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该想点儿什么?”
崔绎也正好在说这个:“你不要紧张,别去想对错。杀狗的时候,不要想它咬死过多少人,杀人的时候,也别想他做过什么恶。”
“活下去。你要活下去。”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等有命活着回去再想不迟,这会儿最重要的是向羽中君取经,怎么能悄无声息取人狗命。
“嗯,我本来也没有权力代替上天主持公道。”
燕韶南长长吐了口气,难过地闭上眼睛:“好吧,不用说你,过了今晚,若我还活着,手里也一样有人命了。”
崔绎见她孺子可教,省了自己一番力气说教,多少对她今晚的行动有了点信心,道:“你明白就好,脑袋里不要想太多。匕首还在吧?”
“不能说都是该死之人,但就像你这时候一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还在。”燕韶南老实回答。
到了这一步,崔绎已经不打算在她面前还装模作样,伪装良善了。
文青枫送她来之前准备得很周全,匕首异常锋利,几乎达到削铁如泥的程度,此刻正藏在她的靴筒里,绑在小腿上。
“羽中君,你……”
另外还有蒙汗药,见效极快的断肠毒药等等,可惜海盗们对于入口的东西极为警惕,獒犬的吃食更是由那中年人一手准备,她找不到下手的机会。
燕韶南不由地一抖。真没想到羽中君会说出这么劲暴的话。
“姓文的给你准备的匕首肯定很快,到不用担心你力量不足,下手狠一些,只要割断脖颈的血管没有不死的,不管是人是狗……”
“但我杀过人,很多。”
燕韶南专心听羽中君给她上课,不知不觉,天黑了下来。
可不杀又不行,羽中君提醒的对,这只畜牲必须第一个除掉,否则她不管做什么,只要有一点气味遗留,就会被它嗅到,而后顺藤摸瓜,到时她肯定性命难保。
晚饭是在船上吃的,将就吃中午剩下来的饭菜,燕韶南心不在焉地填了填肚子,同羽中君道:“天黑了。”
要知道,她之前在家里别说这么大的一只狗,连鸡都没杀过。
船队直到这会儿还在海上漂着,这叫燕韶南心生忧郁,她是希望能像昨晚一样,找个小岛停靠的。
它的毛太长了,看上去十分蓬松,叫她有无处下手的感觉。
船上动手,总是不及陆地上方便。
燕韶南有些失望,忍不住看了一眼不远处船板上那只凶猛的獒犬。
好在尉迟熊等人也习惯了晚上靠岛停船,等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前头船只有人吆喝:“到地方了。”
“哦。”
这座岛比昨晚的大一些,岛上有残垣断壁和倒塌的房舍,显然曾有海盗在此盘踞,不知是不是因为离冷霜岛太近的原因,显然这伙人的下场不太好,岛上已经没有活物了。
“没有。”
欧阳曼儿不知又在同尉迟熊搞什么勾当,迟迟没有下船,中年人带着狗跑到岛上放风,给她搭睡觉的帐篷。
“羽中君,你杀过狗么?”
欧阳曼儿夜里总是头疼,休息不好,很怕人吵闹,只要有条件,帐篷都尽可能搭得远离沙滩,离群索居。
不管怎样,不能再等了,有利的局面需要自己去争取,今晚必须行动。
燕韶南躲在一旁冷眼看着,暗道一声老天爷庇佑。
燕韶南将众人议论清晰听在耳中,不由暗自心惊:这些海盗所图甚大啊。
一直到挺晚了,她估计着差不多两更天左右,欧阳曼儿才脚步虚浮地从船上下来,理都没理海滩上未熄的几处篝火和那些喽啰,一手扶额,跟着那中年人径直去了帐篷。
“等我和温爷说一声,当官的小辫子还不好抓吗。”尉迟熊笑道。
离远传来两声犬吠,跟着呜呜几声,没了动静。
贺老六出身军伍,对伍家的情况很清楚,道:“姓伍的还有两个哥哥,都在军中掌兵,若能拉过来,对咱们的大事极有帮助。”
燕韶南抱紧了琴,抬头看着黑灰色天空繁星点点,默默等待。
尉迟熊点了一下头:“不急,等咱们拿下宝中港,他自然会看到哪边势大,说不定到时候连伍丰德也要听咱们的。”
不知过了多久,海滩上的人要么睡觉要么去放哨,篝火也都熄得差不多了。
欧阳曼儿道:“这是不见兔子不撒鹰啊。”
燕韶南悄悄爬起来,向着帐篷的方向摸了过去。
尉迟熊见周围不是姘头就是手下,都是自己人,道:“一早听说他们和伍家有些瓜葛,受那伍丰德庇护,我刚才言语试探,张地那厮没有否认,只说事情太大,还要再商量一下。”
脚底下硬邦邦的,不再是沙石,天寒地冻,又没下雪,坚硬的地面应该不会留下脚印。
欧阳曼儿当年家里也是皇商,见多识广,瞧了瞧,不甚在意地道:“中看不中用,这些东西冷霜岛留着浪费,处理起来麻烦,才送给了咱们。”
武王弦在她怀里微震,那是羽中君在提醒她,距离差不多,不能再往前了。
贺老六将礼单拿起来看了一眼,递给丁老三:“喏,这上头写着,就是贡品。”
燕韶南停了下来,准备为欧阳曼儿主仆外加他们的狗奉上一曲。
尉迟熊吩咐就近找个地方夜里落脚,丁老三急不可耐地翻箱查看那些礼物,口里啧啧连声:“这些兔崽子看不出还挺有家底啊,这是什么布,金翅金鳞的,摸上去还这么软,小嫂子做套衣裳穿上身肯定好看,不会是贡品吧。”
这个距离,崔绎能听到欧阳曼儿和那男人细微的鼾声,獒犬用脚掌在轻轻扒着地,嘴里既不叫也不呜咽。
船队驶入海中,很快那座孤岛就在视线中消失不见。
它在守夜。
冷霜岛这边一抬抬的送上不少礼物。
燕韶南毫无经验,若崔绎方才提醒得晚了,她再靠近几步,必会被那只獒犬发现。
尉迟熊为人粗中有细,是绝不肯夜宿冷霜岛的,丁老三代表众人委婉拒绝,同对方说好等温庆回来了再聚一次。
第一次总是最艰难的。
冷霜岛的大当家亲自相送,一直送到船下,不住口地热情挽留。
燕韶南将琴横放,弹起《神化引》。
尉迟熊等人一直在岛上呆到太阳西沉,方才告辞。
此举虽有风险,这时候也顾不上了。
欧阳曼儿很谨慎,先叫手下那中年人用银针验过毒,又等着船上的喽啰们吃过喝过了,看他们一个个都活蹦乱跳的,方才动筷吃了些菜。
半支曲子弹完,崔绎示意她再向前去。
谈判看起来很顺利,时间不长,冷霜岛的海盗送来了酒菜,海龙帮的人接上船,分给大伙。
四下里黑黢黢的,燕韶南不小心踩到枯枝,静夜里“咔嚓”一声响,将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前方的两人一狗毫无反应。
燕韶南和欧阳曼儿都不适合露面,留在船上等着。
很快她听到了獒犬的呼噜声。
冷霜岛这伙海盗人不多,满打满算五百来个,除去女人和孩子,真正能打能抢的战斗力只有三百出头,尉迟熊一点不怕他们,带着亲信大模大样上了岛。
燕韶南摸到跟前,借着身体的遮挡,晃亮了火折子。
接下来,“石血佛”温庆另有打算,没工夫等着尉迟熊一家家打过去武力统一东南海域,尉迟熊准备通过谈判拉拢附近几支人马入伙。
火光微弱,就见那只凶犬匍匐在帐篷前,中年男人裹着毡毯就睡在它几步之外,头和半个身子钻到了帐篷里面。
一个月前海龙帮硬碰硬打下了黑池三岛,将对方的老巢据为己有,对周围大大小小的势力也起到了震慑的效果。
燕韶南将琴放到旁边,扯过一块毡毯来,蒙住獒犬的头颈,防止它临死发出声响,同时遮挡喷溅的鲜血。
燕韶南这才知道,原来尉迟熊并非在海上漫无目的地漂着,他们一行人要去冷霜岛,同岛上的另外一帮海盗见面。
做好这些准备,燕韶南大着胆子在獒犬的脖颈处摸了摸。
众人懒洋洋地收拾,直到快中午了才起航。
毛很长,分开之后,下面触手温热,稍稍用力,能感觉到皮下血脉在突突跳动,这里,就是羽中君告诉她落刀的位置了。
燕韶南抱着琴呆坐半晚,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来天已经亮了。
燕韶南的眼晴己经适应了微弱清冷的月光,她蹲下身,从靴筒里将匕首抽了出来。
黎白从一个武林好手、燕如海的侍从摇身一变,成了刑部的探子,身份改变,待遇自然也与从前大不相同,尉迟熊等人很重视他,将黎白和谭素、燕如海关到了一处。
这时候,她自己也发觉了,握着匕首的手抖得十分厉害。
没有了背黑锅的人,她今天晚上若再敢动手,哪怕只是杀死一条狗,也会被怀疑上。
可事已至此,她没有别的选择。
黎白再度被擒打乱了燕韶南的计划。
燕韶南咬紧了唇,将匕首狠狠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