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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中国海 四百六十米深海底

一个英文播音员像是在足球场上一样亢奋而快节奏地报导:联合国为了防止核战争全面爆发,决定彻底摧毁中国的一切核力量。以北纬三十度为界,北部由美国实行打击,南部由俄国实行打击。打击现已完成。成功率百分之百。海空目标也同时解决。其中台湾购买的核潜艇被俄国炸沉在印度洋。两架携带核弹巡航的中国远程轰炸机被美国导弹摧毁在中国东北上空。这是一次人类军事史上成功的典范,打击范围如此之广,精度如此之高,时间如此之一致。更重要的意义在於,这是人类第一次以武器摧毁武器的和平战争,也是第一次没有敌人的军事行动。无论世界人民还是中国人民,从中得到的都只有好处。没人失败,没人征服,全体人类成员都是最终的胜利者!

他戴上收音机耳机。这是艇上了解海上世界的唯一渠道。调谐旋钮原来处在青岛台的位置。艇员们总是爱听家乡的情况。可打开电源开关却只有一片沙沙的杂音。空白!青岛台不见了!他左右调调,没有。表针指的正是黄金广播时间。他急切地转了一下旋钮,哗啦啦掠过许多电台,不同国家,不同语言,每个电台全都存在,只有青岛台消失了!

丁大海的心好似被一只卷钝的钢爪缓缓挖出一个空洞,空荡荡,血淋淋,却感觉不到疼痛,一片麻木。脑袋被砍下来的瞬间大概也是这种麻木。麻得全身冰凉。麻得全身骨骼肌肉都似金属和塑料。指挥舱里的值班军官全在各自岗位上操作。收音机只有休息时间才允许听。他用彷佛失掉了关节的僵硬手指关闭开关。声纳萤幕上的核爆炸图形已经扩散,如一具彩环箭靶,占满整个萤幕,射出血一样的光芒。

但是到底发生了什麽?

他的脑子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更清醒。无穷的纷乱只似一些远距离的网在背景动荡,而眼前只有一个个明晰的步骤。他在导弹舱和陀螺室之间的舱壁夹层中找到了一排电路配置板。这块无人光顾的角落全靠咬在他嘴里的小电筒照亮。他的手一点也不颤抖,稳定地拆下一个个螺丝和线头。不用看线路图。四年的日日夜夜,他对艇上千万条线路就像对自己的掌纹一样熟悉。他仅仅颠倒几个线头,将线头上的标签互换了一下。没有人能查出来。然而从此艇上每一台收音机都会在刚通电的一刻被烧毁。开一台烧一台,烧得无法再修复。只有艇长舱里的一台除外。

距离太远,水下冲击波又大部分被水的阻力吸收。潜艇除了开头跳动几下,便只剩动荡的海水在艇壁外面长时间地摩擦。丁大海依然没采取任何行动,也没发出叫醒全艇人员的警报。当声纳电视显示出一百四十海里外传来的水下声波时,核爆炸已经发生一个多小时了。那些密码电波肯定是在核打击完成後才恢复的。这一个多小时,他听的是他们相互兴奋地核实打击结果。如果自己的潜艇已被发现,那就会和“青岛号”同时被摧毁。既然没被发现,最好的方式就是静静呆在海底,继续保持一块礁石的状态。

他巡视了生活舱。上上下下、军官舱、水手舱,多数人在睡觉。污浊的空气被排风扇抽出,送进的是永远一个气息的人造空气。水手统舱里,几个人在一角打扑克,无声无息,如幻影一样。没有人听过收音机。几盏惨淡的低瓦萤光灯隐隐约约照亮周围。每个舖位上下左右都贴满家人的照片。那是每个人打发这海底漫漫黑暗的灯塔。丁大海感到喉头一阵滚动。他当时挑选的全是老兵。没有一个艇员没成家。家属全搬进了基地那片新建的宿舍。他一直没去想像基地的现状。是火海?是白烟?还是一片肮脏的海水?可现在,看着那些女人和孩子的照片,他身上开始颤抖。旁边一个熟睡的水兵一直不断地含混低语,听得出他是正在梦中和妻子做爱。那低语温柔、渴望、疯狂、惊心动魄。他妻子在舱壁上微笑地凝视他。

但是此刻,这块“礁石”却自己跳动起来。四壁发出令人恐怖的战栗。声纳萤幕霎时出现耀眼的闪动。只有在风暴横行时潜艇贴近海面,萤幕才会有这种亮条,艇身才会这样颤抖摇动。可这是四百六十米深的海底,除了潜流亘古不变地稳稳流动,怎麽会有风暴?计算机显然也在疑惑。从艇壁传进的隆隆声连人耳都能听见,它却迟迟不做出判断,不给出相应的色块图形。声纳电视没有故障。那些吓坏了的海底生物正在萤幕上清晰地盲目奔逃。是海底地震?火山爆发?海啸?是不是要赶快逃离这一群可怕的火山口?然而萤幕上只有火山是最冷静的,稳稳地屹立,阻挡而不是发出声波。那声波来自遥远的地方,无比巨大。有了。萤幕右上角,终於出现一个白色的亮点,极亮极亮。亮点外面先生出一个黄色的环,然後又生出一个红色的环。核爆炸!这是核爆炸的标志!只在训练时看过。深海核爆炸就是这个图形。原以为一辈子不会在现实中看到。整个大海被摇动了。爆炸的座标是西北一百四十海里。“青岛号”?!是事故?还是台湾潜艇造成的?还是那些密码电波的结果?他知道消灭核潜艇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核打击。一颗核弹可以使八海里半径的球形范围内所有舰艇受到致命摧毁,十五海里半径之内的遭到严重损坏,失去战斗力。但除了全面核战争,确保一次性摧毁对方全部核力量之外,没人会用这种大规模污染海洋的方式打击一艘潜艇。有这种可能吗?中国和外国发生全面核战争了吗?

他把那阵突如其来的颤抖压进僵硬的骨髓深处。圆圆头颅在宽厚的肩膀上沉重而昂然。深度近视镜射出冰冷刺心的锐光。他回到自己舱室,锁上舱门,在收音机前一动不动地坐了两个小时。联合国发表的公告对打击程度极力轻描淡写,宣称实行打击的核当量限制在最低限度,对绝大多数目标使用钻地弹和战术核弹头,有些甚至用常规弹头。任何公告和报导都没有一一列举被打击的地点。这使他的心空落落地往下坠,却又在黑暗中产生一星侥幸的希望。也许修造这艘潜艇的计划从来没被发现,而基地的其他核潜艇又全都出港,那样就没有打击基地的必要。或者,他们已经知道这艘潜艇下海了,而留在洞里的那个是假的。不,不会。如果知道这艘潜艇下海,他们决不会留下他。在没找到他之前,也决不会打击别的目标。他太知道美国了,知道得一清二楚。

指挥舱中部有一块彩色萤幕。里面的图像非常奇特,没有光线,没有层次,只有一个个轮廓清晰的色块在活动,闪烁着密密麻麻的数字。那是经过计算机处理後,把声纳接受的声波信号变成直观的视觉形象显示出来。如果外面有一条鲸鱼在游动,萤幕上就出现一个剪纸般的蓝色鲸形在位移。旁边的数字表示鲸的座标。随着距离远近,鲸形大小按比例变化。同时,近处不发出声波但是阻挡声波的物体也能显现。海沟周围的火山在萤幕上是一些半透明的形状。火山背後的发声物体照样看得见。十二小时之前,丁大海看见“青岛号”从头顶驶过。声纳电视像见到老朋友一样立刻就把它认出来。“青岛号”也是一艘导弹核潜艇。艇长是丁大海在潜艇学院的同班同学。丁大海用挑剔的眼光看着他向西北方向行驶。糟糕透了,他竟然没发现下方有一条台湾潜艇海蛇般地贴着海底在跟踪,那副在班里洋洋自得吹牛皮的架势一点没改。丁大海没有发出警告。台湾潜艇几乎擦自己身边开过去。只需轻轻按一下鱼雷发射钮,就能让头顶的四百六十米海水成为埋葬它的坟墓。然而他明知台湾潜艇的目的可能是劫持“青岛号”,用来威慑甚至打击大陆,就像他们曾企图在陆地上占领核导弹基地一样,他却一动不动,什麽都不做。哪怕台湾潜艇就在他眼前开始下手,他也仍然是一块礁石。深水鱼会惊慌地逃窜,用黏液包裹珍珠的贝类会痉挛地合上硬壳,可礁石不会动。

他恨美国,恨到刻骨铭心。要去美国进修之前,他也确实兴奋过一阵。对他这个渔村长大的中国军人,美国就像另一个星球那样神秘。但自打他到了美国的那天,感到的就只有格格不入。他是学院里唯一一个中国人。那些摩天楼、灯海、车流、摇滚乐,五光十色旋转的一切在他眼里全像浮躁的梦影,扰得他昼夜不宁。他不会用刀叉,在自动售货机前束手无策,走进城里就转向,对拳王歌星一无所知。他不懂得什麽时候该说什麽话,穿什麽衣服,让谁走在前面。他在礼节上总是错误百出,越害怕就越出笑话,越不合时宜。自从他发现,或者只是他自己那麽觉得,周围的美国人总是用嘲笑的眼光打量他,等着他的失误而彼此交换会意的目光,他就再不和美国人来往。他把全部时间用於学业,几乎每一分钟都捧着书。碰见人再不想该打什麽招呼,做什麽表情,只好似没看见,迈着重锤似的操练步伐走自己的路。他很快成了学院有名的怪人,大伙都叫他“中国锡兵。”

他的核潜艇静静地躺在海沟里。四面是散发着热量的火山喷口。海底生物繁忙地活动。出海以来,潜艇多数时间是卧在海底,如同一块礁石,为那些喜爱依附的贝类和鱼类提供栖息场所。他爱在天然热源里隐蔽自己。除了节约冷却剂,火山热量还可以在冰冷的海底使艇内保持温暖。现在,他只知道外面发生了事,却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事,这时唯一能做和该做的就是继续卧在海底。

直到有一天,学院图书馆那个叫贝西的姑娘闯进他的宿舍,说天天在图书馆见面却从不被他理睬是多麽遗憾。贝西的衣服很快脱光了。他说不出一句话,随贝西摆布,最後像一头疯狂的公牛把贝西掀倒在床上。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感到那麽轻松。他决意不再当个锡兵,要成为美国人的朋友,学会一切他不会的东西。

八小时之前,那些密码电波戛然而止。美国和俄国的电台同时闭住了嘴巴。这不是好兆头,让他心惊肉跳!战争史上这种前例意味着准备已经做好,就要开始行动。此刻,是什麽把他从梦中突然惊醒呢?他用凉水洗了一把脸,回到指挥舱。除了睡觉,他就像长在那里。他立刻发现,就在他醒来的同一刻,寂然无声的密码电波突然恢复了。负责侦听的少尉正要去叫他。他戴上耳机。所有电台都在拚命地发送和接收。空中的电波比过去更密集,更响亮,却不似过去那样叽叽咕咕地密谋,而是放肆地欢呼。他什麽也听不懂,只是感觉,但他相信感觉。他们那件蓄谋已久的事已经干完了!

可贝西再也不来了。在图书馆,不是他不理贝西,而是贝西装作看不见他。他为此像丢了魂一样,但并没妨碍他在课堂上的模拟潜艇战中连续击败五个同班美国佬。那个身高两米的大个子一向看不起有色人种,却在三分钟之内连中了他两颗鱼雷。那张白脸连雀斑都像盖了一层霜似地变白。课间休息时大个子走近正在窗前发呆的他。“你的那玩艺儿怎麽不如你的鱼雷那麽好使?”看着他莫名其妙的眼睛,大个子恶毒地咧开大嘴。“贝西跟人家打赌要试试『中国锡兵』有没有那玩艺儿。昨晚她在我床上说你是瓶汽水,一开盖──砰!只一下就没气了,哈哈哈!……”

他在梦中也搅尽脑汁地猜测:为什麽中国海突然出现了密布的声纳浮标?不明国籍的直升飞机一架架盘旋着收集悬浮基阵的电波?为什麽拖运声纳渔网似地在头顶拉来拉去?那些拖轮如在焦燥地寻找大鱼?为什麽远东的天空突然增加了好几颗侦察卫星,似通红的小眼睛死死盯着中国的大陆和海洋?为什麽这些天密码电波像疾风暴雨一样骤然密集地充满空间?而美国和俄国的电台竟使用同一种密码,好似他们是一家?

再往下是什麽过程他一点也记不住了,只有那发疯的感觉永远在他血液里激荡。大个子是学院的拳击冠军,却被他打成一根稻草。当他被十几个人死死按住,大个子的脑袋已成了一个软绵绵的血葫芦。在法庭上,证人形容了他当时野兽般的吼声、魔鬼一样的表情和多少人也拦不住的力气。人们一致谴责他当对方已经不能还手时还毫无怜悯地继续殴打。有人认为他有蓄意杀人的倾向。全法庭的人都恨他。他并不申辩,连大个子侮辱他的原话也不复述。他不对抗法庭,无动於衷地接受判决。相比他的仇恨,法庭太小了,他恨的是整个美国!

他不想再睡下去,也知道睡不着。这几天一直处在神经紧张的状态。直觉告诉他,有一个很大的危险正在咄咄逼近。可他猜不透那危险到底是什麽?未知的危险最使人紧张。

儿子做的渔竿斜挂在舱壁上。那夜渔钩钩在他的军服上,现在钩在他心上,钩上的渔线连在北纬三十六度十五分的家,那个被卑鄙的分工分给美国打击的基地上的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摘下渔竿长时间地抚摸。他此刻摘下的是腕上的表,仔细地擦着表背上的振荡器。虽然那振荡器是用合金材料制作,一万年也不会生锈,可他还是担心长时间没接到讯号会变得不灵敏。

丁大海猛地睁开眼睛,非常清醒,彷佛一直没睡过。眼球温润光滑。心脏跳动很快。他通常每次睡五小时,几乎像钟表一样准确,从来不多不少。今天却刚睡三小时就醒了。

他仔细地擦。他等着,等着振荡器向他发出呼唤。

【他恨美国,恨到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