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觉让几个王庭亲卫先回王寺报信,带着瑶英继续往北,骑马攀上高高的土崖,来到一处峭壁前,峭壁上有一块平整的土台,白雪皑皑,风声呼啸。
瑶英挑了挑眉。
瑶英裹紧氅衣,冷得直打哆嗦。
缘觉卖关子:“公主去了就知道了。”
缘觉指了指土崖下的山谷:“公主,您看,那里就是沙园。”
“沙园是什么地方?”
瑶英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崖下有河流经过,如今河面还结有厚厚的冰层,河畔一大片开阔平缓的雪原,其间散布着许多起伏连绵、排列整齐的圆锥形小石堆。
缘觉回答说:“去沙园。”
“那是什么?”
拿到供词,她准备直接回王寺。
缘觉道:“那些是鹰墩,老鹰只在悬崖峭壁间筑巢,不易驯养。这些是可以让雏鹰歇翅、瞭望的石墩,现在鹰还没归巢,傍晚的时候,这些鹰墩上会落满雏鹰。”
她转头问缘觉:“这是去哪里?”
瑶英面露向往之色。
人声远去,路边人烟稀少,长长的垣墙横亘在起伏的山岩上,瑶英从思索中回过神,发现周围已经看不见市坊那一排排的二层楼房。
缘觉接着道:“公主,沙园是王庭近卫军驯养信鹰、猎鹰的地方,整个葱岭南北,最好的信鹰和猎鹰都在这里。”
队伍出了长街,慢慢向北。
他停顿下来,看着瑶英。
缘觉跟在她身边,见她双眉紧皱,没敢吭声。
“您可以挑选一只鹰。”
瑶英皱眉沉思。
瑶英瞪大了眸子。
不管是好是坏,瓦罕可汗一定封锁了消息。
……
所以瑶英到现在都不知道北戎这些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瑶英带着一只鹰回到王寺。
现在靠商队传递消息是最稳妥的方式,可是商队走得实在太慢了,情势瞬息万变,他们却需要两三个月才能将消息带到。
一路上她紧紧攥着脚绊,生怕一不小心把自己选的鹰给放跑了。
离开高昌的头几天,瑶英陆陆续续收到过几封杨迁的信,之后就断了联系。两地隔着遍地砂砾的戈壁和大片流沙,四顾茫茫,冰天雪地里更是无法辨认方向,唯有以兽骨和骆驼粪便当路标,往来不便,音讯难通。
她正发愁不知道该怎么和杨迁、尉迟达摩传递消息,有了这只信鹰,正好可以解决困扰她的难题。
尉迟达摩的一双儿女就安置在商队中,姐弟俩现在的身份是波斯商人的侄子侄女,商队的人不知道他们的真实身份。
缘觉哭笑不得,道:“公主,您放心,沙园的鹰训练有素,就算你松开脚绊,它也会飞回来的。”
离开铺子前,瑶英挑了几张联珠纹波斯织锦,让亲兵送去尉迟姐弟那里。
瑶英想了想,还是不敢松开抓着脚绊的手指,摸摸鹰的翅膀,小声道:“万一这只鹰不喜欢我,真飞走了怎么办?”
……
她的表情很认真。
一人答应一声,朝着驿馆的方向跑去。
缘觉一愣,发现她是真的在担忧,不由得哈哈大笑。
“快回去禀报公主!”
瑶英知道他在笑话自己,嘴角轻翘,跟着微笑,喂肩膀上的鹰吃了块肉干。
长街深处,几个鬼祟的身影探头探脑,观望一阵,窃窃私语。
这只鹰是她自己选的,羽毛深黑,泛着墨色光泽,双翅上各有一抹金黄软毛,翅底雪白,张开翅膀时,尖爪利喙,威风凛凛。
朱绿芸咬了咬唇,无计可施,只能跟随官员离开。
缘觉带她去挑选信鹰时,她一眼就挑中了这只。
没有人真心把她放在心上,只有李玄贞对她千依百顺。
几人从由近卫军把守的侧门回到王寺,瑶英肩膀上的鹰引来不少人的注目。
自从到了伊州,她身边那些从中原带来的侍从全都被姑母调走了,护送她来王庭的亲卫全是姑母的人,她身边一个得用的人都没有。
近卫领着瑶英和缘觉去见昙摩罗伽。
朱绿芸环顾一圈。
一道高大的身影在长廊前徘徊,看到瑶英,迎了上来,目光落到她肩头的黑鹰上,怔了怔。
驿馆官员上前,示意朱绿芸随他一起回驿馆:“公主,请。”
“阿史那将军!”
朱绿芸坐在雪地里,心有余悸,半晌回不过神。
瑶英加快脚步,笑着迎上去,让他看自己选的鹰。
闪烁着凛凛寒光的刀尖在距她鼻尖几寸之时硬生生地停了下来,亲兵还刀入鞘,嗤笑一声,转身大踏步离开。
“多谢将军慷慨赠鹰。”
刀风刚猛,渴饮人血,朱绿芸心惊肉跳。
瑶英笑着道,缘觉和她说了,圣城的沙园和兽园都由毕娑管辖,这只鹰是毕娑送她的。
说罢,手中长刀猛地拍向朱绿芸。
阿史那毕娑一脸茫然。
不等她爬起身,瑶英的亲兵走到她面前,冷冷地瞪着她:“朱娘子,刚才你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以后你离我们公主远一点,否则,我们见你一次,打你一次!我们是粗人,大不了一命抵一命!”
缘觉站在瑶英身后,指指鹰,又指指头顶,做了个双手合十的动作,不停对毕娑使眼色,眼皮直眨,差点翻出眼白。
在她身后,朱绿芸踉跄了几下,摔倒在地。
王吩咐过,不必告诉公主鹰是他送的。
瑶英松开鞭子,拨马转身。
毕娑双眼微眯,明白过来,嘴角勾起,笑道:“公主喜欢就好。”
朱绿芸慢慢睁大眼睛,李瑶英竟然不怕李玄贞?
前廊下设有鹰架,瑶英把黑鹰放上去,系好脚绊,喂它吃肉干。
他们之间总要有个了断。
阿史那毕娑站在她身旁,伸手逗弄黑鹰,刚抬起胳膊,唉哟了一声。
瑶英手上用力,把朱绿芸拉到马身前,俯身,和她对视:“朱绿芸,等你见到李玄贞的时候,告诉他,我等着他来替你报仇。”
瑶英瞥他一眼,看他不像是在装模作样,关切地问:“我听缘觉说将军前些天受伤了,将军现在可好些了?”
她面色惨白。
毕娑笑着拍拍胳膊:“不小心蹭破了点皮,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这会儿李瑶英提起,朱绿芸才想起那只狗。
他抬起另一只手摸了摸黑鹰。
只是一条狗而已。
“公主为它起名字了吗?”
朱绿芸当时满心苦楚辛酸,只记得伤好了以后还和李玄贞赌气,几个月没理他,早就把细犬给忘了。
瑶英指指鹰翅上那一抹耀眼的金黄,笑道:“起了,就叫金将军。”
后来李玄贞赶来,当着李瑶英的面弯弓搭箭,亲手射杀了她的细犬。
毕娑失笑,还以为公主会取个“追风”、“凌云”之类的雅名。
中秋后正是围猎的时节,魏郡的少年郎鲜衣怒马,成群结队进山游猎,女郎们也骑马跟着凑热闹,观赏山中秋岚盛景。朱绿芸看到锦衣华服的豪族子弟前呼后拥、驰骋原上的场景,想起朱氏一族凋零的惨状,悲从中来,和李家女郎起了口角,被人讽刺寄人篱下,又是伤心又是气恼,甩开随从,骑马奔入山林,正好撞上跟着李仲虔出门散闷的李瑶英,被她的细犬吓得掉下马背,摔伤了手。
瑶英想起一事,问:“法师的鹰叫什么?”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
她好像从来没听过昙摩罗伽出声唤他的苍鹰。
朱绿芸浑身一震,双唇紧抿,脸色苍白。
毕娑答道:“王没给苍鹰起名字,不过中军近卫军和王庭百姓私底下都叫它迦楼罗。”
瑶英瞥她一眼,突然话锋一转:“方才你是不是想说李玄贞会为你报仇?就像那年中秋,李玄贞为你出气,杀了我的细犬?”
瑶英轻笑,迦楼罗是传说中的众鸟之王,昙摩罗伽的苍鹰在百姓眼中就是神鸟。
朱绿芸松了口气。
两人说着话,前院忽然传来一片吵嚷声,僧兵在和什么人纠缠,脚步声杂乱。
瑶英笑了笑:“你可得记牢了。”
争吵声越来越大,一个近卫快步穿过长廊,面色凝重。
一股莫名的羞恼涌上心头,朱绿芸面色铁青,忍气道:“我以后不会再缠着七娘,看到七娘,我会离你远一点。”
毕娑叫住他,“谁在外面吵嚷?”
瑶英俯视着她,朱红面纱蒙面,露出的双瞳秋水潋滟,眸光沉静。
近卫小跑到他身边,耳语几句。
朱绿芸霍然抬起头,怒视瑶英。
毕娑神色微变,皱了皱眉头,看一眼瑶英。
瑶英淡淡地道:“你记住什么了?”
“公主,您先去偏殿坐坐,王有要事处理。”
朱绿芸停下挣扎的动作,咬咬牙,点了点头。
他示意缘觉带瑶英离开。
清脆的摩擦声缓缓响起,亲兵手中长刀出鞘,寒气迫人。
瑶英没有多问,立刻带着黑鹰退出去。
朱绿芸挥动手臂,试图挣脱开鞭子,脸色阴沉。
她刚刚转过长廊,廊道另一头涌来一大群人,看他们的服色,似乎都是王公贵族。
“朱绿芸,你记住了吗?”
毕娑朝那些人迎了上去,小声询问了几句什么。
瑶英驱马上前几步,手中软鞭垂下,啪嗒一声,勾住朱绿芸的手臂,拽着她站起身。
那些人脸上神情激动,顾不上和他细说,一叠声地道:“王呢?我们要见王!”
朱绿芸看一眼亲兵手中的长刀,瑟缩了一下。
“谁都别拦我!”
亲兵挺身上前,做了一个拔刀的动作。
“事不宜迟,只等王一声令下!”
瑶英一字一字道:“公主记好了,以后离我远一点,最好绕着我走,我的亲兵不会一直这么客气。”
“王是不是怕了?苏丹古死了,王就龟缩不出?”
朱绿芸抬起头,脸上神情屈辱,不甘。
毕娑拦不住众人,脸色阴沉。
“福康公主忘了我刚才说的话?”
一伙人涌上前,掀开毡帘,争先恐后地钻进正厅。
瑶英一手紧握缰绳, 坐在马背上,回头,看着地上的朱绿芸。
长廊里的僧兵没有上前阻止。
不等她上前, 亲兵上前拦住她, 刀鞘轻轻一挡,她身子一晃,往后摔在了雪地上。
瑶英收回视线,随缘觉去了偏殿。
朱绿芸提着裙角冲了上来:“七娘……李玄贞他……”
偏殿和正厅隔了一座院子,墙壁是坚固厚实的几层石墙,不过坐在屋中火炉旁烤火的瑶英还是能听见正厅那边传来的吵嚷声。
院门前,瑶英在亲兵的簇拥中缓步下楼, 戴好面纱,蹬鞍上马。
整整半个时辰,争吵、怒骂、大吼声穿过院墙,回荡在空阔的庭院中。
官员掀开亲卫的衣袍看了看, 冷冷地道:“你们身上一块油皮都没破, 哪来的严刑逼供?这里是圣城, 佛子在上,容不得你们狡辩!”
缘觉一脸担忧,时不时站起身走到门外探看。
所有亲卫被绑了双手带走, 他们发现彼此的手好端端的,意识到自己上当了,纷纷鼓噪起来,说刚才瑶英严刑逼供,供词不能算数。
瑶英看他心神不宁,道:“我在这里等着,哪里也不去,你去佛子那边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官员见他胸有成竹,应了声是。
缘觉摇摇头:“王要我护卫公主,没有王的命令,我不能离开公主。”
缘觉拿出亲卫和朱绿芸的供词, 冷笑:“随他们闹,有了这些东西, 就是瓦罕可汗亲自来圣城,这些人也得关起来!”
他一脸紧张,手里揣着佩刀,在屋里来回走动,走了不知道有多少圈,吵嚷声慢慢停息下来。
官员为难地道:“无故扣押北戎人, 北戎人闹起来怎么办?”
半晌后,门上一阵叩响。
缘觉叫来驿馆官员,要他们将使团送回驿馆看押起来。
带刀僧兵走进屋,朝瑶英示意:“文昭公主,阿史那将军请您过去。”
北戎使团虽然没人受伤, 到底还是受了一番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