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诚浑身发冷,自己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灵魂漂浮在半空,审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仿佛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笼罩下来,窒息感扼住他的喉咙。
他看到他自己的表情竟然没有半分变化。
太痛苦了。
面对恐惧不已的孟俊峰,姚卫海试图安慰:“我陪着你。”可他这句话,在沉重的死亡面前显得那么轻,那么无力。
他阻止不了。
孟俊峰还在哭,“姚叔,我还没有活够,我不想死……”
眼前不可挽回的局势就像一列极速前行的火车,就算他挡在前面,除了被碾压得粉身碎骨,没有任何效用。
姚卫海终于流下眼泪,说:“别怕,别怕。”
他手心里全是冷汗,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在撕扯着他的心脏。
七叔看着他一直打哆嗦,反而不着急放这一枪。
蒋诚就站在戚严的身边,目睹着这一切。
孟俊峰快要被死亡的恐惧折磨得疯掉时,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吼:“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孟俊峰哭起来,像个年轻的男孩那样哭,说:“姚叔,我害怕……”
七叔直接扣动扳机,“砰”的一声,从背后一枪打穿孟俊峰的身体。
尽管他曾经那么勇敢,那么无畏,可在最后关头,在意识到死亡真实摆到他面前时,他怕了。
也许是幻觉,蒋诚似乎闻到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掺着血腥,闷得他有些作呕。
孟俊峰直觉尚存,他一听见枪上膛的声音,背后汗毛倒竖,浑身每一个毛孔张开,疯狂叫嚣着无穷无尽的恐惧。
孟俊峰中枪后,闷头倒在地上,身体不自觉抽搐着,又受了好一会儿痛苦的折磨,才死得彻底。
七叔戴上手套,从属下手中接过来一把枪,枪口朝向孟俊峰的后背。
七叔看着孟俊峰没了动静,冷冷笑出声,摘掉手套,用帕子仔细擦过手,又把枪交给戚严。
孟俊峰嘴巴里溢满鲜血,吐了半身,浑身已经疼到麻木,意识临近溃散时,他再度被拎着跪在地上。
七叔沉声说:“姚卫海就交给你了。”
遭受背叛的愤怒一下烧灼起来,这群人对孟俊峰、姚卫海两人拳打脚踢,连声辱骂着,又扯姚卫海制服上的警徽,硬生生逼他们吞到肚子里去,极尽羞辱。
戚严手上也戴着一副黑色手套,他拿着枪把玩了片刻,才将枪口对向姚卫海。
他派人将孟俊峰拖到姚卫海的身边,与他并排跪着。
准备开枪的时候,似乎又觉得这不够尽兴。
七叔看着自己平常当亲儿子一样对待的阿峰,居然是警方的卧底,顿时大发雷霆。
太容易了,他不满足于这样的容易。
孟俊峰失去了浑身的力气,一下瘫坐在地上。
戚严环视一周,目光定在蒋诚身上。枪支在他指间一转,戚严握住枪管部分,将枪柄朝向蒋诚。
姚卫海痛心地望着他,说:“记住你的任务,记住你的信仰……不要怕……”
他笑得有些顽劣,像是谋划一场好戏的导演,终于碰到了最合适的演员。
尽管这个命令那么残酷。
戚严说:“蒋队,你来。”
姚卫海称呼他为“藏锋”时,就是在下达命令。
他对蒋诚的称呼更像是一种讽刺。
孟俊峰心知肚明,他不是藏锋,蒋诚才是,而他是藏锋的“鞘”,他的任务就是在重要关头,保护好藏锋的安全。
连蒋诚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做到的,他面上没有任何波澜起伏,点点头,从戚严手里接过来枪。
孟俊峰浑身一抖。
姚卫海背对着他,跪在地上,他拿枪指着他的后背,就像是一种处决。
被制服在地的姚卫海大声喊他,“藏锋!”
由他亲手处决。
孟俊峰膝行跪到七叔面前,磕头求他饶命。
停了停,蒋诚抬眼看向戚严,问:“我能跟他说几句话么?”
蒋诚以为自己这次真要走到了绝路,没想到孟俊峰在这种关头,率先跪下来承认自己是卧底。
戚严眉一挑,双手摊开,“随意。”
叁个人反抗后被杀,最后就剩下蒋诚和孟俊峰两个人。
蒋诚单膝跪下,用枪口抵到姚卫海的后脑勺,问他:“我真不明白你这么坚持是为了什么。”
当时处在生死存亡的紧要关头,戚严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了,五个人当中,要么就死藏锋一个,要么就全部杀掉。
他想听姚卫海的答案。
……
能支撑他活下去,继续往前走的答案。
“……”“他说,‘姚叔,我还没有活够,我不想死’……”
蒋诚神色冰冷,眼却有些红,“姚副局长,你有家人吗?有朋友吗?你的信念又是什么,非得咬着我们不放?”
“凭什么呢?他们坐在办公室喝茶水的时候,我们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就要让这些人来审判我……”蒋诚双眼里渐渐充溢上血丝,“小五,你知道吗?孟俊峰,才二十岁刚出头,一个警校没毕业就被提出来做卧底的学生。他就死在我面前,你猜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警告道:“别跟我说什么狗屁荣耀正义!”
周瑾完全说不出来话了,眼珠轻微战栗,她感觉丝丝入骨的寒气顺着她的背脊往上爬。
姚卫海苍白地笑了笑,喃喃道:“李景博……”
他声音虽然低沉,却把最后一句话咬得恶狠狠的。
“什么?”
蒋诚声音很低很低,继续说:“我还是要回到那个破审讯室,被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人按住脑袋,像狗一样接受他们的质问。”
“我的信念,是李景博……”“……”
周瑾一下愣住。
蒋诚愣了一瞬,他想起他跟姚卫海说过类似的话。他也有同样的信念,他说过,他的信念是周瑾。
“我说我撒了谎,姚卫海不是老蝎杀的,而是我杀的。”蒋诚皮笑肉不笑地说,“没办法,如果他们知道是我开枪杀人,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给我这么大的自由。”
无论如何,他都想以警察的身份活着回去,再见一见她。
周瑾一下察觉到不对劲儿,目光重新聚焦到蒋诚身上,“你说什么?”
姚卫海有气无力,断断续续地说着:“李景博的父亲,是我的战友,我们在边疆反恐的时候,他为救我牺牲了。我答应他,照顾好景博……我没做到……让他死在‘8·17’……”
他冷淡地说了一句:“听证会上,江寒声看出我在撒谎。”
他慢慢抬头,盯向前方的戚严,“是他、是他杀了景博。”
周瑾只当是闲谈,心悬在前线的行动上,没有注意到蒋诚有些阴沉的眼神。
戚严听到李景博这个名字,貌似认真地回想了好一阵儿,才终于从那么多死在他手下的亡魂中回忆起来。
周瑾还不知道他说这话的原因,就听他讲江寒声的坏话,多少有些不舒服,便剜了他一眼,说:“少挖苦他。听证会什么事?”
“哦,那个小孩……”戚严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好像是做观察员的,当时我一枪打中了那个狙击手的腿,同时也暴露了位置,他是第一个找到我的。我记得他身手很不错,还在我的脸上挠了一道,我一生气,就反手捅了他十几刀。”
蒋诚看她果然毫不知情,嗤笑道:“他还是这样啊,明明喜欢你喜欢得要死,把我当眼中钉看,却还表现得那么虚伪。”
听到这里,姚卫海就想起当年他在解剖室看见李景博尸首的那一刻,莫大的痛苦激荡成野火一样的愤怒。
周瑾:“什么?”
他双眼爆裂出血丝,挺身要向戚严冲过去,却被身后的蒋诚死死按住!
蒋诚头仰在后座上,自嘲地笑了笑,道:“看来江寒声没有把听证会的事告诉你。”
戚严很满意他的反应,于是更加变本加厉地刺激着姚卫海的神经,“当时他的血喷了我一身,害得我擦了好久好久……”
可这是以前了,现在她的目光追逐着另外一个男人,而他也不配再得到这样的目光。
姚卫海被钳制得动弹不能,只能冲着戚严痛苦地吼叫。
从小到大,周瑾的喜欢让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宝贵的人。
从正义的外衣下窥探到了他丑陋的私心,让戚严变得无比兴奋。
她有很好看的眼睛,望着人时总会充满欣赏和崇拜。每次蒋诚觉得自己一无所有、一无是处的时候,周瑾就会用这种目光看着他,毫无条件、毫无保留地追逐他,热爱他……
他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原来那个小孩还是姚副局长故人之子,难怪……难怪当初你跟疯狗一样咬着我不放,我还以为你是有多伟大,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抓到我。”
蒋诚了解周瑾眼神真挚起来的模样,就是现在这样。
姚卫海吼道:“戚严,你不会逍遥太久!不会逍遥太久了!”
周瑾灿灿地笑了一下,说:“我相信。”
戚严神色风轻云淡,说:“反正一路上有那么多警察给我陪葬,我是没所谓了。哦,对了,还有一个人,那位江教授,他知道你是这样的人么?”
他回头看向周瑾,眼睛一弯,笑容有些无赖,眼底却深沉如渊,一动不动地盯着她。
提到江寒声,姚卫海呼喝着粗气,逐渐低下了头颅,表情痛苦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蒋诚像是在随口说着无关紧要的事,“我是个好人。”
“你真该听听他在我手里那些天到底是怎么惨叫的。”戚严颇为惋惜地感叹道,“还有你派进来的卧底……”
周瑾一愣,“什么?”
他指了指已经倒下的孟俊峰,说:“——哪个有好下场?他们被你害成这样,姚副局长,我要是你,早就自杀谢罪了。”
片刻后,蒋诚忽然开口,对周瑾说:“小五,你相信我吗?”
姚卫海闭眼,懊悔的热泪一下滚了出来,从蒋诚的角度看过去,他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蒋诚点上一根烟,目光扫过这片丛林,看到最近一处的警车,车里还挂着钥匙。
姚卫海神智有些崩溃,对那些不存在于眼前的人,不断重复着喊道:“对不起,对不起……”
不远处侦查队的同事正围在各类电子设备前,聚精会神地回应着行动。
戚严高兴地说:“人会忏悔是好事。”
他捂着脖颈活动了一下肩膀,放松着发紧的肌肉。
蒋诚重新握住枪,沉声说:“姚卫海,你的路已经走到头了。”
蒋诚推开越野车的车门,右腿结实修长,伸出去,随意踩在车踏板上。
枪口再次抵上他的后脑勺,姚卫海被冰冷的触感惊得再度清醒过来。
这场行动已蓄势待发,此时天已近黄昏,山林里的雾气又浓重了很多。
蒋诚问他:“知道开枪杀你的人是谁吗?”
指挥部跟蒋诚询问了好多遍他那天见到的情形,蒋诚一一作答。
姚卫海抿了抿已经满是血腥味的嘴唇,在心里回答,知道。
只是,他们无法再进一步侦察工厂内部情况。指挥部收到消息以后,合议制定出一份突袭的行动方案,以及后续的封锁计划,务求将工厂里的所有人员一网打尽。
蒋诚不是他的手下,也不是他派去渗透敌人内部的棋子,蒋诚是他的希望。
不久后,侦查队反馈回来一些信息,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进出工厂只有一条路,设有哨岗,放哨的一共四个人,不排除携带枪支的可能。
五年来,在他每次都要接近心灰意冷时,“藏锋”递出来的情报,都能重新让他热血沸腾。
周瑾全程沉默着,蒋诚也是。
他背负着身为警察的职责,背负着对李景博愧疚,被蒋诚拉着,一步一步走到了现在,走到了如今这个地步。
蒋诚无声地笑了笑,说不上这算好事,还算坏事。
如果在最后关头,开枪杀他的人是蒋诚,他心里应该没有太多遗恨。因为姚卫海知道,蒋诚将踩在他的肩膀上,去继续追逐前路的光。
现在的周瑾变了许多,她不会再让人手足无措,遇到了什么麻烦,周瑾不会哭泣,也不会想着再往他怀里扑。
这是他神圣的使命,也是他死去的价值。蒋诚说:“曾经我也是个警察,踌躇满志,一腔抱负,可惜啊,警队看不上我,逼得我走了这条路。有时候我也会后悔,可看到你这个下场,我有什么好后悔的——”
他怕面对一蹶不振的周瑾,而自己又束手无策。
姚卫海低低哼笑一声,眼泪淌满脸庞。
渐渐地,回家,对于他来说成为一件艰难的事。
他听懂这句话的弦外之音,蒋诚在说,他不后悔,接受这份卧底任务。
“对不起……”他道歉,将周瑾发抖的肩膀按进自己怀里,红着眼去胡乱亲吻她的额头,她的头发,说,“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蒋诚将枪拉上膛,没有人察觉他的手在轻微的颤抖,只有蒋诚自己知道。
蒋诚看她哭成这样,顿时心如刀割,又后悔又愤恨,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因为你的路就到这里了,我的路还长得很。”蒋诚说完这句话,就利落地站起身,眼神凌厉深沉,枪口对准姚卫海,“要怪就怪你自己,非要跟我们作对。”
周瑾呆愣地看了他一会儿,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反驳,很快捂住自己的眼睛,极为痛苦地哭出声来。
姚卫海轻声说:“……开枪吧。”
他向她低吼:“周川已经死了,死了就是永远也回不来了!你再哭又有什么用!”
蒋诚握了一下冰冷的枪身,就像是拿住一条黑色毒蛇,坚硬湿滑的鳞片在他手掌中轻轻蹭过去,他有些不寒而栗,浑身毛孔有针刺一样的痛感。
有时候看她一脸死气沉沉,抱着膝盖只委屈地说要周川回来,蒋诚忍不住发火。
迟迟没等到蒋诚下手,姚卫海怕他犹豫下去就会露出马脚,红着双眼,大吼道:“蒋诚,我记住你了!做鬼,我也不会放过你,我倒要看看,看看你的路究竟还有多长远!开枪啊!有种你就开枪!”
她蜷缩在沙发上,不分日夜地流着眼泪,蒋诚需要把安眠药溶解在水里,拿最新的调查进展哄她喝下,她才能安稳地睡上一觉。
“砰——!”
阳台上那些一直被他们照顾得很好的绿植渐渐枯败,他也看着向阳花一样的周瑾渐渐枯萎,他没有一点办法。
刹那间,血花四溅,零星热血喷溅到蒋诚的脸上,烫得他浑身抖了抖。
就在周川死后的那些日子,他们一向明亮温暖的家随之沉入黑暗的深渊。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仓库中久久回荡,在硝烟弥漫的枪口之下,姚卫海应声倒地。
看着现在的周瑾,蒋诚又想起当初。
经年累月的疲惫在这一刻终于卸下,除了有点遗憾,却没有什么好后悔的,不后悔就能安心赴死。
周瑾反应那么平静,被安排在原地待命,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不甘,她沉稳,坚韧,给人一种不会掉眼泪似的的感觉。
他看见倒在地上的孟俊峰,看见蒋诚的靴子,路过他们身边,走到前方去。
越野车中,蒋诚将目光挪到周瑾身上。她身上还带着手铐与手枪,可惜没有用武之地。
姚卫海终于呼出最后一口气,缓缓闭上了眼睛。
周瑾和蒋诚不能直接参加打击行动,自然也随着侦查队在此处休息,等候下一步的指示。
蒋诚明白姚卫海死前最后一句话的意思,他在说——
其余人员将车辆开进一片密林当中。
「我会在天上看着你。
半个小时以后,侦查队的人员果然确认了工厂的具体位置,他们怕打草惊蛇,仅派了一小队人潜到近处摸查情况。
一直看着,直到你闯过终点的那一刻。」
蒋诚提醒:“小心他们的哨岗。”
他将枪收在腿部的枪套上,走到戚严面前,问:“这下总该满意了吗?”
有了目标,侦查队再度行动起来。
戚严略一挑眉,没说什么,只道:“把尸体处理了,再来见我。”
谭史明说:“查。”
……
不到十分钟的时间,他就锁定一处位置,回头跟谭史明汇报:“从蒋诚指得这条路往前路找,有个崖头村,人口不多,百十来个。村民以前合伙开过一个木料厂,就在山里,不过早在十多年前就倒闭关厂了,可能就是他说得那块地方。”
蒋诚说起这一切的时候,眼眶通红,却始终没有掉下眼泪。
指挥中心,白杨根据蒋诚给出的信息,顺着河道的方向分析,前方哪里有可能坐落着工厂。
他说:“小五,其实我该跟他们一起死在那里。”
蒋诚说:“那是一座废弃的工厂,叁间厂房,以前应该是做木料买卖,或者家具厂……”
周瑾猛地一惊,莫名的恐惧慑住她的心脏。
侧方有一间厂房专门供人休息,里面堆积着大量木材。
她看到蒋诚一贯张扬的眉宇间有化不开的阴郁与黑暗,他说:“因为活下来的人,好像做什么都是错的。”
工厂后面还有堆放废料残渣的地方。
“想要荣誉和身份,是错的;想要我的女人再回到我身边,是错的……”
那天,老蝎带他看到的东西并不多。一间厂房用来熬制原材料,一间厂房则用来做白块提纯,前者没有技术含量,后者则又专门配备了一批技术人员。
“想到阿峰是替我死的,我连多喘一口气都是错的。”
蒋诚仔细回忆一番,说:“快到工厂前的那段时间,我听到过水流的声音,应该有河在附近。”
“不是!不是!”
当行到途中,蒋诚难能准确辨认的时候,他让越野车停了下来。
周瑾警铃大作,直觉像是预感到什么,伸手牢牢抓住蒋诚。
有些路段年久失修,加上最近刚下过湿冷的雨,路面泥泞不堪,行驶颠簸。
蒋诚迅速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动作利落到冷酷,没有一丝留情。
匡山交通并不发达,就算是所谓的盘山公路也不是沥青铺就的,而是早年修筑的水泥路。
在警校的时候,他曾经是周瑾的“教官”,周瑾的格斗技巧有一半都是他教的。他轻而易举就制伏了周瑾,摸上她腰间的手铐。
越野车行驶上盘山公路,公路的另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密林丛生的悬崖。
周瑾手脚被压制住,手腕疼得她冷汗涔涔,还没反应过来,听见喀啦一声,冰冷坚硬的手铐就铐住她的腕子,一扯,扣到车门的拉手上。
这天天气不太好,空中绵云阴翳,匡山山区重峦迭嶂,山腰处缠着淡淡的雾气。
周瑾大惊失色,“蒋诚!”
指挥部已经根据整个匡山的地貌图,构建起了部分电子模型,必要时为蒋诚提供技术支持和分析,辅佐他的判断。
看她情绪激动,好像以前那样又会哭又会笑的,蒋诚沉重的心情忽然一下轻松了很多。
因为不能确定越野车的具体速度,他也无法完全准确地做出判断,只能给到一个大致的路线。
蒋诚笑得有些浪荡和得意,有意逗她:“你看你,又对我凶巴巴的。对江寒声,你也这样吗?”
他的手指轻敲着膝盖,一下就是一秒,他需要全神贯注计时,因此周瑾连呼吸声都放得很轻很轻。
周瑾怒道:“蒋诚,给我解开!你这次再敢自己一个人拿主意,我……”
他闭上眼睛,对驾驶员说:“先直行,速度维持在四十迈。”
蒋诚很快捂上她的嘴巴,周瑾叫不出声音,露出的眼睛里既焦灼又难过。
蒋诚深呼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理状态。
他略微正经了一下神色,认真地跟周瑾说:“江寒声比我当然差了很多,但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我知道他从小就喜欢你,现在你也喜欢他,这很好,很好——”
主驾驶的警员透过后视镜看向蒋诚,见他没有再提任何要求,拉起车内对讲机,说:“准备完毕。”
他笑得有些勉强。
周瑾朝前排比了比手势。
“小五,这样我就能放心去完成我该完成的事。”
她适时打断两人之间的暧昧,又将气氛拉回到正常状态。蒋诚有些兴致缺缺,墨镜很好地掩饰下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落寞。
周瑾急得眼泪不断往下流,预感到蒋诚要去做什么,呜咽着说:“不行!蒋诚,你敢!你敢!”
“……”周瑾垂首避开他灼灼的视线,“谢谢。”
她挣着,坚硬的铁铐在她手腕上磨出红痕。
“好。”他轻笑,“认真讲,很漂亮。”
“你听我说……”蒋诚按住她的手臂,不让她再挣扎,低声道,“如果不亲手报这个仇,不去赎罪,我死也不甘心!”
就要出任务,还不着五六的,周瑾瞪了他一眼,问:“你就不能认真一点?”
这一瞬间,蒋诚眼里有细微的泪光,他们面对着,周瑾能够直视他一直埋藏的痛苦和狼狈,她愣住了。
蒋诚不太正经地说:“我怎么看你好像变漂亮了?”
蒋诚松开手,她舌头跟僵住一般,没说出一句话。
她眼睛里有轻浅的笑意,又灵又亮。
蒋诚很想亲吻周瑾,可在最后也没能吻下去,他伸手将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灵魂与骨血。
周瑾检查好装备,侧首看向蒋诚,正好撞进他的视线里,问:“怎么啦?”
他说:“小五,我对不起你,对不起爸妈……”
蒋诚目光微深,注视着她的侧脸。
周瑾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冲锋衣,死死地攥住,声音颤抖着说:“你敢做傻事,我一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
因为头发长了不少,被她绑起来,露出的颈子又白又细。额前碎发收不住,凌乱地散着,像野草一样。
蒋诚听后,苦笑一声。
周瑾拉开车门,一下跃上车,整装待发。她上身穿着黑色外套,修身长裤,皮带扎出纤瘦的腰肢。
“……那也好。”
越野车中,蒋诚戴着墨镜,墨镜下是他高挺的鼻梁,略显坚毅的嘴唇。
周瑾的一辈子,是多好的恩赐。
现在他又回到这个地方。
攥着蒋诚的手被他一根一根掰开,周瑾身上一下轻了,就见蒋诚拿走她的配枪,敏捷地跳下越野车,飞一样冲向最近的那辆警车。
那天他就是从这里被蒙上眼带走的,失去视野以后,蒋诚几乎调动身上所有的感官去记忆这一路上的事物,以此确定路线。
他从车窗跳进去,拧开火,车的引擎声隆隆呼啸起来。
时间拨至下午两点半。侦查组率先出动,开车来到匡山西里,重新回到蒋诚被解救的那间仓库中。
众人迷惑地望过去,一时还没搞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此次行动将由市公安局与重案组联合指挥,省厅禁毒局副局长为总负责人。
蒋诚脸颊冷峻硬朗,他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口,侧首,远远看了一眼周瑾。
谭史明将情况上报以后,很快收到批复,决定对匡山西里的制毒工厂采取侦查与打击行动。
“蒋诚!”周瑾惊恐万分,冲侦查组的同事大喊,“拦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