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几不可闻地笑了笑。
如果是普通人,大概会说,“不要去了,太危险”,甚至林辰已经听见王朝在电话那头这么喊道,但刑从连毕竟是刑从连,他略一沉吟,尔后道:“不要挂电话,注意安全。”
然后他继续观察现场状况,手扶电梯已经严重超载,观光电梯的情况可能更差,那么这种时候,安全通道才是最好的选择。
“我可能暂时出不去了。”他望着四楼回廊的某处视野良好的位置,然后说:“大厅情况我暂时还掌握不了,我需要去楼上看看。”
他抬头看了看路标,向前走去:“为了以防万一,还是请王朝帮我先帮我调出商场的平面图吧。”
“我在,你说。”
“已经在做了阿辰!”王朝轻快的声音传来。
从他所站的地方看去,围绕大厅的整整四层中空走廊扶手边都已经挤满了人,唯有四层的一些位置还略有空隙,虽然他挤不到扶手边,因此看不清大厅的状况,但从顺着手扶电梯不断向上涌动的人流来说,大厅里的情况只会更加糟糕。
虽然因为周围实在太吵,他已经听不见王朝惯常噼里啪啦的键盘音,但想来,就在他刚才看路标找路的间隙,刑从连已经提前想到了这点,还把手机通话切换成了公放。
林辰沿着中空走廊走了一段距离,挑选了视野更好的位置。
“你等一下,我得调出摄像头,阿辰你手机还有多少电,实在不行你快去买个充电宝啊!”
“刑从连……”
“不用太紧张,还没出事呢……”林辰很平和地说道,他顺着通道左转,走上安全通道,“而且很幸运的是,我出门前就把手机的电给充满了。”
事实上,他回忆了一下,刚才为了挑选牙刷,他在店里逗留的时间超过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内,因为开业典礼的时间临近,商场的人流量出现了几何级别的增长。
安全通道的人相对较少,因此周遭瞬间安静下来。
直到走出麻吉专卖店,林辰才发现,他方才对于人流的估计出现了一些偏差。
王朝迅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林辰心中竟有种奇异的安宁感觉:“阿辰现在是开玩笑的时候嘛!”
“喂喂,现场怎么这么吵?”
“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玻璃移门自动打开,他走出店门,扑面而来的人声让他觉得楼板都似乎在震动,空气里满是什么东西沸腾后的气味,兴奋而热闹,焦灼而烦躁,看起来,安生国际的开业典礼应该达到了预期的效果。
刑从连的声音再次切入:“林顾问,我刚才和老郑通过电话了,他说确实已经通知过商场方,应该是商场方面没有及时整改。”
林辰没有很快回答他。
“大厅情况怎样?”
“我会找老郑核实,如果可以,你尽量先出来。”刑从连说。
“从几个通道的摄像头来看,人流量确实已经严重超标,大厅的广角看不清楚,广告遮住了舞台,那个李景天到底是什么鬼,我看现场好多是身穿统一服装的粉丝,手里还拿着什么东西?”
说话间,楼下大厅又传来密集的鼓点声,主持人不知说了什么话又或者现场不知来了什么人,剧烈的贝斯声让人的内脏都跟着震动起来。
“那是应援物啊老大!”王朝在那头打断了他。
“没有。”
“我也不太了解这个,李景天应该是有名的歌手吧,现场都是粉丝?”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所属权斗争,片刻后,刑从连的声音再次传来:“海报没被摘下?”
“他是要在宏景开演唱会吗,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刑从连问。
那是一张纵贯三层楼面的巨幅海报,林辰眯起眼,甚至还可以回忆出海报上那位歌手的面容来,他心中产生诸多猜想,对电话那头的人说:“我想,可能因为某些原因,郑所长的命令,并没有被立即执行吧。”
“这我也不清楚。”
他微微仰头,再次看向巨星椰子树的树冠,有数跟钢丝隐约穿过树冠,紧紧牵连着树冠下的东西。
林辰迅速走出安全通道,像先前看好的位置地方走去。
林辰接过收银员递回来的钢镚,将之和牙刷一起揣入袋中。
那种五脏六腑都跟着共振的感觉再次传来,并且随着他离大厅上方越来越近,这种感觉也越来越严重,林辰摸着胸口,握紧手机,挤过五六个人,终于摸到了扶手边上。
“为什么效果不好,郑所长没有打电话吗,广告拍没有摘下来吗?”王朝连珠炮似的问题再次袭来。
从四楼向下望去,目之所及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舞台前方四周很大一片范围都被挡板围起,保安们手拉手在挡板外围了一整圈,而挡板内,则坐满了服装统一的少女粉丝。
林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百元付钱,看着收银员找零的动作,他对电话里那人说:“我恐怕,整改的效果不是很好。”
那些少女们脸庞白皙,他们身穿着统一的红色裙装,仿佛鲜嫩的玫瑰花瓣,在舞台周围层层铺展开来,她们正用力呼喊着偶像的名字,因为交叠的声音实在太多,传到四层已变得模糊不清了。
还真是奢侈的孩子。
但她们大约是在喊着:“景天!景天!”
收银员滴地一声扫完价签,然后说:“先生您好,98.9元,谢谢您。”
可或许是因为那片座位群的范围太大,以至于挡板外的人群并不很看得清舞台上的表演,所以不断有人流向前拥挤,试图冲开保安的的人墙。
顺手将牙刷递给收银员。
“舞台周围情况怎样。”刑从连问。
林辰皱了皱眉。
“非常糟糕。”林辰冷冷说道。
“老大你听见没,阿辰问我话呢,你松手!”王朝在电话里喊道,然后他跑了几步,像是为了躲开刑从连,然后喘息着,大声回答,“你说郑所长吗,郑所长人很好啊,他说会立即通知商场整改啊,怎么了?”
就在这时,一曲终了,舞台上调音的DJ停止了动作,主持人再次上台。
他看着手里的靛蓝牙刷,转身向收银台走去:“好了,先别把电话还给你老大,我有正事问你,你昨天和那位派出所长说了什么?”
“大家HIGH不HIGH!”主持人问。
果然,猜的没错。
“HIGH!”台下粉丝疯狂答道。
“靛蓝靛蓝!”
“高兴不高兴!”主持人将话筒递向观众方向。
林辰的手指拨过那排牙刷,然后拿起王朝指定的那款上停住,拿起了其中一支,并多问了一句:“对颜色有要求吗?”
“高兴!”粉丝们异口同声答道。
王朝说完,又嗷了一声,很明显又被刑从连教育了。
“你们今天是为谁来的!”
“S号,中硬!”那头迅速答道。
“景天!景天!李景天!啊啊啊啊!”
他再次蹲下身,对少年说:“要是今天我不仅又遇上事了,还没有买成牙刷,我才会觉得不值啊。”
少女们的呼喊声齐齐响起,商场透明顶棚都开始震颤起来。
“啊啊啊!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管这个!”王朝嚷道。
“这是疯了吗,现场到底多少人?”
“没事,就是要问你,你的牙刷要什么型号,刷头的软硬度有什么要求?”
显然,粉丝们热情的呼唤已经通过电波传到刑从连耳中,似乎光是那疯狂的声音,就已经把刑从连吓到。
他说完,听见电话那头的人顿了顿,然后王朝接过了电话:“阿辰你没事吗?”王朝的声音更是紧张,“有什么事你一定要跟我说啊,我会帮你的!”
“已经很难估计了,郑所那里有什么说法吗?”林辰皱眉,他加大音量,已经无法用正常语调说话。
“你让王朝先听电话。”
“老郑刚说,他们的人已经在外面疏导人流,阻止周围人再挤入商场。”刑从连也只是说道这里就停止了,“老郑说了这个就挂了我电话,估计也是焦头烂额。”
“什么事?”刑从连的声音很明显一沉。
不知不觉,刑从连的声音也因为跟着他的音量而变大不少。
望着树冠下悬挂的东西,他开口说道:“倒是有一个问题。”
“如果警方在外围疏导人流,阻止想要进入商场的民众,那么很容易造成外围拥堵,但同样商场里的人也出不去对吗?”他问。
因为人越来越多,几乎组成了一道密集的人墙,他的视线几乎完全被人墙遮挡,令他只能隐约看见一楼大厅那颗椰子树顶端的绿色树冠。
“应该是这样,我再了解一下情况!”
从他的位置看去,能看见三楼走廊的扶手边围着不少人,并且似乎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流向扶手边走去。
林辰能感到身边的人越来越多,他再向大厅四周的中空回廊看去,原先还有空余的位置现在已经尽数被人头填满。
闻言,林辰从货架前站起,透过落地窗,向店外看去。
主持人仍在台上烘托着气氛:“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谁来的!再大声念一遍他的名字给我听好不好!”
“没什么可疑情况吗?”刑从连又问了一句。
“景天!!!啊啊啊!!!景天啊啊啊啊!”
“我二十分钟前进的商场,既然我能走进来,人流量应该还没有达到严重超标的级别,危险应该还说不上,但现场人确实非常多。”
就在少女们呼喊的的时候,林辰已经被完全推到了栏杆上,身后的人还在向前推挤着,他的上半身不知不觉已经探出了栏杆,这令他必须紧紧握住栏杆才不至于再向前倾去。
“是这样,我们有同事刚巡逻回来,听说商场人流超标了,现场情况有危险吗?”
现场气氛太过热烈,以至于他的手心竟然也冒出一层薄汗。
眼前的一排牙刷刷头尺码不同,甚至还区分刷毛软硬度,他拿起每款牙刷的标签,仔细从头到尾看完,发现己无从选择了,王朝还真是上升处女的孩子,真是麻烦。
“好啦,我听见啦,我知道你们都是为谁来的,是李景天对不对!”
麻吉不愧是小资最爱的日用品牌,连牙刷都令人眼花缭乱。
“对!!!”
他边回答,边仔细研究货架里挂着的牙刷们。
主持人的声音再次压过人群的呼喊,他高喊道,“但是今天,在那个人出场前,你们还是要给我们商场方一点点时间,让我们把开业典礼办完,好不好!大声回答我!”
“暂时还可以,出了什么事吗?”
“好!!!”
那么这句“你还好吗”,想来应该不是日常的问候,听刑从连的话语中的意思,显然在担心他可能会不好。
那位主持人调动情绪的能力实在很好,经过他与台下少女的几次来回问答,现场气氛又上了个台阶。
刑从连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冷。
等少女门喊完,主持人按了按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他说:“我保证,我们花的时间会非常短!”他调笑过后,突然站直身子,恭敬道,“下面,让我们有请安生国际商场总经理郑伟先生致辞,大家稍安勿燥啊,我刚才已经看过BOSS的致辞了,非常非常短!”
“你还好吗?”
说完,他向舞台下方做了个请的姿势,顺着他的手势,林辰这才看到,在那些身着红裙的少女粉丝的最前方,坐着一排西装革履的精英人士,像是与会的领导和商场董事会的相关人士。
楼下大厅是沸反盈天的舞曲声,似乎还有DJ在专门调音,电子音混合着粉丝们的尖叫听起来很有气势,以至于让他纵然隔着两层楼,都不是很能听见电话里刑从连在说什么。
然后,像是预感成真或者说是偶然中的必然。
接到刑从连电话时,林辰正蹲在货架前,检索着一整排牙刷。
他在那群精英人士中,他看到了一个西装笔挺、令他非常非常眼熟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