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开我!”
“你想做什么?”
“陆冷星!”
陆冷星抬脚冲向大门,沈铭昭一把拽住了她。
“沈铭昭,放开我!”陆冷星冷冷一笑,“你问我接下来该做什么?我告诉你,我要改变即将发生的事!”
有人……将会死去。
“改变?你想改变什么?”陆冷星没想到从来温和克制的沈铭昭,会有力气这么大的时候,她使了全力想挣脱开他的手,却撼动不了一二。
是改变无数人命运的夜晚。无数的家庭,社会机构,懵懂无知的孩童,匆匆度日的成年人,将会被卷入漫长的后默示录——有的人会因感染而死,有的人则会被杀害,有的人在那之后无法进入地下,死在茫茫雪原之上,同无数白骨作伴。
眼前的男人沉下眉眼:“你什么都改变不了。”
今夜,是雪原病毒大爆发之夜。
“没有试过,你又怎么懂!沈铭昭,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在今夜?不止是今夜,今夜过后,明天,后头,大后天……你知道会有多少人死去?他们什么都没做错!他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既然能来到十二年前,我们既然能来到这里,为什么不——为什么不——!”
陆冷星望着影厅大门,尖叫声裹杂着重叠的足音,外面已经乱作一团了。
——“爸!爸!你们住手!住手啊!爸!!”
“陆冷星,说明了这么多,你应该已经明白了,接下来……我们将要做什么。”
——“冷星,不要看了,不要看了,听妈的话,不要看了,我们快走,快走——快走啊!”
外头传来了撞击声,有人在砸门。有人在呼救。
“为什么不……”
他那样聪明博识,思路又敏捷远胜常人,弄到这样的东西,大概轻轻松松。
多少个午夜梦回,她回想起陆罗辉的最后的面庞,他强撑出来的笑,他流着泪的嘱托,他说小陆同学,你要照顾好妹妹和妈妈。她在人群的那头嘶吼着应答,我一定会照顾好的,爸你快过来,我还有东西要给你。她把小盒子塞进厚厚的大衣中,人群冲撞着她,她很害怕一不小心撞丢了盒子,已经失去过一次了,她不想再失去一次,她要把礼物送给爸爸,然后像陆姐姐说的那样,祝他生日快乐。
箱子内是雪囚猿的血清样本,看来沈铭昭穿越过来之后,就想办法取得了。
人群中的人举起手中的东西,一面嚷着“为什么让那些人先走”,一面朝陆罗辉砸去。利器划破他的前额,他倒了下去,无数人蜂拥而上,踩践着他的身躯。
他手中提着那个银色的箱子,灯亮起,陆冷星看到了箱子上印着的图案——一只白色的猿猴。
陆罗辉不是死于雪原病毒的病发,不是死于感染者的杀害。
沈铭昭站起身。
陆罗辉死于民众暴徒的攻击。
影厅内恢复一片灯火通明,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电影已经放映结束了,银幕上滚动着制作人员的名单。
12月26日,就在他生日的那一天。
灯亮了。
在生命的最后一秒,他仍然尽忠职守,维持着混乱的现场,想让更多当时还没有感染病毒的人先撤离。
咔啷。
不论是否是他的妻女,还是普通民众,他一视同仁,只因为那是他的职责。
“在病毒爆发的前几天,2020年12月22日,地球上的最后一只雪囚猿,灭绝了。”
可是暴徒杀害了他。
“是的,这就是上天给人类开的一场玩笑。”
就在她的眼前。
“雪囚猿……”陆冷星恍惚出声,“那不是……”
他们骂他徇私枉法,包庇家人,在地原星的前两年,还有无数人在她们家门口贴上血淋淋的横条,说他死的活该,如果不是陆罗辉,当初他们才不会因没及时离城而感染。母亲带着她和陆无忧辗转各处,为父亲发声,遭遇无数的失败与白眼,赵霖都没有放弃。兜兜转转至第三年,才还他一个清白。
“那就是雪囚猿身上的血清样本。”
母亲为父亲正名了。
“2032年的地原星,无论中心研究所如何投入实验,研制出的疫苗、特效药等等,都抵不过雪原病毒的突变,我们的敌人,仿佛是铁了心想让人类走向覆灭的生物。一次又一次的尝试,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离成功最近的一次实验结果显示,我们缺少了最关键的一样东西。”
可她呢。
“没错。”沈铭昭道,“我知道这一切对你来说,一时可能无法接受,很荒谬,亦很沉重。但这就是我们俩必须完成的任务。”
在最后……她都没有把那块手表,送给爸爸。
陆冷星垂下了眼眸:“救世主……么?”
“我们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们什么都不能改变。”
“你就是那个能够回溯时间的人,你就是……地原星的救世主。”
沈铭昭的声音和往常一样,温淡、平静。他说他不是好的叙述者,可那也就没有更好的叙述者了。即使说着这些比残酷还残酷一万倍的话语,他的语气、神态,仍旧那样温柔。
“我们现在回去,和爸爸汇合,刚好……来得及。”
“因为我们不是这个时空的人。如果强行改变历史将会发生的事,一切都会变得不可估测。”沈铭昭轻轻道,“宿命论也好,平行宇宙的法则也好,我们不能干涉这一时空的事件,任何微小的差别,都会在未来产生巨大的影响,我们甚至可能因此消失。”
陆冷星点点头,抱紧了手中的小盒子:“嗯。没事的,妈妈。”
“陆冷星,你在前七次轮回中,在回溯时间的同时,其实也就踏入了不同的平行世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我和你的异能互相叠加,我们以身体穿越的形式回到了十二年前。”
“怎么了?我看下,现在……快十一点了。还有一个小时,就是第二天了。”赵霖叹口气,“辛苦你们姐妹俩了,大节日的要同爸妈这样奔波。”
“假设时间是河流,我们在月出岛上,从河流的下游(2032年)回到了河流的上游(2020年),而现在——我们已经拿到了雪囚猿血清,应该从这里……离开了。”
“妈,还有多久到明天呀?”
“我知道你想做什么,你想救人,你想改变,如果可以,你甚至想让末日根本就不要发生。谁又没有这样想过呢……然而历史无法逆转,未来早已注定,你什么都改变不了……我亦然。”
车内播放起了圣诞乐曲,陆冷星摸了摸妹妹熟睡中的脸蛋,小家伙睡得很沉,浑然不觉车外大雪纷飞,仿佛要吞没世界般的寒冷黑暗。
陆冷星沉默着,没有说话。
“嗯嗯。”
沈铭昭缓缓松开她的手腕,她站定住身子,轻垂着眸。
“好吧,那你坐好了,看好妹妹,妈开快点,早点和爸爸汇合。”
影厅内暖气已经停了,周遭冷空气萦绕低旋,陆冷星出来的匆忙,只穿了件薄薄的外套,沈铭昭看了她一会,取下脖间的围巾。
“嘘……是秘密!”
他轻轻拢过她肩上的长发,为她围上围巾,淡蓝色的围巾衬着眼前人一张素白的脸庞更明晰,他的指尖在她脸侧停了几秒。
“冷星,你手里拿着的是什么?”
他说得对。
“而那个能够回溯时间的人,就是你,陆冷星。”
因为陆罗辉之死,她才同母亲赵霖渐行渐远,冷战数年,她才会因为食物问题找到父亲的故友,也才会因此和母亲大吵一架。而那天之后,她才会离家出走,去参加末特生的招募。
“这就是我们的任务。亦是地原星落日拯救计划的最后一环。”
不参加招募,她就不会被录用,也不会参与落日拯救计划。更没有后来所谓的猎杀游戏、月出岛。
“——通过猎杀游戏,找出拥有回溯时间异能力的人,穿越回十二年前的冬夜,雪原病毒爆发前夕,然后取得雪原抗体最关键的动物血清样本,将其带回2032年的地原星。”
可如果不是这样,她也就觉醒不了回溯时间的异能,更不可能来到这个时空。
死了那么多次,那么多人,付出这样的代价,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在这条时间线上,陆罗辉正是因为在大雪天出门寻找她,来到了人群通行检测的路口,维持秩序,在混乱中遭遇了暴徒的袭击。
陆冷星望着沈铭昭的脸庞,想,是啊,到底要做什么呢。
一个……环。
“那,所谓的正确的路线……到底要我们做什么呢?”
时间的环,命运的环。
“你应该也察觉到了,每发动一次异能,也就是回溯一次,你对自身异能的掌握就越来越强,从被动到主动,从固定的、短期的时间,到更漫长的时间。从结果来看,你的第八次轮回才是正确的路线,但从宏观角度来看,或许是第八百次、八千次……也不一定。时空是广阔的,无穷无尽的。”
“陆冷星,快到十二点了,这附近也会变得乱起来,感染者们可能会闯进来,我们必须要走了。”
“在你第一次死于林葵月的枪下之时,你就已经踏入了分支的河流。你一次又一次地面对死亡,发动回溯异能,想要改变必死的结局,你不断做出和前一轮的自己不一样的选择,不断尝试新的路线——但其实你什么都没改变,你没有扭转任何命运,只是一步步地,接近我们设定好的轨迹。”
“去哪里?”
“你知道么,陆冷星,其实你……什么都没有改变。”
“我们要带着血清,再次发动异能,回到我们消失的时空。”
“你的话……一定能理解吧。”
消失的时空。
“听起来很复杂……也很匪夷所思。”沈铭昭笑了笑,“若是同贺朝凯李蕙心他们讲述这些,恐怕口干舌燥个两三天,他们都弄不明白。但你不一样,陆冷星。”
2032年。
“我把我所见的一切记录了下来,在实验室中。虽然碎片都是模糊的,缺少逻辑的,但只要有样本,就可以加以推理与分析。碎片数之不尽,可能性亦有无数种,我们耗费大量的时间,不停修改、排列、组合……就这样,以这些平行的碎片为基底,制定了整个落日拯救计划。”
“从哪里来,回哪里去。这一次,要从河流的上游(2020年)回到了河流的下游(2032年),也就是月出岛。回岛之后,再返回地原星,递交血清样本,研制抗体,控制住雪原病毒的病发。这样,我们的任务,才算最终完成。”
“这些碎片之间的衔接是杂乱无章的,毫无规律与逻辑可循。我看到了使出冰水转换异能的贺朝凯,看到了不停杀人的林葵月,看到了巨大的、青色的高塔,看到了……许许多多。但都只是碎片。”
时间如河流,规则完整,运转自洽。
“会有的吧。量子力学中的多宇宙诠释认为,世界上有无数个平行宇宙,我们只是生活在其中的一个。人的一生会做出无数的选择,这些选择造就了无数的平行世界——我以我的异能,看到了这些流失在时空中的碎片的场景。”
陆冷星垂下眼,抚过沈铭昭替她围上的围巾,上面还有他残留的温度:“沈铭昭,你说我们要再次发动能力,返回来时的时间线——也就是第八次轮回,对吗。”
“如果我们不是在末日来临的夜晚,而是在一个普通的时机,以普通人的身份,看一场电影——你说,会不会有这样一个平行时空?”
沈铭昭点点头。
他的语气平白有些淡淡的委屈,一手轻靠在脸颊下,道:“如果不是这样的呢?”
“第八次轮回……是所有人都死去的轮回,包括林葵月。”她道,“而我们,应该也死去了。”
“要如何同你解释呢……比方说,我们现在在这儿看电影,外面那样吵闹,因为雪原病毒将会在今夜爆发,这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灰暗的圣诞节。可仔细想想,这明明是我们俩第一次一块儿看电影啊,为什么非得是在这样的环境下。”
“不,我们并没有死。”沈铭昭说道,“我们在濒死前就已经发动能力,将身体转移至十二年前。你我的异能叠加后还有一个特点,就是能在时空穿越的状态下,将身体受到的所有损伤恢复,这也是为何,你我身上的枪伤都已消失。”
沈铭昭轻笑了笑。
“我们从那个时间点消失,现在正是返回同样的时间点,身上所携带的东西产生的能量差可以忽略不计,广义上来看,我们还是严格遵守着时空的法则。”
“……什么意思?”
陆冷星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无论是他人,还是自己,无论是过去,抑或将来……我能看到发生在每一个平行世界的事。”他道,“但可惜的是……只是碎片。”
“所以,你都知道。你知道除了我和你之外,其他所有猎杀游戏的参与者,注定会死。”
“平行……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