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船开始走直线了,就像一支利箭,劈开水流。
果然是娇养千金,不堪大用!耽误时间!朱瞻基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其实越发嫌弃胡善祥,命身边心腹叫上了船,给胡善祥划船。
朱瞻基继续拍马前进,和胡善祥的船保持平行,以方便观察周围的动静。
划船看起来那么简单,真上手还挺难的,她把船划成了一条蛇,累得要命,其实没有几步路。
有人帮忙划船,胡善祥无事可做,就坐在船上看风景,由于船马并行,目光正好落在骑马的朱瞻基身上。
胡善祥在家里游湖的时候,两个船娘分别在船头船尾撑船,身边丫鬟环绕,打伞的、端熏笼驱蚊虫的、打扇子的、烹茶的、捧钓鱼竿的等等,完全不用她动手,只需享受。她此次也是大姑娘划船,头一回。
这是她第一次正眼瞧传说中的皇太孙,他骑马的姿势很好看,说不出的优雅,就像长在马背上似的,身体和马一起起伏。皮肤的颜色就像成熟的麦子,应该是经常在外头风吹日晒。
她又慌又急,连山东谚语方言的冒出来了,“牵着不周(走),打着倒退,烦煞(死)了。”
我还以为储君一天到晚在皇太孙宫里待着,足不出户,养的白白嫩嫩,宛若女子,一群夫子围着他传授学问,教他如何当一个明君呢……
胡善祥手忙脚乱的划船,“我……我以为划船很简单,学船娘摇着船桨就行了,但是这船不听使唤,总是歪着走。”
感觉到目光落在身上,朱瞻基转头看到了船上的胡善祥,从没有女人敢这样直直的盯着他看,朱瞻基自持身份,不好训斥,给了她一记警告的眼神:你不要这样看着我!
朱瞻基在岸边吼道:“你在干什么?现在不是划船看风景的时候!”
目光相撞,胡善祥心想:皇太孙看我了!他一定是很欣赏我的做事能力,不计较韩桂兰上吊一事了,定会保我当女官。
这样下去,什么时候能到见面地点?
皇太孙正眼瞧我,我可不能板着脸面无表情啊,太失礼了。
但是,朱瞻基很快发现了不对:胡善祥的船在运河里扭来扭去,蜿蜒而行,就像一条水蛇,不停的打摆子,就是无法走直线。
于是胡善祥努力扯出一抹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的温和优雅的笑容,并点头回应。
你摇着船,我骑着马。朱瞻基拍马在岸边跟随运河里的一叶扁舟。
本就是个漂亮的十五岁豆蔻少女,泛舟河上,空山新雨后,河面氤氲着朦胧袅绕的水汽,更添清纯出尘之姿,整个镀了一层弧光,她又做道姑打扮,紫色妙常巾的两根飘带在河风中飞舞,就像个飘逸出尘的仙女似的,很是好看。
胡善祥迫切要了结此事,拿起船桨就开船了。
朱瞻基毕竟是个凡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看到仙女下凡,还朝着自己笑,心中不免一荡,但很快收回心神:小小年纪就懂得耍这种勾人的狐媚手段!此女心术不正,为了当女官色诱我。
那艘船还在,但是不见佛母,船上有一张纸条,用茶杯压着,上头写着:“往北划二里,见到岸边树梢挂着一面莲花旗停下。”
红颜祸水,果然不能留她!
胡善祥骑马赶去,朱瞻基假装去谈判,紧随其后,并暗中部署抓捕行动。
忍一忍,做正事要紧,抓到女魔头后就赶她回济宁。
“答对了,你就是胡善祥。”小乞丐说道:“那人要我告诉你,就在那天释放你的小船上见面。”
行了约二里路,果然看到岸边柳树上挂着一个红色三角旗帜,旗帜上绣着一朵白莲花,依然不见唐赛儿,只在旗杆上绑着另一张纸条,上头写着:“拐进左边的支流,往前三里。”
胡善祥想了想,说道:“没有茶点,只是喝了几杯粗茶。”
柳树后面就是一条小河,河水哗啦啦汇入运河。
小乞丐在驿站门口等,胡善祥自报家门,小乞丐问:“那人要我问你,那天请你喝茶时,吃的茶点是什么?”
依然是船马一起前行,三里之后,左岸立一个木牌,木牌用红油漆写着:“岸上山坡有个土地庙,佛母在此处恭迎各位。”
原本朱瞻基把唐赛儿叫女魔头的,现在要假装合作,当然要改口了。佛母是白莲教对她的尊称,身为皇太孙当然说不出口,就干脆直呼其名。
朱瞻基谨慎,并没有被即将得到的胜利冲昏头脑,他举起一个长筒的西洋望远镜看去,前方果然有个土地庙在三面环山之处。
朱瞻基说道,“有个小乞丐来到安德水驿,点名要见你。定是唐赛儿有话要乞丐转告。”
这种地势是行军大忌,若走进去,就像包饺子似的被人合围。
胡善祥来到大营。
朱瞻基吩咐胡善祥:“你一个人过去,告诉佛母,土地庙见面不妥,如果她真的想谈,就换个地方,来木牌这里聊。我初次来此,她尽可以放心。”
韩桂兰觉得不好辜负她的好意,说道:“你走吧,我没事,我发誓。”
皇太孙对我如此赏识,我要好好表现啊!胡善祥哪里晓得朱瞻基的小算盘,领命而去,孤身一人骑马赶往土地庙。
韩桂兰觉得胡善祥有些矛盾可笑,明明心境还是个天真幼稚、未经世间风霜打击的赤子性格,却总是故作成熟、装作大人模样。明明不世故,却装世故。
刚刚走到山谷的入口,就感觉到地面震动,随后是急促的马蹄声。
她还是不放心,总感觉回来时会看见一具冰冷的尸体。
胡善祥拉起缰绳,随着声音看去,一彪人马从东面的山顶俯冲而来,为首的是个红衣女子,正是佛母唐赛儿,她大声吼道:
一定是白莲教看到天灯信号有所回应了。胡善祥站起来,跟着锦衣卫走出房间,左腿刚迈过门槛,复又收回去,侧身看着病榻上的韩桂兰。
“别去!那是陷阱!有人用我的名义引你们来这里,送消息的小乞丐根本不是我们白莲教的人!我的人去找你的时候,听说你们已经走了!”
正感伤着,锦衣卫进来了,要胡善祥立刻去见朱瞻基。
胡善祥懵了,“不是你们送的信,那是谁冒充你们?”
换成是她,姐姐死的那么悲惨,又被亲哥哥当做礼物强行送到大明,重复姐姐的命运,要她如何乐观啊。
与此同时,朱瞻基和锦衣卫在河畔等候,他一直举着望远镜,镜头跟着胡善祥,当然也看到了一彪人马下上迎接“迎接”胡善祥,只是隔得太远,看不清脸,也听不到声音。
“你背着我也别寻死啊,活下去,或许你的人生不会像你姐姐那么……悲惨。”胡善祥没有底气,声音越来越小,不敢直视韩桂兰的眼睛,慢慢低下头,在残酷的现实面前,自己都觉得这些安慰的话是那么的苍白无力。
不是说在土地庙见面吗?怎么改到谷口了?
胡善祥听到韩氏姐妹的经历已叹息,又闻此语重唧唧。但是她除了叹息,什么都做不了,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渺小。
正思忖着,蓦地听到破空之声,身边死士们反应最快,将朱瞻基团团围住,充当肉盾。
韩桂兰说道:“我以为一死了之,清清白白的走,没想到会连累你。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将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怕的,你放心,我不会再当着你的面寻死。”
嗖嗖射来一阵箭矢,多如蝗虫,霎时锦衣卫死伤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