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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符柏楠不可闻地深吸气。

有些什么压不住地向外涌。

良久,他转身坐回来,白隐砚已在车厢另一侧低着头看书了。

没几秒,符柏楠面上的红便用手遮不住了。他又刺了白隐砚几句,扭头望着车外黄土大道,好像对那个景入了迷。

他盯了她一会,从暗格中取出些东西搁在壁桌上。

白隐砚不恼不言,只噙着笑偏头看他,神情温和而包容。

“过些时辰下去用午膳,你莫同王宿曲多言。”他将拆开的果食堆到她面前。

“你……”他话语卡了一瞬,手抵口鼻,恶目道:“放肆!”

“嗯?”白隐砚抬了下眼。

符柏楠本想躲,可马车狭窄,他一个后仰险些碰掉宫帽,等反应过来,白隐砚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好。”

白隐砚哭笑不得:“孩子气。”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不多舌,符柏楠反而开口解释。

符柏楠懒散道:“本督怎会做这种事。”顿了顿,他恶劣地笑道:“明明是本城地痞威胁的。”

“王宿曲年过不惑,是早期的清流旧儒,师从内阁,妹妹又在刑部当差,做官十几年油滑得很,与我不是一派。”

她拉开钱袋数了数,“怎么折旧的东西卖出原价来了?你是不是又威胁人家不按本位买,就让他做不下去生意?”

白隐砚道:“我不懂这些派系,你提了也是无用。该做什么,你同我说一声便是。”

第二天拔营起寨,上车后他给了白隐砚一袋银子。大双乘本就是为他俩备下的,现下白隐砚来了,许世修便跟着队骑马。

符柏楠喉头动了动,勉强嗤道:“高官之间周旋得风生水起,哪来的不懂,我提了确实无用,正反你都通透。”

只有那一句。

白隐砚拿了个果脯,只轻声道:“我都听你的懒妃席卷归来。”

他微偏头,阖上了眼。

古卷翻过去一章。

但只有那句话。

“……”

今夜自溪边回营,期间的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那些话,那些事,那些东西,都可说可不说,可做可不做,可吃可不吃。

符柏楠觉得口中有些干,那股刚退去的躁郁又上来了。

等临睡前的一切都结束了,符柏楠吹去灯,合衣躺在榻上。他回忆起方才的感觉,忽然解开了那股难言。

他喝了口茶,倚着软枕找话:“你知他妹妹是何人。”

符柏楠点头,转身走向大帐。

白隐砚随口应答:“嗯?”

他略一停,白隐砚便接过话头,“今夜我在车上睡,被褥都有,明天往后听你安排。”

“是刑部理事王颖川。”

“夜深了,你……”

“哦。”话出口白隐砚才反应过来,“她?”

他接不上来话,两三口赶着把茶饮空,跃下了车架古代女玩转校园。

符柏楠道:“你认得她?”

符柏楠眉心一跳,忽然有种难言的感觉。

白隐砚抬起头,“听云芝提过,说她做官不错,为人却不行,太傲直,有些像写洗冤大传的宋慈。”她合上书,“我倒觉得这种人很是可亲。”

“……”

符柏楠冷嗤一声,腔调里带点什么。白隐砚听出来了,却只把态度收在抿笑的嘴角。

“跟着你就是傻么。”

“何止为人不行,品味也不行。”

“……是么。”白隐砚又写了几笔,合上账册,扭头看着他。

符柏楠扭曲着薄唇,刻薄道:“捧着清流的臭脚,眼珠子黏在宫里的人身上,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这句恶毒讥讽是对她的。

白隐砚偏头道:“怎么,她看上你了?”

“你是挺傻。”

“哈。我倒巴不得,她要上赶着来,刑部早让我掐住喉咙了。”符柏楠掏出烟杆磕磕,填着烟丝道:“是原在宫中当差的,叫华文瀚。”

这句是对那些人的。

白隐砚不认得他,点点头拉开了两侧车帘,骑在车旁的符九看见她,略一施礼。

“哦?”

紫烟缓缓飘出去。

“给你收拾帐子的时候就有来的,看我眼神跟看傻子似的。”她低低地笑出声,不甚在意。

车窗一开,两人便不再多聊这类话,又说了几句便各自静下来。符柏楠抽完一杆烟,拿出随身的朱批开始理事。

符柏楠抬眼看她。

大军行了两个半时辰,近晌午时,选了处背山平地停下,大家分散开架锅起炊。

白隐砚又开始垂头算账,过了一会噙着笑开口:“你怎么和王将军他们说的?”

白隐砚挑了个与众人稍远些的地方先给符柏楠做了,端给他道:“是不是给王将军送些去?”

符柏楠垂下眼睑。

符柏楠略一沉吟,叫许世修来让他送了一份去军前,待他回来,白隐砚也给他盛了一碗。

白隐砚并不多话,从车里的冰桶中又盛了一碗,倒了杯凉茶一块给他,“太甜了,记得把茶喝掉。”

因她用的是摊贩式的大锅子,三人根本吃不了,白隐砚取水时,见着符九十三他们几个近侍蹲在一起啃干粮,便干脆叫了也来吃。

两个小兵谢着恩,连滚带爬地跑了。

符柏楠虽然眼神吓人,倒也默许了。

“滚。”

去白记找过茬的几个都知道她的手艺,捧着碗要乐疯了,心里还得使劲摁着不在符柏楠面前表现出来,编队里有些没吃过的不大乐意,一口下去,也都倒戈了。

他吸口气,将鞭子收回腰间,扭过头。

民以食为天。

“还吃不吃?”

“给。别蹲着,找个地方坐下吃。”

白隐砚又问了一遍。

“哎,谢主母赏!”

符柏楠动了动嘴。

以锅架为中央,周围散落着好多乌衣的小萝卜头,坐在地上的,跪坐在草席上的,三三两两。

“……”

白隐砚在五个扎堆围坐的厂卫身边半蹲下,道:“还可以吗?”

“还吃吗?”

众人忙不迭点头,抹把嘴跪下磕头。

接了碗,她的手并未松开,从扯着袖子下滑,变为拉着他的手,松松握着。

白隐砚苦笑道:“你们吃你们的,我就随口问问。”她把一人扶起来掸掸膝,“你叫什么?”

符柏楠把碗还给白隐砚。

那厂卫道:“回主母,贱名小雨子,蒙主父不嫌弃,跟了符姓。”

“……”

白隐砚把碗递还给他,“你多大了?”

“碗给我。”

符雨道:“回主母的话,小的今年十六了。”

符柏楠愣了一下,两个兵也呆在地上。

白隐砚愣了一下,抬头看别人,“你们呢?”

“碗。”

“回主母,小的十七。”

他正要抬手,袖子忽然被人扯住,一扭头,白隐砚冲他探着身。

“小的也十六。”

他跳下车辕,从腰间抽出鞭子,“看我东厂的人是什么下场,你们百夫长没教过规矩?”

“小的双十。”

“看看?”

符十三笑嘻嘻地凑过来道:“回主母,属下十九啦。”

符柏楠讥笑一声,腔调温柔。

白隐砚叹口气,摸摸他头顶,“还都是孩子啊……”她起身转了一圈,“有不够的么?”

军中打赌,他俩输了钱不服气,想来看看白隐砚是个何方神圣。

一大批人迅速举起拿着筷子的手。

两个脱了甲的兵卒爬出来,一个肩上还插着没肉的木勺,跪在有光的地方叩首讨饶,说明了来意。

“主母!”

“滚出来!”

“有!”

两人正说着,车前草丛微动,符柏楠手中木勺瞬间劈手飞出去,带出声惨叫。

“这儿!”

白隐砚道:“惯了,改不了。”

符柏楠忍无可忍地将筷子掷过去,“有什么有,吃完了都给老子滚蛋!”

符柏楠讽道:“到哪都能见着它。”

“……”

两人聊了一阵,白隐砚打个哈欠,从暗格里拿出茶壶喝了一口。

众人噤声,只把脸埋在碗里,露双眼睛偷看白隐砚。

白隐砚放心点了点头。

她抿嘴笑着,走过去又起了一锅。

符柏楠又挖了一勺,“你不必管了。”

符柏楠踱到她身边,“不必管他们。”

白隐砚在账上添了一笔,“既与你同行,我在想把车马卖掉,顺便把钱换了,明日来得及么?”

白隐砚切着菜轻声道:“随军这么苦,想吃就让他们吃吧。”

“嗯。”

符柏楠讥笑一声,刚要言语,白隐砚忽而凑到他耳畔低道:“车里有我给你留的甜糕。”

白隐砚笑看他一眼,打了两下算盘,随意道:“大军是点卯后拔营么。”

气音舔过耳蜗,符柏楠猛地后退两步,捂着耳朵咬牙低吼。

符柏楠接过来,坐到一臂远的车架上,“这还不到初更。”说着却往口中送了一大勺。

“你、你做什么!”

“给,宵夜。”

白隐砚偏偏头,从眼帘上笑看他,“难不成你要我大声喊出来?”

往边上挪了挪,她空出一大块位置,扭身从车厢中拿出只纸碗。

“……”

她了然地抿一抿唇,不再多言。

符柏楠瞪了她片刻,狠狠转身上了马车。

符柏楠点点头。

白隐砚刚收回视线,便迎上一群仰着头的炯炯目光,神情里有着发自内心的崇拜。

白隐砚抬起眼,“抹布洗干净了?”

白隐砚失笑拍拍手,“还有谁要吃?”

符柏楠顿了顿,负手走过去。

“我!”

他刚到马车前五六丈,便见到白隐砚的车同他的并排停着。她坐在车架上挑灯算账,两脚悬空,露出双素白的靴尖。

“我!”

符柏楠从溪边回营已是半个时辰后的事了,营中大半已熄火,只有零星几个喝了酒的,和值守军倚着帐子聊天。

萝卜头们举着筷子从地上跳起,朝她围拢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