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好似只是时光的一个注脚,低头抬头之间,那些读不懂的便已写过去了。白隐砚不断提醒自己,即便有些相遇终究不会碰撞出答案,也不能停止发问,可她仍旧拉不住地向平庸不变渐渐妥协。
白隐砚背携着那个询问和很多模棱两可的答案,行走在日复一日间。
她心中怀揣着一个人,站在命脉的十字街头,无法迈进,却也不甘于后退。
所以,他到底是何处如此吸引自己。
而行商则有不同。
付了茶钱,白隐砚起身往家走。
迎来送往是不进便退,馆子不得已越做越大,甚至后来,白隐砚常常能在官场上的迎送中见到符柏楠,可她每每选择温驯地垂下头,如任何一个攀仰者一般,谄媚地叫一声大人。
她见过他很多面,认识他很多年,但她始终不了解这个人。
她从不引他注目,也不被他注目。
她观望了三四年,与他见了数十面,她习惯于坐在这里,在庞然的消息海中剔出属于他的事,她甚至知道他平日喝什么茶水,穿何种绸缎。
日子还在流淌。
白隐砚试图令他出现别的表情,但她并没有成功,因她不知他会有什么别的表情。
师父常来信劝说京城落脚于自身不利,劝她远离,有时二三师兄路过京城,落一落脚,也总这样劝。白思缈问,你不杀他,也不恋他,你到底要如何,白隐砚从不正面回答。
脑海中的视野如生长般展开,她抬起头自那根手指向上看,苍白蔓延而上,长出手掌,长出手臂,长出一个完整的男人。他望她如同望着一只蝼蚁,神情与几次匹马巡街,擦身而过时没有丝毫区别。
她无法回答。
耳中真假纷杂,白隐砚盯着桌上的木纹,仿若又看到那两根枯长的手指。
许多个发问也还在继续,轻的重的,可白隐砚无法得出答案,她沉默不言地行走,甚至快要说不清自己是否真的期盼得到答案。
白隐砚如常般去瓦市茶楼听戏,左右流言蜚语伴着戏文唱出高腔,她听到有人低语新米要跌市价,有人低语边境有摩擦,校场已关,还有人低语京里官员要洗牌,今日东厂督主亲自出马,拿了一批官。
直到她在盛夏的灯节撞见符柏楠。
一日尽消。
他穿着身蓼蓝的长布袍,圆领紧袖,发束在脑后,上了很重的妆。他没带跟班,如同每个出行的平民,没人认出他,白隐砚也不知自己为何能认出他。
回到馆子,午时过得极快,忙碌与平庸轻易消磨敏锐,回过神,白隐砚已她给自己做好了午饭。回屋吃过后,她提上箱子去了一位京城五品的外宅,待忙完厨再出来,家家户户已是掌灯时了。
他看上去如此平常。
相遇不过如世间微尘,白隐砚亦抬步离开,她在那句阴阳不辨,回荡不息的多谢中不停留地走着,面无表情的,伴随着仿若整个世间都能听到的,怦然作响的心跳。
他走在前方,白隐砚很远地跟在后方,那抹蓝在拥挤昏暗的人潮中时隐时现,有几个瞬间白隐砚将其他的蓝衫学子认作他,险些跟丢了,可她最终还是跟上去了。
接着,那人错身而去了。
她也不知为何要跟上去。
白隐砚将手中的帕子递过去,落下眼睑,温驯地垂头,低到后颈骨清晰可见。她看到两根枯长的指接过了已脏的帕子,接着视野外传来一声:“多谢。”
她有许多不知。
“大人。”
他们隔着极远的距离走出相同的步伐,行了许多个转角,却每次都能继续。人群越来越稀,白隐砚渐渐怀疑他已发现自己,若无其事不过引她上套,片刻便要转而扑杀。
他到底是何处如此吸引她的?白隐砚脑海中这般向自己质询。
很快,她打消了疑心。
目光与目光相触。
她站在街头,远远望着街尾的符柏楠停下脚步,在已四下无人的偏远糖摊前付了几个铜板。他对摊主说了些什么,不多时,摊主给了他一只糖人。
那是方与靴子同色的帕巾,大面叠落在她鞋上,绣字的边角失在了泥里。白隐砚半蹲下拾起它,头方抬起,手便收紧了。
他又向前去了,白隐砚慢慢跟至摊前。
她在做这两年来每个早晨都会做的事,故此当转角那方帕巾出现时,她一时未反应过来。
“老爹,方才那人同你讲了甚么?”
退开的人群已在街道中恢复熙攘,白隐砚脚步不停,白靴趟过泥水,踩过土地,跨过每一个相同的清晨,每一个相同的招呼,拎住手中渐渐变沉的挎篮,谢绝每一个相同的搭讪。
“啊?没啥啊,就说小儿生辰,买个糖回去哄哄。”
白隐砚礼节性一笑,数出十八个铜板递给摊主,起身向前走。
“多谢。”
男人忙抽了张油纸,接过白隐砚挑好的菜,口中一连串道:“你看你,乡里乡亲的每次这么客气,这点十八个钱给你了!”
白隐砚继续跟上,转角过去,她瞬刻停在了原地。
白隐砚好似并未听到这一切,捧起拣出的菜蔬道:“刘哥,麻烦您。”
无人深巷飘带一根,绵延在被灯映红的夜里,如朱赤的大门被推开一道窄缝,那道缝暗过长夜,喧哗拥挤俱被阻隔在外。
两个撂摊的男人嗤嗤地笑起来。
那道窄缝中,白隐砚看到立身尽头之黑的符柏楠,举着手中那只孙悟空的糖人,顺着有些融化的边角,背着身吃掉了。
“去你娘的。”
他一个人。
“哟你家虎子也阉了?”
是脆弱。
“我跟你说啊,我家虎子前两天儿生病,树底下尿了一泡,那个骚啊,跟这几个二椅子一个样!”
白隐砚脑海中忽而这般同自己诉说。
“闻见没?那味儿,嗬——”
是那股无法隐藏的脆弱,是与阉割与重压带来的脆弱。
三人身后尘烟还未落,舌根子便在窃窃之中嚼了起来。
白隐砚静静地后退,转身向家中走。
马不曾减速,小跑着在泥土中奔过行人,擦过白隐砚身边时带过一阵微风,泥土气,汗液气,还有许多其他。
她感受着胸中蒸腾而起的怜意,心腔剧烈跳动,她在几近爆发出的怜意中竭力保持,很快在澎湃的情感海中寻到另一波潮流,它名为傲慢。
马头调转,三人直向她所在的坊市而来,行路人纷纷躲闪,躬身的躬身,低头的低头,白隐砚亦温驯地落下视线,后退些许,立在摊边。
她也是个孤儿。但这一刻白隐砚无比确定的知道,自己一定过得比他好。
目光上移,几匹高头马截断了她追着男孩的视线,两匹棕的,一匹黑的,连同座上的人白隐砚都识得。
而且好很多。
马蹄。
忽然间,一切焦虑与发问都沉默了,好似什么被揭开。
“啊……”
白隐砚顿了下脚步,接着她极长地吐息一口,继续向家中走去,一次头也没有回。
那男孩瘦小,奔跑地极快,白隐砚的视线随着他向后跟去,她望见他发灰的麻布短衫,他深蓝色的短布裤,他如同鞋履一样脏厚的双脚,还有——
于是日子仍旧在过,如同不曾改变,谁都很难说清是什么停止追逐了。
白隐砚侧身闪躲一闪而过飞递快书的身影。
白隐砚渐渐不再去茶楼听戏,马队擦身而过时,她也不再抬首,甚至听闻符柏楠即将被处斩时,她还在和账房合计一月的收支。
呼——
那个消息和很多其他混在一起,被消息官做重大的世事变故报了上来,那一刹那,白隐砚什么都没有感觉到。
白隐砚起身离开食肆,外间日光极盛,她拎着空篮慢慢走去坊市。现下已近辰时,走巷的货郎与买卖铺户都已开张多时,白隐砚在熙攘人群中穿行,与相熟的货贩打两声招呼,时不时让过缓行来的牛车。
他的死好似一种被动的终结,走在去西市的路上时,她这般同自己诉说。去给他收尸,原来不过是收敛她的人生,和一段枯死的感情。她没杀过人,但见过很多尸体,她不怕死人,死成什么样的都不怕。
“好嘞,白老板您慢走——”
“师姐,我恶心。”
“客气了,您先忙着吧。”
“那你与修涼一同将尸身放下来罢,头我来找。”
“那成,哎……您看我这儿也腾不出手,就不远送了啊。”
说话间脏物被翻动。
“给。”
人言模糊着,拨扒声不断响起,不多时,附在人头上的菜叶被扒开,一阵轻动,模糊的视野上抬。
“哎来啦,我看看啊,一共二钱三,您给二钱就成。”
头落入片柔软,白隐砚垂首看着怀中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眸。
“店家,结账。”
他如同生前一样苍白,箭矢般的双目,刻薄的笑颜。她将他抱紧,在污秽与死亡的海洋中,生平第一次与他靠近。
那时,白隐砚脑海中这般向自己质询。
闭上双眼,她听到耳畔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如同他的死亡,她人生中,名为符柏楠的信标轰然而倒。
他是何处如此吸引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