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从连你这是目无法纪!”
所以当刑从连经过这条漫长走道时,两旁忙碌的警员或与他点头致意,或停下脚步朝他敬礼,一时间,“刑队长”“刑队长”一类的低语声在整间办公室内此起彼伏。
黄泽几乎用小跑的速度才赶到对方身边。
这里是宏景市警局主要办公区域,大部分警员都在这里办公,进进出出实在人员太多,而大部分人又显然是刑从连的熟识。
就在这时,刑从连放下手机,显然刚才的电话并未打通,他索性拉住一人问:“吴局在哪?”
黄泽还想再说什么,视线中却已经没有刑从连的身影,他拿着电话追了出去,只是两三步的距离,他就开始后悔自己刚才选择谈话办公室的位置并不恰当。
那位警员很快为刑从连指明方向,后者加快步伐,向大厅尽头的临时指挥中心走去。
然而刑从连根本不看他一眼,径自掏出手机开始拨电话,仿佛他刚才那些警告还有训诫都是毫无意义的废话,甚至连他这个人都不存在一样。
“我只是目无黄督察而已。”刑从连双手都插在裤兜,用一种漫不经心又异常沉稳的语调说道,“难道黄督察代表着法纪?”
“刑从连你给我站住!”黄泽拍桌而起。
黄泽气结:“你应该清楚,我现在是在给你留颜面,我完全可以就地缉拿你。”
因为刑从连动作太快,他还来不及反应,人就已经走到门口。他的下属站在那里,可体测都艰难通过的文员哪里是刑从连这样一线警员的对手,未等两人有任何交谈,他的下属吃痛抱住手臂,而大门就这么被轻易打开。
说话间,他们就已经到了指挥室门口,刑从连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你可以试试。”
刑从连的态度让黄泽意识到,他刚才只是在用一支烟的时间等“老吴”。
黄泽头一回发现,原来这个世界上除了林辰之外,还有人能这么擅于口舌之争。
当他想到这里时,刑从连居然站了起来。只见刑从连把烟头在烟灰缸按灭,抄起手机,将椅子向后踢了踢,并拿起甩在椅子上的外套,向门外走去。
他深深吸了口气,刑从连恰好将手放在门把上,黄泽按住刑从连的手腕,阻止他开门的动作。
当那支烟抽完前,刑从连还抽空看了眼桌上的手机,手机上依旧平静如也,黄泽知道,林辰并没有打电话给他。
只是这一个简单动作,却仿佛引爆了什么可怕讯号。
刑从连手中的香烟灰烬一点点落下,青烟随之袅袅腾起,在沉默中,刑从连用很均匀的速度抽完了一支烟。
下一刻,办公室内铃声此起彼伏响起,再然后,蹬蹬蹬的脚步声在楼里回荡开来,很多人都在跑步,一切顷刻间竟有种万马奔腾的紧张感。
他说话的时,正对刑从连深色的眼眸,刑从连目光平静,鬼知道刑从连为什么到这种时候都还有平静的底气。但黄泽很清楚的是,对方并不准备回答他这个问题。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大事不好的神情,却没有人有勇气说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黄泽握着钢笔,用能想到的最冷淡语调对刑从连说:“刑从连,你已经被暂时停职,不要摆出一副一问三不知的样子,早点把问题交代清楚对谁都好。”
很多警员拥到指挥室门口,他们显然是要进出传送报告,却因为他和刑从连堵在门口无法进出。
刑从连点了根烟,态度强硬,手机放在桌角,并没有按照他的说法把通讯设备上交。
那瞬间,刑从连像是意识到什么,目光冷凝,带着睥睨一切的神情,转头对他说:“放手。”
事情发生之前,黄泽正坐在漫长的环形办公桌一侧,另一边则是刑从连。
黄泽呼吸一滞,指挥室大门被从内而外打开。
……
刑从连的顶头上司吴老局长正站在门内。
“我吗?”林辰单手插袋,回头说道,“我去找她。”
看见自己的下属,吴老局长一改曾经韬光养晦的态度,很明显,刚才发生的事情甚至让这位老人也倍感吃力,他对刑从连说:“你来了?”
有人叫住他。
“来了。”刑从连就这么站在门口,用一种剽悍而稳定的姿态回应道。
“您去哪里?”
老人点了点头。
林辰说完,冲所有人点头致意,径直向外走去。
刑从连继续道:“我来有两件事,长话短说。”
他低下头去,将手覆盖在老人的眼睛上,把眼皮缓缓抹下,然后向门口走去,并用非常清晰的声音说:“检查养老院内是否还有生还者,通知医院和急救部门,上报市局。”
“你说。”
林辰打了个寒颤,清醒过来,他再次看着门口那么许多目光,这才意识到,刑从连不在这里,他必须要做点什么。
“第一,我犯了什么事?”
李诺的声音无助却又坚毅到极点。
老人怔愣片刻,没想到刑从连这么气势汹汹跑来,第一个问题竟是如此简单,但还是很言简意赅地回答:“索贿,向周瑞制药。”
李诺眼眶通红,捂住嘴巴,这样浓烈的血腥味对一个普通片警来说显然太刺激了点,林辰一瞬间以为李诺会跑出去呕吐,然而令他意外的是,李诺居然强撑着,用显然已经痛哭过一阵的沙哑嗓音对他说:“林顾问……”
刑从连脸上短时间内显出不可思议的神情,片刻后,他眉头紧蹙,像在压抑内心的厌恶情绪,却仍平静道:“你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做。”
而真正让林辰回过神来的,是最后而来的脚步声,那是先前抢先进入养老院的年轻警员,林辰记得,对方叫李诺。
“我知道。”吴老局长郑重点了点头,然后退了半步,指着铃声此起彼伏的室内,让刑从连进屋,并说:“所以,这里归你了。”
是啥,事情怎么会这样,怎么会变成这样……
“出什么事?”刑从连并未推辞,只边走边问,而被堵在门口的警员,也捧着各自手上的材料,随之乌泱泱进入。
林辰抬起头,在门口的位置望见许多双震惊的、不可思议的、绝望的眼睛,那些眼神里的情绪实在太过复杂,他们彼此僵持了一会儿,每个人的喉头都像是被哽咽住,谁也无法抢先开口。
“惠和养老院,38位老人,无一生还。”老局长停下脚步,一字一句说道。
直到最后,所有脚步声都在他站立的这间病房门口停住。
刹那间,整个办公室像被施了什么咒语,所有人都停滞下来,一切冷凝到冰点。
从走廊尽头而来的门被一扇又一扇打开,每次之间总有几秒钟停顿,然后换下一扇,渐渐的,开门的声音越来越迟缓,像是没有人有勇气继续下去。
刑从连也停下脚步,黄泽很明显看到刑从连目光中闪现过无数情绪,他非常确定那些情绪里必然有许多属于林辰,但让他非常惊讶的是,刑从连并没有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打电话给林辰,而是沉思片刻,非常干脆利落地说:“交通部门负责人呢,汇报道口监控情况,以及沈恋最后位置。”
迟来一些的警员们冲了进来,七八人的脚步声噼里啪啦,仿若惊雷。
“榆林区,中明路道口,由南向北车道。”靠门边的一位警员迅速起身,没有任何犹豫地向刑从连汇报道。
那时候,林辰的一切感官触觉都非常非常清晰,甚至还被放大了数倍。
“榆林区警员向西南位置扼守要道,其余人员原地待命。”刑从连顿了顿,又问,“红树镇具体情况如何?”
窗外吹来湖畔和田野的风,带着一点点长久艳阳照射才会有的焦灼味道,林辰也不知道自己是否打了个踉跄,总之,他强行扶住床头柜,并站在两位老人床前,认真望着他们。
“报告刑队长!”又一位警员站起,“现有红树镇以及齐家镇9位警员包括刑警队顾问抵达现场,情况如下……”
因为死者的眼睛是睁开的,两位老人平静地望着天花板。他们眼白泛着黄褐色,眼瞳却黑得彻底,里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仿佛能吸食人的灵魂。像是那割喉的一刀并不致命,致命的是长久以来贫乏而无味的生活,他们早该死去,只是被强行留在世间。
询问声以及随之而来的回答声轮番迅速有致响起,刑从连像是根本不需要思考,一道又一道命令飞速落下,却又条理清晰至极。
走得近些,他才意识到,究竟自己为什么还能感受到属于活人的气息。
黄泽低下头,陷入思考中。
林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还能够走到病床边,反正人的潜力总比自己想的还要更加强大。
“刑队长必须接受调查,这是董厅直接下达的命令!”
当然,所谓枯树皮的形容是林辰的臆想,因为床上两位老人脖颈部位都被割开开一条又深又黑的口子,血液从口子里流出,浸泡着他们的颈部,并蜿蜒而下,流至雪白床单,氤氲开来,形成一块巨大而鲜艳的红色墨点。在阳光下,那些褐红色血液像还冒着热气,仿佛能蒸腾出灵魂的形状。
就在这时,一道劝诫般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而更上面一些的地方,是枯树皮般的脖颈。
黄泽回过头,发现自己先前那位下属正拉着他的臂膀,急切说道。
尸体上覆盖两条薄被,白色的薄被,背角掖的整整齐齐,与老人锁骨下端平齐。
那时,刑从连刚好回答完一位警员关于他是否要赶往红树镇的问题。
不过准确来说,那不是也不是活生生的人类,而是两具尸体。
“不,我暂时不去。”
整个房间既安静又整洁,像是最普通的养老院房间,窗户半开,窗帘拉开一半,微风卷起帘脚,明媚阳光落在床边茶几上,看起来没有任何黑暗的地方,除了床上的那两位老人。
刑从连是这么回答的。
虽然林辰并没有对这种虚幻的概念有过确切想象,但他想,如果世界上真的存在地狱,那么地狱就应该是这个模样的。
黄泽心头剧震,因为他的人刚才的问题,整间办公室沉寂下来,所有人都看向他的位置。
那是地狱。
他终于下定决心,抬头,看着刑从连,问:“需要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