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变得快乐。
他看到她把送给陆罗辉的手表扔进人工河里,河流吞没了小小的盒子,越流越远。
他的手穿过层层时空屏障,在不知属于何处的空气中落下,他好想……拍一拍当时的她的肩膀。
前面有金黄色的面包屑,他们就会朝那里移动。倘若没有,他们就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可他触碰不了她。
他看到十六岁的陆冷星,手抚过赠予爸爸的奖章,对母亲说,那些人,好像蚂蚁。
他又这样看了许多有关她的碎片,一面在心中叫着快停下来,这是不对的,一面无法控制地想要了解。
她的家门从涂满红色颜料到每天都有亲朋好友送礼拜访,只花了几天的时间。陆罗辉被列入地原星第一纪念馆,政府为其颁发奖章与抚恤金,赵霖收下了锦旗与奖章,拒绝了所有的钱款。
他想,这……也没有办法。
可是没有。
换谁,在平行碎片中见到了明明和自己无从交集,却那样亲密的女孩……都会好奇的。
她应该会,变得快乐一些。
这难以启齿的经历,常常让他大脑不由自主地发烫。
这样……她们的生活应该会好转起来吧?
他或许应该主动和她说说话。
好在,那之后,她们为陆罗辉正名了,他从未渎职,他是在爆发之夜因公牺牲的人民英雄。那个圣诞夜太过混乱,很多死去的人都受到了不公正的评判。
说些……什么呢?
她们度过了很艰难的一段时间。
总不能把碎片的事告诉她。
她缩在在母亲的怀里,颤着肩膀,哭花了脸。
这个是绝对不行的。
她吼出了声,你胡说,如果他真的没做错,为什么那些人要这样对她们一家,为什么她的同学要骂她是杀人犯的女儿!
她会把他当成奇怪的家伙,目的不纯,别有所图的男人。不能变成这样。
赵霖对她说,陆罗辉什么都没做错。
他应该……
她将家门上的写着“渎职警察!杀人偿命!”的红色油漆一一涂掉,刺眼的红色沾了她满手,她一边不停地抹去油漆,一边问妈妈,爸爸到底做错了什么。
以一个寻常男性接触异性的方式,友好、妥当地接近她。
她进入地原星,和妈妈、妹妹一起。
这对他来说,并不困难。
碎片开始变幻,一些部分被跳跃过,他来到了她的少女时期。
在地原星漫长的实验室生活中,他没有空闲,也没有那种心思,去进行寻常人该有的恋爱经历——沈钊也不会允许他这样做,他们必须把所有的一切奉献给雪原病毒的治愈方法。
不应该再继续了。
但成为一个会受异性欣赏的人,对他而言,一点都不是难事。
打住。沈铭昭。
让自己去成为既定的某个人,比让自己成为自己,轻松得多。
他静静地笑了。和当时的陆罗辉一样。
他做好了万全的准备,第一句话该说什么,问句该如何应对,她会怎么回应——如果能像数学概率一样逐一列出来就好了。
他看到小小的陆冷星,蹦到房间的沙发上,张开双臂,义正言辞,说,爸,我长大了,也要当拯救世界、匡扶正义的大英雄!
他做好了所有准备。
他看到她出生,长大,上学,将领回的奖状贴在房间,将被妈妈没收的漫画书偷偷拿回来,藏在了书柜后头。
可没来得及和她说上话,他就看到了那些碎片。
和现在判若两人。童年时期的陆冷星天真活泼、善解人意。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父亲是警察,母亲是法医,还有一个刚出生的妹妹,一家四口生活美满。
他看到了,垂垂老矣的自己。
他看到了……小时候的她。
在一个陌生的星球上,人类恢复了末日前的生活。地表之上,高楼大厦林立,全息屏模拟出的不再是月光与太阳,而是浮空商场以假乱真的广告,人们在这片全新土地上建设新的家园,一切都步入正轨。再也没有暴.乱、尸体、雪原病毒。
这一次,他更加专注,凝足了所有的心绪——黑团终于有了变化。
他明白了。
倘若被沈钊知道了,或许会对他破口大骂,骂他浪费能力,使用一次平行碎片的异能得消耗多少心神,而他居然三番两次用在一个陌生女孩身上。
这是从月出岛猎杀游戏的那条正确路线延伸出来的。
他再次使用了异能。
他曾在实验室中,眼睁睁看着母亲在雪原病毒的攻击下痛苦不堪的模样,沈钊想以此激发出他的异能,他成功了。他一次又一次地看着母亲死去,一次又一次看到那些平行碎片。没有,他对沈钊说,没有一个未来是好的,他看到的,只不过是另一副地狱的光景。
他的目光总是不可控地落在她身上。他知道,他还是在好奇。
“铭昭,你再努力一点!好好动用你的能力!”
这样的事,还有不少。
“别拦着我,百里,他不需要休息,必须继续进行实验!如果再不找到拯救地原星的方法,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探索班的训练为封闭式,不允许见家属。那天贺朝凯的妹妹贺玲玲一个人跋山涉水,从洞穴区来到A城域,只为了见哥哥一面。她撞见了,一面冷声冷语嘲讽贺朝凯,一面帮兄妹二人打了掩护,临行前,还将自己的营养剂给了妹妹。
“铭昭,你听我说,我知道这是很痛苦的经历,如果可以,我也想替你来承受这一切——但哥哥做不到!这是你的异能力!只有你才拥有这样的力量!”
还有一次,则是贺朝凯。
他擦去唇角流下的鲜血,朝哥哥点点头,说,好。
真是锐利的说辞。可那场训练课上,她却在临近终点时救了受伤的李蕙心,从第三名落得了第七名。
他踏入时间的荒流,在无数的平行宇宙,见到了相似的终末。
在野外训练课上,他看到李蕙心找她组队,她却冷着声音拒绝了对方。理由是李蕙心一看就是会拖她后腿的人,她不想牺牲自己的利益和这样的人组队。
生死去来,篷头傀儡。
神情冷淡的女生,总是独来独往,几乎不怎么和周围人说话。所有的训练任务都完成得不错,是的,既不出格,也不逊色,维持在一个优秀却不亮眼的程度。
那成千上万的碎片中,终于有一条,指向了光明的未来。
后来,他在月出岛探索班看到了她。
他走近了苍老的自己,他孤零零地坐在椅子上,出神地望着院子里黄色的花朵。
他最终克制了自己的好奇心,不再观测。他想,这是窥探他人的隐私,总归是不对的。
这座星球并不适宜种植这样的植物,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让它们开满了小小的院子。
而沈钊已经消失了。
他走上前,打了声招呼。
若说有谁和她相似,那也就只有沈钊了。可沈钊的碎片也没有她那样混乱。
“你来了啊。”
混乱的平行线路,交错难辨的选择事件,大团大团模糊的黑色在游动、分裂、融合——他从没见过这样的画面。
“你知道我是谁吗?”
这个女孩的碎片,和他以往所见的其他人都不一样。
“哈哈,那当然了。你是我,我也是你。只不过我已经太老太老了,而你还很年轻。再过几天,就是八十七岁的生日,百里他们会来给我庆生。我已经很老了,铭昭。”
可出乎意料。
他够不着桌上的小盒子,他为他拿起,递了过去。他朝他道谢,用满是皲裂皱纹的手指轻轻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手表。
那天夜里,他花了一整个晚上的时间,使用他曾经最讨厌的异能,只为了想了解一个陌生女孩的平行人生。
深蓝表带,银色表壳。
也完全不像是他会做出的事。
手表上的时间已经停了,不会再转动。
这不像是那个女生会做出的事。
他问了他,一些有关未来的事。
果真荒唐。
“没有什么雪原菌了。大家都不再害怕那种东西了。人们在陆地上生活得很好。”
幽暗潮湿的小木屋,贴近的唇,湿漉漉的吻。
“百里啊……我想想,百里很好,我们偶尔还会见面,喝喝茶,赏赏花。”
才会变成那样。
“已经没有蓝光碟了,胶片也不复存在。我弄了一间新的收集屋,里头塞满老古董。是啊,大家都说我是老古董,也没人会再光顾我的屋子,看那些老电影了。”
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才会……
“前些日子,我还去给大家扫了墓。哥哥的,父亲的,母亲的……还有其他人的。”
他实在是太过好奇了。
“这种花怎么种在这儿的?哈哈,一开始没办法呢,只能用全息影像。可我嫌那样不好看,我快看了一辈子假的花花草草,太阳和月亮了。我拜托百里,为我带了点特殊的土,才把花种上。不过它们老是枯萎,没几天就变得蔫巴,大概是无法适应这颗星球。”
她给人的感觉,那种冷淡的,游离周遭事物之外的气息,和她的名字一模一样。
他抚摸着手表的纹路:“……本来,它们的花语就是死亡啊。”
这是她的名字。
他俩又说了些话。
陆冷星。
“谢谢你和我说了这么多。”沈铭昭说道,“我还有一个想问的人。”
可现在,他却闭上眼,奇异的力量在身体流窜,大脑活跃至异常——他想知道,有关那个女生的事。
“人?是什么人呢。”
他可以用平行碎片的能力看到他人的人生,但那毕竟是别人的隐私。除了在实验室,他从未对任何人、任何事,使用过这个能力。
“陆冷星。”是这个名字,明明冷淡,默念而出,又觉得温柔的名字,“她怎么样了?你……还会有和她联系么?”
不,不是不常。他从没出于这种目的使用过异能。
问出来后,他就有些后悔。
他不常做这样的事。
八十七岁的他,终身未婚,到了这个年纪,只能孤零零地一人赏花。
那天晚上,他躺在房间的床上,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闭上双眼。
大抵他和她之间……后来便没怎么见过面了吧。
这本来就是一场以杀人游戏为背景的计划。
满头白发、垂垂老矣的他,在那个盛开着黄色忽地笑的庭院内,迟缓地转动身子,朝沈铭昭望来。
当然了。
“陆冷星……是谁?”
死在小木屋外,死在别墅中,死在沙岸旁。
那个未来的他,不知道陆冷星是谁。
大多数情况下,都是一具尸体。
沈铭昭闭上眼,碎片在脑海间流淌。
……他的确在月出岛有关的平行碎片中见到过她。
有一条唯一的线路,指向雪原病毒得到控制、人类重返陆地、一切都在慢慢变好的未来。
是一个有着长长黑发和冷淡神情的女生。
有一条线路。
她的名字叫做陆冷星。
是他和陆冷星,在小木屋里。
他回到实验室,取得了她的资料。
这两条线路,是两个笔直平行、注定永无交集的宇宙。
而他注视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未能移开目光。
他理清了这个逻辑,很轻易地理清。
她便离开了那里。
在那个未来,行将就木的他,他们耗费无数心血所追求的正确世界线的他——不认识陆冷星。
等到他的理智像从大雨中湿淋淋捞出来般回了神。他只说了一句……让她快去面试。
他们之间几乎从未说过什么话,只是两个陌生人罢了。
由于实在荒唐,当他面对着那个女生,居然什么话都说不出。
沈铭昭睁开眼,坐在床边,望着空荡荡的房间,发了一会呆。
可今天……
他望向墙上的日程表,上面写着:11月14号,试着和陆冷星说说话。
正如沈钊所言,他的异能力已通过一场场绝望感的实验越发纯熟,可以轻易决定何时使用,对谁使用。
他取下日程表,用笔划去了这行字。
沈铭昭二十一年的人生中,自然从未有过这样荒唐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