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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但他的妹妹,同母异父的妹妹,在接受手术前,就因雪原病毒而死了。

他为了妹妹,参加了人体冷冻实验项目,想要换取她手术的资格。他知道,他并不是为了妹妹,他是想让妹妹开心,这样母亲也就能开心,她接下来不会见到他了,因为他不会再回家。如果他们都能开心,所有人都能满意,这就说明,他没有成为父亲那样的人。

这是沈铭昭告诉他的。

……雪原病毒。

他从冷冻舱中苏醒之后,他告诉他了这件事。

十六岁的少女,在十六岁那年,死于雪原病毒。

原来他既没有让妹妹开心,也没能让母亲开心。母亲在妹妹和继父相继死去之后,也自杀了。

另一个人,是他的妹妹。

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继续看照片。

他从冷冻舱中活了下来,没有感染雪原病毒。

他不能去思考,一旦思考,那股子杀意就会更加汹涌,仿佛是需要凭着某种蛮横的泛滥,盖过一切理智。

沈铭昭问他,愿不愿意参加落日拯救计划。

在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落日……拯救……计划。

他的大脑,仿佛分割作了两半。一半的世界内,是混乱交错的回忆和理性。一半的世界内,是汹涌的,难以克制的杀意。

他同意了。

他……不知道。

如果真的像他所说的那样,可以拯救那么多人,那唯独他从冷冻舱中活了下来这件事——是有意义的吧。

现在的他,在做什么呢。

他翻过了相片背面,上面写着一行字。

那他……

“请取走相片,并将纸条放进储物柜。”

哪怕他的,雄性动物的基因本能上,就刻着对暴力最纯粹的渴求。

原来如此,是做交换。

他想,他绝对不能变成那样的男人。

交换……

轻松到他觉得,他天生就应该去掠夺,就应该去侵占,虐打和残害,都是纯粹的力量证明,是那些女人受他吸引蜂拥而上的代价。他没有错。

交换的礼物。

因为他获得这些东西,都太轻松了。

他将纸条放入储物柜。

渐渐地,他有点明白了,那个他应该称作“父亲”的男人,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门外传来响动,有人在上楼,有人在接近。

即使他什么都没做。即使对方根本不了解他。即使他并不爱那个人。

他走向奖励房间的门,咔啷,有人转动把手,他举起了枪。

他不需要爱别人,就有别人想要爱他,想要包裹这美丽皮囊下的所有一切一样,爱他。

砰。

他不需要对人温柔,就有人对他很温柔,他不需要宽容他人对自己做出的伤害,因为根本不会有人伤害他。

血液飞溅而出,沾在他的脸上,他扣动扳机,子弹穿梭空气之中,在以秒涌动的时间内,击中了眼前人的身体。不止一个人,一个,又一个。这些人在被人杀害,而那个杀害他人的人,正是他。

他度过了过于漫长的童年,开始长大,他试着对周围的人,任何人,所有的人,都很温柔,都很友善——但他也很快就发现了,他长着这样一副容貌,其实并不需要做这些事情。

杀意在他的体内汹涌,无法停下来。

只要和那个男人完全相反……就可以了吧。

他被人撞倒在地,那个人明知道他在开枪,还是朝他扑了过来。他继续开枪,那个人洁白的衬衣,被涌出的鲜血染得通红,那些血液也落在了他的手上,穿过指缝,淌了一地。他仍旧捂不住任何一处流血的伤口,无论是小时候,还是现在。

但是母亲没有告诉他,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只不过小时候,是父亲在打母亲。

自私自利,残暴冷漠,杀人,酗酒,家暴。

此时此刻,是他在杀人。

他站在镜子前,想,他绝对不能变成父亲那样的人。

他甩开了那个人的尸体。

她什么都能容忍,唯独容忍不了这一点。

有一个女孩逃走了。

因为她讨厌他,她恨极了他,看到他的脸,被遗忘的痛苦就会一一复苏,她和新的男人组建了家庭,拥有了另一个孩子,她觉得自己能甩开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了。可他却还在她身边,越长大,越像他。

逃进了刚刚的奖励房间。

母亲并没有和他说这个。

但是没关系。

那他……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她还是会出来。

他不能变成那样的人。

他等了一会儿。

若美丽过了头,就是极恶。而他长得和他父亲那样相似,英俊又丑陋的,自私自利的男人。醉酒之后,碎酒瓶扎在母亲的肩膀上,血一直往外渗出,他用手去捂着,血液便从他的指间淌下。他没法为母亲止住那些血。血有铁的气息。母亲在他耳旁说,你不要跟他一样,你这辈子,绝对不能和他一样,若你变成了像他那样的人,我就丢下你,我就杀了你。

可能是几小时,也可能是几分钟。或许已经过去一天了,也说不准。

美丽,又残酷的女人。他知道,她一直都很恨他,因为他长着一张和抛下他们的男人一模一样的脸。

这座青色与白色交替更别的塔中,时间化作模糊的存在。

一个人,是他的妈妈。

她走了出来,绕过尸体,想要上楼。

他取出那张照片,照片里有两个人。

他便朝她的后背开枪,砰,砰,无数枪,无数的子弹。

开到第一百零三个,终于,是最底下的储物柜,里面放着一张照片。

那个女孩重重地摔在楼梯上。

第四个,没有。

他走上前,她浑身是血,奄奄一息。他抓起她的头发,枪口抵在她的额前,杀意,杀意,流窜汹涌的杀意,蔓延全身的杀意。

第三个,没有。

她咧开嘴,鲜血流淌,她抓住了他的衣袖,朝他露出一抹笑容。

第二储物柜,还是没有东西。

“林葵月……”

第一个储物柜,没有东西。

她知道他的名字。

林葵月便一一打开这些储物柜。

为什么呢。

排排而立,形成半圆环,将他包围。

他并不认识她。

到处都是储物柜,一个接一个,到处都是。

他失去了记忆,变成了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这是一个充满了储物柜的房间。

又怎么会认识眼前这个女孩呢。

他离开了这间谜题房间,顺着旋转楼梯,来到了第七层的,奖励房间。

可她认识他,她知道他是谁,她望着他的眼睛里,是恨意,是恐惧。和当年母亲望向那个男人时的眼神,很相像。

这个纯粹的,赤.裸的,原始野性的词汇,在他空虚的大脑内沸腾。

不一样的是,母亲的眼神里还有脆弱,逃避,哀戚昏沉的光。

……杀。杀意。

这个女孩的眼神里,并没有。

但他必须杀光了他们。

那么……她眼神的含义是什么呢?

他不知道。

她抓着他的手,叫他的名字,是想做什么呢。

那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无从得知了。

可过了一会儿,尖刺又消失了,他们围着某个人,又哭又笑。

她已经死了。

不知道显示屏的那一端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数独棋盘上生长出尖刺,有人在哭泣,有人在争执,有人则一动也不动。

他取下了她的数字牌,她的号码是13号,衣服上写着名字,她叫做陆冷星。

他在显示屏前站了一会儿。

他想,这是一个很熟悉的名字。

他没有立马离开这间谜题房间。

能和雪、圣诞夜、小巷、手表……佛珠。

“恭喜玩家,【月之间】谜题成功解决,房间大门开启,登上七层的楼梯将在三十秒内升起。”

这些事物联系起来的名字。

写完之后,广播便响起了。

他取下了地上其他尸体项圈下的数字牌。

他按照提示,抄写了那行字。

他的风衣口袋里,已经有沉甸甸的,二十九枚数字牌了。

唯有接近死亡,方能接近真相。

放在一块儿,叮咚作响。

请将【唯有接近死亡,方能接近真相】这句话,抄写在另一张纸条上,抄完之后,请玩家带上纸条,前往奖励房间。”

还差一个,就是三十枚。

“青之塔第六层,谜题房间【月之间】,本层楼只有一则谜题,如下所示:

他杀了这座岛上除了自己外的所有玩家,可以离开了。

一张纸条是空白的,一张纸条写着几行字。

他来到了最后一具尸体旁。

显示屏前,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支钢笔、两张纸条。

是一个短发少女,刚刚往楼下跑去,被他开枪击中。

杀光……所有人。

她的黑色项圈下……没有数字牌。

他进入这座塔,是来杀光他们的。

他呆了一会儿,没有动作。

那是青之塔的谜题房间,这群人想要往塔顶走去,必须破解一个又一个楼层房间的谜。

“岛内广播,岛内广播。现在通报刚刚的猎杀游戏死亡人员名单:2号,崔复;7号,沈铭昭;8号,李蕙心;13号,陆冷星;30号,贺朝凯;31号,王子修……以上六名。”

那些调查图书馆的人,也碎了一大块。

他踏上了前往第八层的旋转楼梯。

砰,一声。眼前的显示屏碎了一大块。

“啊呀呀,怎么死了这么多人呀。”

他举起那把枪,朝着显示屏,扣动扳机。

他想,这个声音,很讨人厌。

杀人魔。

“真可惜,真可惜,明明都杀了这么多人。真可惜啊,是哪里出错了呢……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呢……”

他低下头,他的手里握着一把枪。黑色的,小巧的手.枪。

他来到了第八层,紫色的谜题房间门映入眼帘。

杀人……魔?

还有两层,就能到达这座塔的塔顶。

那群叫他杀人魔的人。

Z的声音还在继续:

是刚刚那群人。

“真可惜啊林葵月同学,青之塔第八层,谜题房间【Z之间】,需要两个人才能打开喔!”

有几个人,在图书馆的房间内,四处调查。

“而你只有一个人,啊不,整座岛上现在就只有你一个人了,你就是等到天荒地老,地老天荒,也打不开这扇门,真可惜。”

屏内是另一个房间……像是图书馆。

林葵月没有说话。

房间很大,中央有着一个巨大的显示屏。

“但是,你毕竟也做到了猎杀游戏的通关条件【杀到只剩下一个人】,所以,还是要给你奖励的啦!”

大门开启,他走了进去。

咔。

杀人魔……又是谁。

他脖子上的项圈解锁了。

——“别再靠近了!你、你这个杀人魔!”

“恭喜本轮猎杀游戏的获胜者——1号玩家,林葵月!!!鼓掌鼓掌鼓掌!!”

那群人是谁?

“项圈解锁,青之塔的所有条件也就对你不构成限制,你可以自由出入青塔、上下楼层。”

那群人……

“离开月出岛必须通过青之塔一层的白门,白门会在游戏第十三日自动开放,你还需要再多等几天。”

刚刚那群人,从这扇门进去了。

“不过呀~~~~”

旋转楼梯之上,谜题房间的大门浮现在眼前。

Z拉长了声音。

他站起身后,警告广播就停了。

“以你的身体,真的能撑到第十三天吗?”

游离的,分裂般的痛觉神经。

哗啦。

但痛苦本身,却能体会得一清二楚。

他吐出了一大口血。

无论再痛苦,都能忍受。

血液落在地上,晕开痕迹,一圈又一圈。

但这种疼痛,好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他离开了青之塔。

起身的过程,才发现他的一条腿也扭伤了,一动,就是钻入心扉的疼痛。

月夜之中,小岛一片静谧,红色的、蓝色的小木屋,在月光之下互相沉默。

他在倒计时中,缓缓地,用另一只健全的手,撑着地,一点点站起身。

他找到了一处地方,可以看到最清晰的月亮。

警告声还在播报,项圈引爆进入了倒计时。

他坐在那儿,望着夜空中的月亮,细腻、温柔、无比真实,这肯定是真正的月亮吧,他想。

因为刚刚从旋转楼梯上摔了下来。

总不能,到这个份上了,还在骗他。

想移动手指,但他整条胳膊已经骨折了。

他低下头,亲了亲手腕上的佛珠。

他身上,都是血。

然后,他就在那儿,听着海浪潮起潮落。

血腥味钻入鼻间,混浊而腥臭,电子音一直没有停下来:“警告,警告,根据青之塔第二则规定,一旦选择上楼便不能再往下走。警告,警告,1号玩家林葵月违反规定,若三十秒内没有任何举动,系统将引爆项圈炸弹,警告,警告……”

坐了一夜。

林葵月睁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