拓拔叡嗤笑了一声,转过头去,不以为然:“谁知道她是从哪偷来的。”
常太后拿了玉佩,看拓拔叡:“皇上?”
赵奇哭道:“真的不是偷的,奴婢怎么敢偷皇上的东西,还拿出来给人瞧。皇上后腰的右边有两一大一小两颗小痣,别人不知道,太后应当清楚的。”
赵奇从腰间取出一枚玉佩来。太监忙呈递给太后:“这是皇上临幸奴婢那日赏赐的。”
拓拔叡道:“你尽管继续编。”
常太后道:“你说的是真话,没人敢相信,你的证据呢?”
常太后忽然转过头,照着拓拔叡的头拍了一下,训道:“你这小子,还嘴硬,还耍赖!自己做过的事,自己都不认了吗!没人管你,你真是欠打了!”
拓拔叡坐回胡床上,气咻咻瞪了她一眼,看她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拓拔叡蹦了一下,指了赵奇,目瞪口呆:“她……”
赵奇道:“奴婢说的都是真话。”
常太后说:“她什么?你敢说你没做这事!”
常太后也有些不高兴,向赵奇道:“你说这话,可有证据吗?这宫里不是由你信口开河的地方,老身在这里,皇上也在这里。你要是说了一句假话,就是犯了欺君之罪,你就要没命,知道吗?”
拓拔叡说:“她骗人的!朕幸她才没半个月,她怎么可能怀孕?朕一听就知道她撒谎。这女人,当着朕的面都敢信口开河,连命都不要了,她肯定别有用心!太后,你可别留着她,这女人可怕啊,心机太深了!她敢栽赃陷害朕啊!”
拓拔叡道:“连这都不清楚,朕是傻子吗?”
常太后笑骂道:“你做的事,反过来说别人别有用心。她能有什么用心,不就是伺候你一场,指望你给她个名分吗?这也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怪罪的。你啊,就是偏心太过了。”
常太后拦住拓拔叡,说:“皇上,你朝中的事,老身不管。可这后宫的事,是皇家的家务事,老身不能不管。我可不许你由着性子来。她若说的是真的,我可要责备你了,你是皇帝,对后宫要一视同仁,怎么能这样偏私呢。这种事你瞒着不许人说,她要是真怀了你的骨肉怎么办?”
拓拔叡说:“朕怎么偏心了?太后,你听她的谎话,不听朕的真心话了。”
那赵奇哭道:“奴婢一句也不曾撒谎。就是借奴婢一百个胆子,奴婢也不敢欺瞒皇上和太后。”
常太后安慰了可怜虫似的,哭哭啼啼的赵奇,说:“你别怕,这小子就爱胡来,老身给你主持公道。”又训斥了拓拔叡几句。
拓拔叡道:“朕就在这里,有什么事情问朕就是了,问她做什么?轮得到她说话吗?”
宋美人十分丢脸,常太后口气微愠道:“宋氏,皇上年纪小任性,你的年纪可不小了。你在皇上身边的责任是伺候他,照顾好他,不是让你在那代替主子,决定皇帝家务事的。老身以前没教过你,今天你应当记一记。”
常太后拦道:“是真是假,问问她就知道了,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
宋美人低声道:“妾知道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造朕的谣言了!也不看看你什么模样!来人,把她给我拖下去打,打到她说不出来话为止!”
气氛正沉闷,李延春提着刘襄过来了。冯凭跟在后面边走边哭,眼睫上挂着泪珠,脑袋上还挂着几片草叶子。
拓拔叡更是怒涨,索性站了起来,也顾不得说话,三两步上来,当着那宫女胸口一脚踹,直将人踹翻在地。
常太后和拓拔叡一看她这个样子,又都同时笑了。拓拔叡拉了她靠在膝盖上,两个手搂住,说:“怎么了?哭什么?”
这话一出,四众皆惊,常太后都惊了。宋美人骂道:“你这贱人!胡说什么!”
冯凭指了刘襄嗷嗷哭道:“他,他那个我……”
宫女泣道:“奴婢叫赵奇,是宋美人宫中伺候的。前段日子,皇上幸了奴婢,宋美人却隐瞒着这事,不让太后知道。奴婢不敢求荣华,只是近日来感觉身体不适,月事迟迟不来,奴婢心中日夜不安,唯恐真有诞育。此事无外人得知,届时奴婢有口莫辩,将受无妄之冤。奴婢实在害怕,只能请太后做主。”
李延春将刘襄带到太后面前,简直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太后啊,这个小子,臣刚才看到他,欺负非礼小冯贵人,做那种禽兽之事啊!”
一旁的宋美人早已经变了脸色。常太后问道:“你有什么事需要老身做主的?”
刘襄挣脱太监,不满道:“我没有,你添油加醋做什么!”
宫女低泣了回道:“奴婢是宋美人宫中的。”她说到这句,突然磕头,泣道:“求太后为奴婢做主。”
常太后也震惊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常太后细打量那宫女,发现她模样很清秀,皮肤白皙,眉眼淡淡的,是个美人儿模样。常太后心中一动:“你是哪个宫的?”
拓拔叡严肃了起来,捧了她后脑勺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常太后忙阻拦道:“不用!算不得什么冲撞,她自己上来的,兴许只是一片孝心呢,皇上不要责怪她。”
冯凭啜泣道:“他说他跟我玩捉迷藏,让我去藏,然后我就去藏起来了,他就来捉我,把我捉到了。”
他看向那宫女,忽然变了脸色,怒道:“你是哪儿冒出来的?谁给你的胆子冲撞太后!把她给我撵出去!”
常太后和拓拔叡听的莫名其妙,李延春补充说:“臣过去的时候,他把小贵人按在草丛子里,小贵人正大叫呢!回来一路哭,太后,你看看这……”
拓拔叡抖腿的动作一下子停了,转过身坐正,道:“朕何时编排过这个节目了?”
常太后知道刘襄这小子做事一向没谱儿,没什么荒唐事是他干不出来的,一会跟乌洛兰延等人混,一会又跟这个混。常太后顿时骂道:“你这混账东西,吃饱了撑的,你干什么不好,干出这种事来!我这太后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今天我是不管你了,看皇上怎么收拾你吧!今天打死你我都不救了!”
常太后讶异道:“这不是皇上的节目吗?”
拓拔叡有些不愉。
拓拔叡手肘靠在胡床的扶手上,手掌着脑袋,嘴里鼓动,正歪了头大嚼点心,一边抖腿一边问:“什么?”
冯凭虽然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刘襄却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什么都懂了。刘襄平日里跟乌洛兰延等人玩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拓拔叡是知道的。他若是以一个成年男孩子的身份欺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这性质就有点恶劣了……不满十岁的幼童,这在朝廷的律法都是重罪,是要杀头的,更别说还是皇上册封的贵人,拓拔叡都不碰她。不过刘襄是小常氏的儿子,自家人,他又没法真拿律法办,加之也没造成伤害。
太后过寿,哪轮得到她一个小宫女来贺寿。常太后摸不着头脑了,转头问拓拔叡:“皇上,这又是什么节目?”
拓拔叡皱眉道:“让你娘来领回家,自己管教去吧,以后不要再让他进宫了。”
正看到要终了,忽然有个宫女走上来,跪下说:“奴婢还太后贺寿。”
冯凭有些愣神。她估摸着常太后和拓拔叡会当刘襄和她玩闹,小孩子玩闹是很正常的,不会怎么严厉的,顶多训斥几句,没想到拓拔叡说出这句话。
一出戏演完,又换了一出,这回常太后比较喜欢,看的专注,拓拔叡却没了兴致,仰在那打起了瞌睡。睡了约摸两刻钟,他醒了过来,发现戏要完了,便打起精神,陪太后看最后几幕。
她啜泣着解释道:“他也没怎么样欺负我,就是,就是亲了一下。”
目连的母亲脱离饿鬼道,进入畜生道,第二世变成了狗。演到这里时,便有一只真的黑狗上了台子,拓拔叡乐的前仰后合,直让太后看,常太后笑微微的说:“我知道了,皇上别叫了。”
拓拔叡高声道:“行了!朕对他已经够宽宏大量了!”
常太后但笑不语。
冯凭哆嗦了一下,顿时不敢说话了。
拓拔叡说:“不,不,这戏不是这个意思。这戏是劝天下的儿子们要孝顺娘亲,不管做娘的犯了多大的错,那到底也是自己的娘啊,怎么能当真抛弃她呢?王祥也有卧冰求鲤的故事,这都是孝子啊。”
冯凭还小,不晓得男女之事,加上她和刘襄一向关系挺好,每每一起说话玩耍,就觉得亲了一下也没什么。
常太后笑道:“佛经典籍中,我最不喜欢这个故事。为了刻画孝子,故意把母亲写的这样坏,这样可恨,可见其居心了。”
但是拓拔叡是成人,他晓得男女之事肮脏,他不会觉得亲一下没什么。别说亲,就是拉一下手,都已经是相当的染指了。贵人再小,也是皇帝名分上的,容不得旁人亲昵,刘襄这是犯了极大的忌讳了。
拓拔叡道:“朕可没有她吃的多!你瞧她,真是,见什么吃什么啊,从来也不念经!朕每年捐钱给佛祖造金身造寺庙,供奉香油,佛祖知道朕的诚心的!”
常太后也明白这个道理,因此沉着脸,完全不帮刘襄说话。
常氏笑:“皇上这话无理,谁还能不杀生,不吃肉了?咱们不也要吃肉吗?人不杀生,不吃肉,那不是要饿死了?佛祖也会怪罪的。”
小常氏闻讯赶来,照着儿子脸就是一巴掌,打的刘襄哭哭啼啼。小常氏十分尴尬地向皇帝和太后,冯贵人赔了礼,抓着手将刘襄带走了。
拓拔叡道:“也不能这么说,这个青提夫人,的确是太坏了太坏了!你看她,她竟然杀生啊!整天宰杀牲畜,大肆烹嚼,不思善念。为了口腹之欲,屠戮生灵!”
深夜,冯凭在太后宫中,抽抽搭搭地解释晚上的事,自己不是故意,常太后摸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别自责了,这事怪不得你。这孩子平日就糊里糊涂的,做事不晓得好歹,让他整天在宫里也容易闯祸。我看他整天做事情,我都不放心,给他受个教训也好。”
常太后是佛教的忠实信徒,虽然不识字,却读佛经,礼佛事佛,难以想象她嘴里会说出这种话,众人都讶异。
冯凭说:“皇上好像生气了。”
太后笑道:“皇上别叫了,我会看呢。这戏我看过,目连救母么,这是《佛说盂兰盆经》中的一个故事。佛经上的东西么,无非都是那些,劝人信佛,行善,百般跟你讲信佛有多么多么好,能得好报,不信佛的下场有多么多么惨,青提夫人不信佛,所以死后堕入饿鬼道受刑,目连信了佛,所以最终救他母亲脱离苦海。说来说去都是这些。”
常太后道:“他是皇上,能不生气吗?你以后也要懂事一点了,他是皇上,你要跟别人亲亲昵昵的,不是扫他面子吗?他能喜欢这个,爱那个,他是皇帝,他有这个权力。你不能,你只能有皇上一个。你说不然,这宫里怎么除了宫女就是太监呢?他们都不是男人,这宫里,只有皇上一个人是男人。”
“太后快看!”他直了身指道:“这就是饿鬼道,很可怕啊,太后看到饿鬼了吗!一会她儿子就要出来了!”
冯凭低泣道:“我以后记着了。”
苑中正在演傀儡戏,五颜六色衣裳的傀儡在戏台子上做出各种动作,念出戏词,咿咿啊啊开了场。拓拔叡靠坐在胡床上,翘了个舒服的二郎腿,一边不住嘴地吃着樱桃,一边指着戏台子上给太后介绍:“这出戏叫目连救母,太后快看,刚上来这个女的就是目连的母亲,她叫青提夫人。这个女人贪婪吝啬,从无敬佛礼佛之心,好杀生,不晓得行善,死后被打入阴曹地府,日夜受苦刑。幸好她生了个好儿子,目连不忍心看母亲在地狱受苦,于是出家修行,得了神通,救她母亲脱离饿鬼道,重入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