷星一怔。
“腕表上显示的时间并不以寻常的时间流动为基准,而是以你们在平行宇宙中做出的选择为基准。每改动平行世界的一处事件,等同于增加一个分叉点,时间就会朝前走一秒。当这个腕表上的时间,走到其限制的最后一秒时,你们就会消失。”
他很快明了了过来,眉宇却愈发凝重:“陆冷星,这七个怪物的号码……全都是素数。”
“从所有的平行时空中,彻彻底底地消失。”
兔颅护士朝二人不断地伸出手臂,沈铭昭将陆冷星护在身后,挡下了所有攻击。
“在此之前,你们要做的——就是在数以亿计的平行世界中,寻找到一条,探索班、林葵月、百里晚晴、地原星五百五十万幸存者——所有人都能活下来的路线。”
“素数……要杀的一定是素数号码的那个!”
“为此,会经历什么样的事情,谁都不知道。这是冒险,也是赌注。你们必须不断地改变事件,延伸出更多的宇宙,才能增大找对目标的概率——但这也意味着,交叉点在不断增加,你们的时间却在减少。”
七个怪物护士,七种员工号码,分别是:7211、7213、7253、7283、7307、7331、7369。
“倘若到最后一秒都找不到那样的世界,等待你们的,就是消失。”
“沈铭昭!”Z一声令下,陆冷星便迅速反应了过来,“她们身上有工作牌,写着员工号!”
不是死亡。
“那么,现在——选择开始!!!”
而是消失。
真的……什么都知道。
个体湮灭于宇宙空间中,再无人知晓,其是否存在过。
这个可怖的人工智能。
“倘若你们真的能找到——”
陆沈二人凝着眉眼,在这声声刺耳的广播下,什么话都说不出。
茫茫河流,大海捞针。
“空间转移?回溯时间?NONONO!青塔的规则既是一切的规则!青塔的秩序既是一切的秩序!第四维度的河流是最严格、最可怕的河流!在青之塔中,你们根本不可能忤逆命运!!”
那最最正确的世界线,仅有一条。
“Ga——Over——即是死亡!!!”Z在广播的那端哈哈大笑,“虽然你们俩是作弊怪,可Z想让你俩真的死掉,就有办法真的死掉喔!!你们想动什么手脚,根本瞒不过Z~~~”
“那么,我会将我们此时所处时空的意识,全数桥接到那个时空中。”
“有且仅有一次机会,一旦杀错,或是超时,等待二位的——当然是Ga Over啦!!!”
“这意味着,这个时空中所有人,都会记住你们,记住小岛上发生的一切。记忆是不会被遗忘的,只是会有想不起来的时候。”
“二位要做的,就是在一分钟内找出这只兔子,开枪——杀掉她!”
“不需要这样看着我,我在青之塔最顶层无事可做,已经把自己的异能琢磨个透了。这样的事情,荒唐离奇,但我能做到。”
“很简单喔,七只兔子中,有且仅有一只兔子是可以被杀死的。只要杀死了这只兔子,剩下的六只就会被按下暂停机关,对你们不再构成任何威胁!”
“只要二位,找得到那样的世界。”
沈铭昭举起那把仅有一枚子弹的手.枪:“Z,这个迷题到底要我们做什么?”
“听起来难得要命啊。”
“不用担心啦两位作弊怪!这七只小可爱都被锁链拴着,现在当然是攻击不到你俩的!但说的是现在喔,待会怎么样,可不好说啦~”
数以亿计,那是怎样的概念呢。
“小心!”沈铭昭急急挡在她身前。
在第四维度的河流内掷一粒沙,任由其流荡千里万里。
兔子护士将身形扭曲成诡异的形状,嘎吱响音而起,朝陆冷星探过头来,毛绒而血腥的头颅几乎要贴在她眼前。
下一次伸手捞起时,还是同一粒。
“这七只兔子不受素数的限制,可以随时随地自由杀人,你们别看兔子们这样激动~~还不是因为在这间房间里等你俩等太久啦!”
“那也是你自己选的。别怪我说话难听,有个词叫做咎由自取。”
“只有一颗子弹,意味着只能杀死一只兔子。可在二位同学眼前,却有七只兔子。”
“沈钊,你该不会现在……在心底骂我拐跑你弟弟吧?”
“在刚刚的等比人体模型那里,两位获得了一把手.枪吧?可惜的是,枪里只有一颗子弹!”
“……”
“亲爱的二位作弊——呃不,亲爱的二位同学!现在摆在你们眼前的人,是【Z之间】附带的小小谜题——【杀死一只兔子】!!”
“放心,我还会拐回来的。”陆冷星笑了,“我和沈铭昭,一定会找到。”
Z的声音,宛如鬼魅。
“一百次,一千次,一万次,一亿次……我都不会放弃。我们会去找出你所说的,那个能让所有人都活下来的路线。”
那扭曲而硕大的兔子脑颅晃动着,空洞的兔眼溢满鲜血,纤细的身形,却拥有骨骼扭曲的姿态。
回溯时间,穿越时空。
但眼前这群怪物还在动。
你失去之物,渴求之物,全都在这——
手腕上的黑色数字已经变动为212了。
“你说的对,沈钊,我也总弄不明白,为什么偏偏是我拥有这样的异能力。明明再次看到了亲人,却不能拯救他。一次又一次死亡,却什么都改变不了。”
陆冷星低下头。
“现在……我有点明白了。”
但是……
“倘若这是一个故事的话,我,陆冷星,或许就是故事的主角。主角拥有这样的能力,不是很常见么。沈铭昭,你说对吧。”
她们的脚踝上有着锁烤,所以即使现在对着二人再如何张牙舞爪,都无法靠近。
“嗯,再常见不过。”
整整七个,将两人团团围在中央。
“没错。”
眼前是七个,身穿粉白护士服、拥有硕大兔子头颅的怪物。
你失去之物,渴求之物。
随着唯一出口的关闭,屋内的灯突然亮起,大盛的白炽灯映于二人周身,陆冷星不禁抬手挡住眼前。
“因为,这就是全世界、只有我所拥有的——无敌的异能力。”
门被关上了。
全都在这无敌的异能力之中。
砰。
“无敌!!!”
未走几步,身后传来重响。
Z爆发出惊叫。
这间屋子很宽敞,放置着各种设备和器件,两人谨慎地移动步伐,在黑暗中朝屋子深处走去。
手腕上腕表,没有数字,也没有时针分针。
黑暗中二人对视,无声传递讯息:小心。
等他们踏入河流之中时,一切才会开始运转吧。
四周恢复黑暗。
“接下来,我可要拐跑你了,沈铭昭。”
电池用完了。
“我心甘情愿,也算是拐跑么?”他低低笑了。
房间内的灯开关早就失灵,沈铭昭拿出手电,哪知光亮了几瞬,又迅速地灭了。
“说不定接下来你会后悔。”
屋内一片漆黑。
“不可能。”
211室的门,被打开。
“永远都不?”
黑色数字——变动为211。
“永远都不。”
分秒涌动。
“那就好。我也一样。”
沈铭昭将门卡放在门外的感应器上,绿光亮起。
十指相扣,跨越自然的规则的力量,汇聚指尖。
还有一分钟。
“会先去到哪个时空呢?”
陆冷星压下脑中思绪,手腕上的数字最终跃至210。
“按照惯性思维,没可能一上来就找到正确答案,不然接下来还演什么,故事一下子到结局了。”
这动态变化,青白交替的高塔最顶端,究竟会有怎样的真相,等待着二人。
“所以最开始的世界肯定都不是想要的……路漫漫其修远兮啊。啊,对了,我们能带上这家伙吗?”
青之塔。
她拽起了桌上的Z玩偶,Z不情愿地扭动了下身子。
为什么要将这个青塔的人工智能……命名为Z呢?
“陆冷星,你让我不再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了,那你……愿意听听我现在的真心话么?”
Z。
“你说呀。”
那,这会是谁的尸体?
“刚刚那一秒,我希望我们能一直找下去。哪怕找不到,也一直、一直,找下去。”
Z只是数据和算法代码堆积生成的产物罢了。
他勾起唇角,笑意里有了不再藏匿的、狡黠的锋芒:“这样,我就能和你永远在一起。”
当然不可能了。
“沈铭昭呀沈铭昭,这真的是那个沈铭昭会说的话?他不是该比谁都要有正义感么,我们是去拯救世界,又不是去谈恋爱。”她也笑。
这个尸体……是Z的尸体。
他被她说得哑了声,静了几秒,也笑。
六份身体部件,拼出了人形,只剩下头部未知。
笑着低下头,再也忍不住般,吻了吻眼前人的唇。
211到240间,仅有半小时。考虑到分散四周的怪物的影响,两人提前把身上所找到的六个部件带到了五楼,放入了Z所说的水晶棺材内。
好了好了,没有什么好不承认的。
手腕上的黑色数字在递增着,很快,就要接近211。
他没能爱上正义。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收获。
他爱上了她。
两人在二楼附近再次进行了一通搜查,找到了开启211房间的门卡。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