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义庆长公主担心被断事官猜忌,打定主意让朱绿芸和中原割断全部联系,将朱绿芸身边的亲兵全都打发走了,此前李玄贞安插在朱绿芸身边的耳目也在其中。
李玄贞、李仲虔和亲兵不舍昼夜,赶到伊州,还没来得及探听消息,就被义庆长公主的人关了起来。
两边消息断绝,耳目来不及示警,李玄贞一行人抵达伊州,等于是羊落虎群。
几个月前。
亲兵见面就喝问:“你们是谁?是不是魏国太子派来的?”
……
为避免暴露身份,李玄贞果断杀死先前带他们进入北戎的细作。细作原先是长公主的人,他一死,长公主的亲兵不知道他们的身份,当时朱绿芸又被送去王庭了,没人认出他们,只能关押他们。
说起来话长。
那时伊州局势动荡,长公主的亲兵看管不严,李玄贞、李仲虔几人杀了亲兵,逃出伊州。
李玄贞叹了口气。
由于细作已死,他们只会一点粗浅的胡语,语言不通,又有追兵在后,死伤了几个人,没时间慢慢打听消息,二人商量过后,决定直奔海都阿陵的领地,李瑶英肯定在他的营地里,他们可以先潜入其中,再做下一步的打算。
她泣不成声:“长生哥哥,你怎么流落到斡鲁朵了?我姑母怎么抓住你的?”
几日后,几人找到海都阿陵的领地,刚刚换上牧民的衣裳准备混进去,天边传来雷鸣般轰响,一队军容齐整的骑兵突然杀了过来,摆开阵型,将营地包围。
朱绿芸当初负气离开中原,打定主意一辈子都不回去了,但是再见到李玄贞,那些让她决绝离开的怒火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他对她的好。
号角呜呜吹响,为首的将官朗声道:“我等奉大王子之命接管海都阿陵的领地,所有人放下武器,不得抵抗,否则,格杀勿论!”
两人对视了许久。
说完,数十个弓箭手策马飞驰而出,在马背上弯弓搭箭,万箭齐发,把营地里十几个准备骑马冲出重围的北戎人射成了刺猬一般。
李玄贞抬起头,看到阔别已久的朱绿芸,心里百味杂陈。
李玄贞、李仲虔对望一眼,意识到他们很可能卷入了北戎几位王子的纷争当中。
朱绿芸扑到牢室前,泪如雨下。
海都阿陵的部下不愿束手就擒,哇哇大嚷,很快集结人马开始反击,和大王子的人展开搏斗,双方立即厮杀,整个营地都在颤动。
亲兵点起火把,照亮牢室,火光打在李玄贞身上,照亮他憔悴的面容。
李玄贞和李仲虔心急如焚,趁乱进入营地,寻找李瑶英,一无所获。
“是。”
眼看战斗快要结束,海都阿陵的营地即将失守,两人当机立断,带着亲兵提刀砍杀北戎士兵,救下海都阿陵的一个汉人部下,带着他冲出重围。
长公主满脸疲惫,思索半晌,拿定主意,嘱咐亲兵:“芸娘既然知道了,那就别让她出来,你们看着她,别让她踏出马场一步。这些天会有变故,断事官应该暂时想不起她,等大军拔营,你们把李玄贞混进随军奴隶里带上,小心点,别让人发现。”
“文昭公主在哪里?”
亲兵们面面相觑。
李仲虔一刀划破汉人部下的胳膊,问。
朱绿芸大喜,收起匕首,快步走进地牢。
汉人部下吓得面如土色:“文昭公主?是那位王子从叶鲁部抢来的魏国公主吗?”
长公主眉心直跳,无奈地叹口气,摆摆手,“你去见他罢。”
李玄贞面色阴冷:“没错,就是她,海都阿陵把她关押在哪里?”
她说着,手上用力,匕首刺进衣衫。
汉人部下连忙道:“我知道!我知道文昭公主被关在哪里!她和叶鲁部的俘虏关在一起!王子很喜欢她,一直把她带在身边。我可以带你们去找文昭公主,只求两位好汉饶我一命!”
朱绿芸眼中流下泪来,哽咽着道:“姑母,他千里迢迢来找我,求求你,让我去见他!这些年在大魏,只有他待我好,我不能不管他!”
大王子夺走海都阿陵的领地后,开始大肆捕杀海都阿陵的部众,两人担心李瑶英被波及,来不及再试探,只能先相信那个汉人部下。
“芸娘,他是魏国太子,你是朱家女儿,你要跟他回魏国吗?”
他们一边躲避大王子的抓捕,一边赶路。
正闹成一团,闻听消息的长公主匆匆赶到,啪的一声,一巴掌打得朱绿芸踉跄了一下。
期间,李玄贞盘问汉人部下,发现他对李瑶英怎么流落到叶鲁部、怎么被海都阿陵抓走的事情了解得一清二楚,而且胆小如鼠,十分怕死,应该没胆量撒谎,渐渐放下戒心。
朱绿芸双唇哆嗦:“我要见李玄贞!”
三天后,来到另一处营地。
厩官大惊失色,一面眼神示意属下赶紧去请示长公主,一面好言相劝:“公主,别冲动!有话好好说,您要是有个好歹,岂不是辜负了长公主的一片慈爱之心?”
汉人部下告诉李玄贞,海都阿陵去了高昌,不在营地,大王子、二王子、小王子和海都阿陵明争暗斗,海都阿陵很可能死在高昌,现在他的部下都提心吊胆,生怕被牵连,防守松懈。
朱绿芸面色苍白,抽出一柄匕首,抵在自己前胸上:“你们别瞒着我了,我知道李玄贞在里面!让我去见他!”
李玄贞留了个心眼,没有贸然闯进去,先在外围侦查。
百步之外的地牢,看守养马场的厩官焦头烂额,拦住朱绿芸,道:“公主,没有长公主的手令,请恕小的不能放您进去。”
汉人部下不停催促他们,道:“文昭公主就在这里,我上个月亲眼看到公主牵着她那匹心爱的乌孙马在河边饮水。”
地穴里,胡女竖起耳朵,细听外边的动静,慢慢地舒了口气。
说着,又指着一个在营地外捡羊粪的胡女道,“那位就是文昭公主的侍女。”
朱绿芸找过来了。
李玄贞、李仲虔救人心切,听汉人部下提起乌孙马,心里信了五分,李玄贞认出那个胡女确实像是李瑶英和亲时身边的侍女,更是激动得双目发红。
当晚,养马场外传来一片吵嚷声。
等进入营地以后,李玄贞冷静下来,突然觉得有些蹊跷:大雪冰封,河水还未解冻,怎么牵马在河边饮水?
胡女一问三不知,告退出来,走出一段距离后,眼角余光看到身后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若无其事地继续朝养马场走去。
刚想出声提醒李仲虔,嗖嗖几声锐响,冷箭呼啸而至,几十个北戎士兵从雪堆后面飞扑而出,围了上来。
这世上只有李玄贞对她最好,他终于舍得抛下大魏的一切来找她了!
对方显然埋伏已久,发冷箭的人是弓箭手,箭势汹涌,根本没法避开,李仲虔和李玄贞都中了箭,亲兵一刀砍断那个想要抽身逃走的汉人部下的胳膊,护着两人退出营地。
朱绿芸紧紧握着扳指,“他一定来了!”
兄弟俩身受重伤,剩下几个亲兵寡不敌众,且战且退,最后还是力竭被俘。
说完,故意露出惶恐不安的神色,浑身瑟瑟发抖。
汉人部下没了一条胳膊,疼得满脸是汗,狞笑:“阿陵王子说过,来救文昭公主的汉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要拿下!你们几个非富即贵,看你们的年龄和身手,你们当中一定有一个是文昭公主的亲兄长李仲虔。抓到李仲虔,就等于抓到文昭公主!等王子回来,大功一件!”
胡女摇摇头,道:“公主,奴什么都不知道!这枚扳指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奴从没见过魏国太子!”
李玄贞睚眦欲裂,从汉人部下的话里听出了李瑶英真正的下落:李瑶英不在这里!海都阿陵设下陷阱,想要以李仲虔来威胁李瑶英!
朱绿芸一脸病容,瞳孔却闪闪发光,问:“这枚扳指从哪来的?是不是他来了?他来找我了?李玄贞来了?”
汉人部下把几人扔进羊圈关了起来。
第二天,胡女被唤至朱绿芸的帐中。
李仲虔之前受伤,还没好全,箭伤又引发旧伤,伤势沉重,李玄贞束手无策。
这天,亲兵过来传话,朱绿芸一路担惊受怕,病倒了,长公主命胡女给朱绿芸做些容易克化的吃食。胡女满口答应,找了个机会,把李玄贞随身戴的一枚扳指藏在糜糕里,送到朱绿芸的帐篷中。
不一会儿,草草包扎了伤口的汉人部下带着胡女来到羊圈,指着李玄贞几人,问:“你看看,有没有认识的?哪个是李仲虔?”
朱绿芸吃不惯北戎人的食物,胡女从中原而来,会一手好厨艺,所以当初才会被义庆长公主要来侍候朱绿芸。
李玄贞心头沉重,他去叶鲁部的时候,见过这个叫塔丽的胡女。
胡女答应下来。
不想,塔丽眯着眼睛,一个接一个仔细端详他们,怯怯地道:“奴都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你想办法找到福康公主……请她来见我。”他小声道。
汉人部下冷笑着离开。
他必须养精蓄锐,尽快找机会带着李仲虔逃出北戎,救她出牢笼。
李玄贞以为塔丽不记得他了,可塔丽却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大有深意。
李玄贞颤抖着,撕开冷硬的馕饼,往嘴巴里塞,面无表情地大嚼。
他不动声色。
她不知廉耻,落到被人嘲笑的境地,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已……
夜里,塔丽给几人送饭,看着凤目浓眉的李仲虔,道:“公子一定是文昭公主的亲兄长,我在长安的时候,常听王府的人提起您,公主说过,不管她流落到哪里,公子一定会来救她……”
李玄贞望着手里的馕饼,心慢慢往下沉,越沉越深,深不见底。
说到这里,她皱眉看一眼李玄贞,像是很纳闷他这个送公主出嫁的人怎么也在这里。
胡女小声说:“我听见他们议论,说文昭公主不知廉耻,勾引出家人,他们好像被文昭公主教训了一顿,说了很多难听的话。”
李玄贞不语。
李玄贞双手颤了颤:“不过什么?”
李仲虔汗水淋漓,不顾疼痛,挣扎着坐起身:“你认识明月奴?她在哪儿?!”
胡女摇头,同样以方言答道:“那些亲兵嘴巴很严,不肯说朱绿芸在王庭发生了什么……不过……”
塔丽小声说:“公子,您别担心,文昭公主现在很安全,她在王庭,受佛子庇护。”
他以魏郡方言轻声问。
李玄贞猛地抬起头,瞳孔收缩。
“福康公主有没有带回文昭公主的消息?”
李瑶英在王庭?
李玄贞接过食盒,手上的镣铐哐当直响。
她怎么会认识那个他想与之结盟的僧人君主?
傍晚时分,士兵过来催她去给李玄贞送饭。她连忙答应一声,提着食盒去地牢。
不等他细问,塔丽警惕地看一眼左右,压低声音道:“公子,阿陵王子对公主势在必得,佛子昭告各国,说公主是他的摩登伽女,阿陵王子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断事官给他出了主意,教他派人封锁消息,引诱公主的亲人来救她。王子知道公主唯一在意的人就是公子,布置了天罗地网,只等公子上钩。”
胡女守着他,为他换药,处理好换下的染血的纱布,找了个由头和随朱绿芸返回的亲兵攀谈,探问朱绿芸在王庭发生了什么。
李仲虔昏昏沉沉,听到她说李瑶英现在很安全,其他的一句都没听进去。
伤口隐隐作痛,他受了刺激,又昏睡了过去。
李玄贞听得冷汗涔涔,心有余悸。
他不敢去想象明月奴现在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除非马上找到她,否则,他无时不刻不在受煎熬。
他问:“海都阿陵现在在哪里?”
李仲虔牙齿打颤,凤眸直直地瞪着屋顶,里头燃烧着焦灼的火焰。
他们必须在海都阿陵回来之前逃出去。
可现在北戎处处封锁,他新伤带旧伤,不得不扮成牧民,躲在这处地穴里。
塔丽摇摇头:“没人知道阿陵王子在哪里,现在局势很混乱。公子,你们得尽快逃出去,王子一定会拿你们威胁文昭公主。王子的部下曾经随他去汉地,肯定有人认得你们,等他们找到能认出公子的人,你们就逃不掉了。”
为了活下去,她不得不委身于一个和尚!她吃了那么多苦,一定很害怕,他要去救她,带她回家。
说完,她匆匆离开。
李仲虔意识朦胧,想坐起身,想就这么一步一步走到王庭去,去找他的明月奴。
李玄贞靠在墙上,看着重伤的李仲虔,闭了闭眼睛,吩咐自己的亲兵。
胡女叹口气,柔声安慰他:“公子,您放心,佛子已经晓谕各国,现在人人都知道文昭公主受佛子庇护,公主一定平安无事。”
“海都阿陵深不可测,我们得想办法尽快离开此地,我会寻找时机制造混乱,你们趁乱带着李仲虔逃出去,去王庭。”
几句追问似乎用尽了李仲虔的力气,他双臂直颤,砰的一声,倒回草堆上,面皮抽搐了几下,眼神晦暗。
亲兵忐忑不安,问:“那殿下您呢?”
胡女摇了摇头,道:“公子,长公主瞒着朱绿芸,没让她和太子见面,太子不知道朱绿芸有没有见到文昭公主。”
李玄贞拔出胳膊上的铁箭,闷哼一声,面不改色,凝望羊圈外的夜色。
“明月奴呢?”
“李仲虔要是死在这里……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我。”
“王庭怎么样了?她是不是见过明月奴?她和李玄贞说什么了?明月奴过得怎么样?”
李瑶英说过,为了李仲虔,可以和他同归于尽。
李仲虔挣扎着坐起身,憔悴的面容浮起喜色,眼中闪过几道亮光,咳嗽几声,紧紧抓住胡女的手。
那时,李玄贞只当李瑶英说的是气话。
胡女心口怦怦直跳,文昭公主倾国倾城,公主的兄长也都生得英朗不凡,可惜二皇子受了重伤,伤势沉重,养到现在还没好。
他心里只有仇恨,没有把她的话当真,他下意识里觉得,等李仲虔死了,她无依无靠,终究会认清现实……
杂草颤动,一个魁梧健壮的男人猛地从黑暗中坐起,黑发黑眸,面孔轮廓鲜明,面色苍白沉郁,凤眼深邃,目光阴沉,身上穿一件翻领镶兽皮夹袍,腰间束带,带上别了一把弯刀,一柄短匕首,一卷鞭绳,一副常见的牧民打扮。
然后呢?
胡女连忙转身,拨开角落里厚厚的堆在一处的草料,小声道:“李公子,朱绿芸从王庭回来了。”
后面的事情其实他根本没有认真思虑过。
幽暗的地穴里响起几声男人压抑的咳嗽。
母亲临终前的遗言有千钧重,一直沉甸甸的,压在他心头,他想着要尽快除掉李仲虔,却不愿去思考李仲虔死了以后该怎么处置她。
胡女点头应是,放下食盒,起身出了牢室,穿过马厩,回到自己那间狭小的地穴,机警地扒开毡帘看看左右,确定周围没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杀了她?
士兵催促胡女离开,警告道:“长公主吩咐,这事不能泄露出去,你记住了,不然就把你送去奖赏那些军汉!”
折磨她?
地牢里,等长公主一行人离开,牢门缓缓合上,胡女和牢室里的李玄贞交换了一个眼神。
还是关着她,强迫她低头?
亲兵们齐声应是。
李玄贞不愿去想,仿佛只要谢贵妃和李仲虔死了,一切都会迎刃而解似的。
提起朱绿芸她就头疼,这个侄女和她兄长太像了,优柔寡断,反复无常,一会儿说要忘了李玄贞,一会儿又对着李玄贞送她的玉镯流泪,什么傻事都做得出来。
他头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对她心软,是在襄州的时候。
她再次强调:“千万不要让芸娘知道李玄贞关在这里。”
那晚,魏军打了胜仗,庆功宴上,一身僮仆装扮的李瑶英出现在李仲虔身边,乖乖地跪坐,手里给哥哥斟酒夹菜,一双修长的眼睛却左顾右盼,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长公主仍是摇头:“那样就走漏风声了,一旦断事官、阿陵或是可汗知道此事,事情就难以收场,芸娘再掺和进来,连我也保不住她。现在没人知道李玄贞在我手上,我算是骑虎难下,先关着他再说。”
其他人不知就里,李玄贞一眼就认出她,心中冷笑。
亲兵想了想,道:“不如我们拿魏国太子威胁魏国皇帝,要他拿凉州来换,不管我们要什么,魏国皇帝肯定不敢拒绝。”
她不喜欢束缚,在赤壁的时候就经常打扮成富家小郎君去渡口玩耍,不愧是李仲虔的妹妹,果然爱胡闹。
长公主摇摇头:“李玄贞不能杀,他是魏国皇帝最喜爱的儿子,杀了他,魏国不会善罢甘休。再说了,还有芸娘呢,她是我兄长唯一的血脉,李玄贞肯为她不顾生死,为了芸娘,我先留他一命。”
席中,舞伎突然亮出武器,意欲刺杀李仲虔。
亲兵应是,问:“公主,该怎么办?杀了魏国太子吗?”
李仲虔喝得半醉,没有察觉危险,李玄贞冷眼看着,想象着李仲虔血溅当场的情景,一种难以形容的快意充溢在心头。
长公主思忖了片刻,转身出了地牢,嘱咐亲兵:“魏国太子是为了芸娘来的,你们别告诉芸娘,免得她生事。”
他巴不得李仲虔死,为此,他可以不择手段。
李玄贞一语不发。
然而,下一刻,他浑身发冷,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自己的佩剑。
长公主历尽波折,知道一份真心有多么不易。
李瑶英毫不犹豫地扑到了李仲虔身上,她不懂武艺,只是个连长案都抬不起的小娘子,却在看到舞伎手中短刀的那一刻,想也不想,那么果断、那么坚定地挡在她兄长身前。
这个男人居然抛下太子之位,不远万里来找朱绿芸,这份真心,委实难得。
短刀斩下,砍在了她身上。
“难怪芸娘一直惦记着你……”
衣衫被刀刃划破的声响清晰无比。
之前,只有胡女一个人的指认,长公主不能确定男子是不是李玄贞,现在亲兵也说他是李玄贞,她沉默了一会儿,眯了眯眼睛。
一瞬间,李玄贞感觉到耳边风声呼啸,眼前的景象忽然变得模糊,浑身血液仿佛都沸腾了起来,炸得他脑子里嗡嗡一片响。
胡女跪地道:“长公主,奴也觉得他像魏国太子,不过这些天不管奴和他说什么,他都不搭理奴,奴什么都没问出来。”
他拔剑而起,飞也似地扑了过去,等他回过神的时候,舞伎已经死在他剑下。
长公主撩起眼皮,看向胡女。
而李仲虔虽然还半醉,却在感觉到杀气的一刹那,出于本能地抱着李瑶英在地上打了个滚,躲过了那一刀。
亲兵激动地道:“公主,小人认得他,李家郎君都长着这样的凤眼,他就是魏国太子!”
席上其他人反应过来,一拥而上,踹开舞伎的尸首。
散乱的长发间,一双狭长的凤眼,神光内敛。
李仲虔酒醒了大半,勃然大怒,翻身而起,抱着晕厥过去的李瑶英匆匆离开。
男人一身破衣烂衫,露出来的皮肤伤痕累累,像是受过重刑,蓬头垢面,形容狼狈,依旧不掩五官的俊朗深秀,虽然躺着,还是能看出身形高大修长,腰背挺直,虽身陷囹圄,仍然气势不凡,气度沉凝,顾盼间有种从容的睥睨风姿。
李玄贞站在原地,满身是血,周遭的杂乱,他置若罔闻。
亲兵走到牢室前,仔细辨认角落的男人。
他看着李仲虔怀里双眼紧闭的李瑶英,手中长剑铿然落地。
长公主示意亲兵上前。
李仲虔宁愿自己受伤,也不会让她出事,虽然反应慢了一拍,那个舞伎还是没法得手。
一名胡女迎上前给长公主行礼,看到长公主身后汉人模样的亲兵,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要多事?
看守犯人的士兵打开地牢,锁链拖动的声响惊动里面的人,角落里的男子倚靠在土墙上,抬起眼帘,冷冷地扫一眼牢室外的几人。
假如当时他清醒过来,就不会有后面这么多事,李瑶英也不会遭受那么多磨难。
地牢里黑魆魆的, 冷如冰窖。
现在李仲虔为了救她来到北戎,假如就这么死在北戎了,日后李瑶英知道真相,说不定会怀疑他是故意的。
马场一片荒芜,积雪深到能淹没长靴, 几人下马, 走了十多里路,来到一排一半深入地下、土石搭建的穴屋前,点起火把往里走。
她会恨他一辈子。
亲兵应道:“小的记住了。”
胳膊上血流如注,伤口钻心一样疼,李玄贞闭上眼睛,道:“我这人命大,没那么容易死,李仲虔没我命硬,你们不用管我,先带他离开。我引开他们。”
她命途坎坷,曾是突厥可敦,后来落入北戎王室之手,嫁给断事官, 虽然这些年很得断事官的宠爱, 但因为是汉人的缘故, 地位始终不及断事官的其他妻子,几位夫人嫉妒她,处处针对她, 一直想抓住她的把柄。
而且……他落在海都阿陵手里,威胁不到李瑶英。
她叮嘱亲兵:“这事除了你们几个, 其他人都不知情,断事官也不知道, 待会儿见了人,不管是不是魏国太子,你都要守口如瓶, 不能泄露出去,尤其不能让那几个夫人听见风声。”
她不在意他的死活。
长公主带着亲兵驰出二三十里, 来到一座关押奴隶的养马场,这处养马场由她的人看守, 只有她的亲兵能出入。
亲兵们对视一眼,长叹一声,小声应喏。
地牢并不在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