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子一怔,茫然的摇了摇头。他们这一批弟子大多是流民出身,跟赤旗军中出来的还不太一样,能在逃难中活下来就不容易,哪可能见识过什么奢靡景象?
乐老道撩起眼皮,看了那青年一眼:“你吃过几两银子一盘的菜吗?见识过上百两一件的衣裳吗?”
乐老道嗤笑了一声:“那你要如何守住道心,不被浮华迷花了眼?”
这话让众人一阵嗡嗡议论,那干瘦的小子抿紧了唇:“可大城也有穷苦百姓啊,难道咱们就不救了?”
这似乎是在说他会忘本,会变得跟那些盘剥百姓的恶贼一般,他立刻涨红了脸,强道:“我才不会变节,不会忘了本分……”
“因为咱们公善教先要救的,始终是跟你们一般的穷苦百姓,余杭那样的大城,私底下传一传也就罢了,不是立庙的地方。”乐老道知道这群小子想要建功立业的心思,越是如此,就越不能操切行事。
没等他说完,那老道就摆了摆手:“省省吧,若是人家有心,有的是手段可用。你打着赤旗帮的名号,立着将军庙的法统,还不是别人的眼中钉肉中刺?那可是世家林立的江东,是天底下最聪明也最狠辣的一群人待的地方,人家浸淫了一辈子的权谋,谁有把握能扛得住侵腐?若是连将军庙的人都被蒙蔽了,还怎么向百姓说什么公平仁善?”
“余杭不是江东治所吗?怎么银行都能开,咱们的将军庙却不能呢?”立刻有人不服了,那可是江东啊,是天下数一数二的富庶之地,人丁不知有多少呢,不正是布教的好地方?
这一番话,让食堂里的人都没了声响。过了许久,还是那小子先开了口:“那咱们就要一辈子躲着那群世家豪门?若是连直面都无勇气,要如何才能天下大同,万民平等?”
乐老道慢条斯理的点了点头:“不错,只是不开在余杭。”
这才是所有公善教弟子学的东西,才是他们藏在心底的景愿。可是连跟世家碰面都不敢,要如何才能实现这一切?
这边吃上了饭,那边就有人坐不住了,似乎鼓了几次勇气,有个干瘦的年轻人开口问道:“观主,听说咱们打下江东了,是不是也要派人去江东开将军庙啊?”
“自然不是,就像在番禺,同样是大城,同样豪商遍地,世家林立,可为什么有将军庙?自然是此地全权由赤旗帮掌控,连知府、提督见了帮主都要行礼。炮口所向,自然没人敢行事不轨。”乐老道傲然作答。
不过这些口腹之欲,可没有将军庙重要。弟子手脚麻利的送来了托盘,是跟众人一样的早饭,有粥,有咸鸭蛋,分量也是刚好,乐老道便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这一番话,听得众人都是热血上涌,如今番禺地界,可不就是他们说了算吗?那句军中常说的话叫什么来着?炮火能覆盖的地方,才能谈公平正义。
一群半大小子,三言两语就聊上了,也没了之前的拘束。乐老道笑眯眯的听着,他知道的东西可比这群小子多多了,更是尝过帮主赏赐的甜番薯,花生油,清楚这些东西的滋味。
“咱们只是打下了江东,还未拿下江东。”有人已经醒悟了过来,说出了这么句颇有哲理的话。
“毕竟要榨油嘛。”
乐老道哈哈一笑:“说的不差,至少也得等打通了闽地,拿下了泉州,才好慢慢经营江东。”
“还是花生好吃些,可惜还是太贵。”
“那等夺了天下,是不是也能让公善教传遍四野,天下太平?”有人已经忍不住神往起来,在这群少年人眼中,赤旗帮才是最强大的,也是最善待百姓的,席卷天下还不是易如反掌?
“番薯还得烤了吃才香,煮了就没滋味了。”
乐老道却一下肃然了起来:“你要面对的,可是持续了千百年的伦常,是天下亿万人自小就学到的东西,哪是能轻轻松松就改了的?如今是咱们靠着赤旗帮扩张,而三年五年,十年八年后,说不定就要赤旗帮靠着咱们争天下,争民心了。你学过多少道理,识得多少字,能争的过那些士子吗?”
这下到叫身边的人笑了出来,有个小子道:“这番薯是不太好克化,不过吃了能饱肚子,听说市面上还有极甜的新种卖呢。”
对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也是到了将军庙,才开始读书的,哪里有自信跟读了一辈子书的士子争辩?
今儿是月中,算起来就是五六天给一次鸭蛋,很不错了。明白厨房没有克扣饭食,乐老道满意的点了点头,忍不住又嘟囔了一句:“红薯老道我可吃不惯,总是胃酸。”
“正所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既然是改天下的宏愿,就要有耐心,有勇气一步步做下去。将来你们不但要去传公善教,还要去教那些大字不识的百姓,什么才是世间的真理,这事可急不得。”乐老道话说到这儿,也不再多言了,放下吃干净的碗,站起身来,“今儿有谁要上早课?”
有个胆大的弟子立刻道:“是第三次了,这两日粥里还添了红薯,味道不差。”
又是哗啦啦一堆人举起了手。
那几个弟子赶紧点头,吃饭也都文雅了不少。乐老道瞧了瞧他们碗里的吃食,问道:“这月吃了几次鸭蛋?”
乐老道点点头:“那赶紧吃完饭,到后院听课。”
这下跟他同桌的几人都紧张了起来,乐老道笑道:“怕什么,老道我又不是第一天在这边吃饭,放心吃你们的。”
庙里每天早上都要早课,一般是讲解公善教,识字背经。这群弟子也不是每个都能学到真意的,还要看早课的表现,看个人的悟性和心性,才能挑出传真法的入室弟子。
见到乐老道进门,立刻哗啦啦一片起身行礼的,叫“师父”的有,叫“观主”的也不少。乐老道随意摆了摆手,让众人坐下,自己则找随意找了张桌子也坐了下来。
不过看着那一排排高举的手,乐老道也不是太担心,这世间还是穷苦人更多,一个专为穷苦人立的教,还怕没人学吗?
虽然天色尚早,但庙里人大多都起了床,毕竟要洒扫,还有早课,都赶着在食堂吃饭,好早早去干活。
施施然走出了食堂,也不管身后跟着的弟子,乐老道径自到了大殿,先给镇海大将军的神像烧了香,又转身到了后面的偏殿。这里立着不少的排位,更远处还有耸立的石碑。牌位是为那些有功勋的人立的,而碑上,全都是烈士的名字。
那弟子也习惯了师父的随性,领人就往食堂去了。
这可是从未有人做过的事情,毕竟所有能跟陪在神佛身边的,都得是有身份有气运的人,就像天子墓前只能陪葬名臣良将,没有不世的功勋,怎么可能有这等语气配享香火呢?
所谓“公善”,自然要“公”在先,他怎能讲着教义,却摆出一副眼高于顶的架势,先在庙里分出个尊卑?
可是赤旗帮不同,将军庙不同,他们祭拜的从来不是帝王将相,而是死在一场场大战中,奋不顾身的勇士、义士。也是这无数的白骨,铺就了一条不同一往的道路,一条可以救万千生灵,重塑一国气运的通天大道。
他是一观之主,更是公善教一脉的祖师,放到小国,都能弄个国师当当了。按理说,该摆足了排场,衣食住行都有讲究。可是自从开始传公善教后,他就会有意无意跟弟子们穿一样的道袍,吃一样的饭食。
百十年后,若是没能成事,怕是那些衮衮诸公都要拼命剿杀公善教了吧?不过身处此时,身处此地,乐老道却分毫不惧。因为没人能杀光天下所有百姓,只要他们不断的传下星火,总有一天是要熊熊燎原的。
乐老道摇了摇头:“今儿去食堂吃。”
轻笑了一声,乐老道把那些野望都挥了出去,如同对镇海将军的神像一般,恭恭敬敬的上了香,诵了经。
“师父早安。”一个穿着道袍的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恭敬行礼,“可要让人备早饭?”
颇有韵律的颂唱在大殿中回荡,如那袅袅升起的香火一般的虔诚。
天还没亮,乐老道就已经醒了,年纪大了反倒没了贪睡的毛病,他直接起身洗漱一番,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