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想到……他跟在她身后的日日夜夜。
想到他曾一个人,不知用了多么强韧的意志,在医院戒毒两年。
一切的一切,都是江寒声为“8·17”劫枪案付出的代价,他为她做得每一件事都有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也想到王老师曾跟她说过,江寒声是怎么放弃自己在省厅的大好前程,坚持要求重审怀光连环杀人案。
她还想起蒋诚。
想到他痛苦的呼吸,隐忍的叫喊;
想到在匡山救出他时,他浑身是伤,一见到她,却还在冲她不正经地笑;想到去古华监狱调查,听人说他背上有一条七八寸的伤口;想到他五年过着不见天光的日子,回来以后还要接受审讯时,那种痛苦的眼神;想到他去匡山制毒工厂,满眼绝望地对她说“如果不亲手报这个仇,不去赎罪,我死也不甘心”……
她瞳孔发着抖,眼前的夜空阵阵泛白,此刻几乎什么都听不见,也看不见了。就在这白茫茫的视野中,她似乎看到江寒声挺拔的身影,想起他那么狼狈去争抢一块怀表,毫无尊严地被他们愚弄、戏耍;
还有她哥哥,周川。
蒋诚则狠狠皱着眉头,厉声呵斥着什么。
一直以来,他们所有人都将她保护得很好很好,好得让她痛苦,让她一想起来,就想流泪。
模糊中,江寒声冷着脸,嘴唇轻动,似乎在尝试跟戚严谈判;
周瑾在虚影中,望见江寒声和蒋诚一起丢下了枪,朝戚严举起双手。
这时,她耳旁响起连续的、刺耳的嗡鸣
周瑾嘶声说着:“不许放下枪!”
“开枪……”周瑾喉咙撕裂一样的疼,无力地重复着,“不要管我,开枪。”
别再担心她了,别再做出任何妥协,别再为她再受一点伤害,别再,别再——
戚严再次要求:“放下枪。”
持续的耳鸣突然消失,如从梦中惊醒,周瑾狠狠喘了一口气。
她仰着头,长时间的对峙已经让她虚弱至极,视觉、听觉都变得十分模糊,眼睛半睁着,勉强能看到正前方的江寒声和蒋诚。
她咬着牙,片刻后,用只有戚严能听得到的声音,沙哑着说:“戚严,你搞错了一件事,我不是来给你当人质的……”
抵在周瑾脖子上的刀刃异常锋利,仅仅是轻微挣动,就划开一道浅浅的伤口。
她悄悄握住腰间的登山绳,面对已经濒临癫狂的戚严,忽地笑了笑,她说:“我来,替我哥哥报仇!”
……
周瑾脚下突然发力,后背猛然推压向戚严,戚严没料到周瑾突然发疯,脚步下意识连连后退。
透过热成像瞄准镜,狙击手很快给出回答:“绑匪和人质位置重合,开枪无法确保人质安全,完毕。”
身后,天台的围墙不过一米之高!
谭史明拉起对讲机,问狙击手:“能开枪吗?”
所有人,甚至包括蒋诚,在这一刹那间都陷入惊惧。
指挥车旁。
蒋诚瞳孔紧缩到颤抖,想,她做什么?她在做什么!
……
戚严忽然发觉出周瑾的意图,反手要用匕首割断登山绳,却已来不及,又猛又狠的下坠力将他拽出围墙,整个人往后一掀。
戚严调整角度,从背后勒抱住周瑾,用她做身体的掩护,要求他们:“放下枪!”
就在所有人僵住的这一瞬间,江寒声的身影如同一阵凌冽的夜风,呼啸着掠过,没有一丝犹豫,紧跟着周瑾跳了下去!
蒋诚率先喝道:“戚严,放了周瑾!”
不必思考,也不必恐惧,风去追逐想要到的地方,只是出于本能。
天台上,蒋诚、江寒声,加上两名特警队员,四个人同时举着枪对向戚严的方向。
蒋诚在余风中怔了怔,接连听到“扑通、扑通、扑通”震荡的水响,才回神,立刻冲向天台的边缘。
戚严呼吸也渐渐粗重起来,他忽地听到背后的脚步声,立刻警觉,一把抓起周瑾,反身挟持她挡在自己面前。
夜里,朦胧的月色铺下,波光粼粼。
……
蒋诚手指掠过满是冷汗的额头,拨开碎发,让自己将那水光看得更加清楚。
紧接着,他就听到蒋诚报出戚严的位置,想也不想,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水从四面八方淹过来,汹涌地吞噬着周瑾的意识,她的五感都被水流剥夺了,眼前全是窒息的黑暗。
二楼爆炸后,江寒声在冲击中昏厥了半分钟,艰难地恢复清醒后,他马上去确认身边那名特警队员的安全,随即跟分队长报告情况,让其他人过来增援。
她身体往下沉,往下沉。
警队能撤离的人员基本已经撤出危险范围,楼下救护车警车围过来,警笛尖锐地咆哮着。
很冷,冷得刺骨。
小型的爆炸还在发生,嘭嘭嘭连续的巨响,如天崩地裂一般。
但她一点也不害怕,早就坠在无边无际的深渊当中,五年,或许,就要算六年了……这样长的噩梦就要结束了。
他低声威胁道:“听话,我就让你活,不然我就先杀了你。”
周瑾疲累到极点,渐渐的,连冷也感觉不到了,所有的知觉都随着力量在一点一点流失。
他用登山绳绕过周瑾的腰,将两人捆缚在一起,然后用匕首抵在她的脸颊上,。
跟卸下千斤重负一般,她闭着眼,任由自己往下沉。
他一开始就打算将这里夷为平地,让江寒声以及那些赶来救援的警察统统给闻朗陪葬,怀光连环杀人案、“8·17”劫枪案,他以前做过的每一起案子都不如这次轰动。
就当周瑾完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从黑暗的水流中伸出一只苍白修长的手,紧紧抓住了她的手腕,迅速解开她腰上的绳子。
戚严腰上系着登山绳,这是他为自己设计的逃生之路,趁着爆炸后警方一片混乱时,利用登山绳滑下去,从别墅后花园离开。
周瑾有片刻的清醒,感觉到自己像是被谁抱住,手托住她的腰,将她从无尽的下坠中捞了起来。
楼下还有,鳞一样的光。
紧接着,冰冷的唇贴在她的唇上。
远处红蓝灯光鲜明,循环闪烁,近处爆炸产生的浓烟翻涌上来,飘浮在空气中,刺鼻呛人。
熟悉的身体,熟悉的气息,在汹涌的冰冷中,江寒声的一切似乎都在与她相融。
他拉起周瑾,按着她的后颈,让她往天台下看去。
周瑾本能地攀上他的手臂,在这生死一线间,连仓促的渡气都似亲吻般浪漫,相濡以沫,最极致的浪漫。
也许是出于毒品的刺激,戚严依然处在极度疯狂与兴奋的状态,原本堪称俊美的面孔变得有些可憎。
她想,哪怕下一刻死了,她都不会觉得还有什么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