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尊贵之人,下官不敢逼视。”
“可是李大人似乎很害怕看我的眼睛。”
风声里似乎传来苏修明淡淡的笑,“李大人,你觉得我会是那种特意把你拉到这里来说这种话的人?”
“下官……世子身份尊贵,下官确实惶恐。”李德熙虽然说着客套话,但是却并不卑微,也没有逢迎之意,而像是因为官职太小,不得不做如此之说。
李德熙似乎沉默了一会儿,道:“下官不明白世子什么意思。”
“李大人似乎很怕我?”虽然风声也很大,便还是掩盖不了那人的声音。似乎还可以想象出那人的样子,微笑着,状似不在意的表情。
苏修明笑道:“这个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大人,难道还要我说得更明白?”
董飞峻靠过去一点,正准备开口叫人,但听得两人对话,又犹豫了。
董飞峻默默的听着,觉得有些疑惑。难道这人怀疑是李德熙贪污了银子?可是现在的证据,都是指向陈传葛的呀?
似乎,在大堤另一侧的梯步上,因为隔着高高的堤坝,所以未能看见。
却听李德熙长时间的沉默。
再向前走,便是已经修成的堤坝。因为已经修成,所以几乎没什么工人在这边,冷冷清清的。董飞峻再向前走了一段,正准备折身回去的时候,却听到风声中隐隐的传来人声,似乎就在很近的位置。
苏修明缓缓的道:“也罢。李大人像是觉得我在诈你。李大人的文笔不错,字字铿锵,句句血泪。那封信,我早就已经看过了。现在,李大人还不肯承认吗?”
沿着长长的堤坝走了很久,也不见两人的身影,问了问工人,却说刚刚见到走过去。董飞峻四处望了望,并不见人。刚走过去,怎么就能不见了?
董飞峻还没反应过来,已听得李德熙说道:“没错。是我。匿名告发陈大人的,就是我。”
本想着找苏修明一同问案,但去敲隔壁房间门的时候苏修明已经不在了,说是一大早就叫上李德熙出去看工期进度。他本是工政院的人,这也无可厚非。可是董飞峻考虑,万一在他不在场之下问这个案子,真问出什么不对劲,又不想那人疑心其中另有玄机,所以,还是希望可以一同问案。问了问仆从,又没听那人说过什么时候回来。于是干脆先去工地上找。
董飞峻站在隔着石头的后面,也不知道是该退开还是该走过去,思索间又听得李德熙道:“世子既然知道,下官再隐瞒也没什么意思。下官告发陈大人,只是为了下游的百姓着想。无论世子将下官如何处理,下官都毫无怨言,只有一件事求世子,请世子能够想想百姓,派一个真正愿意修堤的人来主理此地。”
今日里安排问的,是负责采购的官吏、材料商行的管事以及稹峪几家大银庄的掌柜。据监察司当日里查实的消息,陈传葛曾经将一些银钱私下里交人换成金条,虽然尚未能查实是在哪一家,又是多少银钱,但总归是个线索,能够换成金条,想必不是一个小数目,以陈传葛的俸银来计算,是不可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存积到可以换成金条的银钱数目的。
“李大人多虑了。”苏修明道:“李大人为官如何,我也略有耳闻。此事虽然不合规矩,倒也算不上什么大错,只不过若是传扬出去,对李大人影响可不小。”匿名告发上司,这样的事传出去,李德熙以后在官场上很难混下去了。
董飞峻推开窗户,晨间清新的气味就这样扑面而来。觉得很清爽。
“……世子要下官做什么?”
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想着今日里还要问一些案情,董飞峻掀开被子披衣起来。院子里已经有一些动静了。仆从们打扫院子的声音在清晨里显得很清楚。
“李大人是聪明人,一点就透。”苏修明笑道:“我只有一件事情要问。”
董飞峻于是抱着这样一种退而求其次也不错的心态睡着了。
“世子请问。”
能这样也不错。
“当日,陈传葛从京城回来此地之后,到被关押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如果说自己所期望的那一种不能实现的话,就这样也不错。像朋友一样,坐下来喝两杯酒,然后聊一些无关紧要的天。
董飞峻原以为他会问陈传葛是否真的贪污,没想到他竟然不问此事,却问了不相干的其他事。他思索间太过于专注,又不自觉的想靠得更近些听个清楚。但似乎是弄出了什么动静,因为堤坝后面的两人都停止了说话。然后自后面的阶梯走上来。
其实,就这样也不错。
两个人看到是他,脸色都很奇怪。
想起来,今日里两人相处起来,似乎果然就不再那么客套了。那人也没继续叫自己“董大人”了。董飞峻翻了个身。那人昨夜里说“知道了”,到底是知道什么了?
董飞峻估计,李德熙是因为被自己听到举报信一事,才会如此反应。可是他明明也看到了苏修明的脸色有些微微的一凝。虽然那人恢复得极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一凝还是落在自己眼中了。
不知道苏修明现在在干什么?
隐隐的就有些不安。
这些事想起来太沉闷,应当想一点高兴的事。
“董大人。”李德熙拱手行了个礼。
他应该不会是内奸吧。董飞峻这样想着,觉得有些烦躁,于是摇了摇头把这些事情甩在一边,试图想点其他的事。
董飞峻点点头,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安抚李德熙才好,只得平淡的道:“原来你们在这里,我找了半天。”
走回去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董飞峻收拾了一下准备休息,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齐肖?内奸?自己跟齐肖、丁元敏三人,是从十来岁参军开始就认识,然后一路走上来的,到如今已是十二年了。三人一同参加过许多是战斗,是在战场上可以把背交给对方的,过命的交情。
苏修明微笑:“有事?”
因为没有证据,所以这个话题现下说起来有些不着边际。这时候外面的天色更暗了,董飞峻会了钞,两人便回去居住的小院。
董飞峻道:“今日还需问案。”隔着李德熙这个外人,有些话也不好问,于是道:“李大人若有公务,可以自行离去。”
苏修明点头道:“希望你的眼光是对的。齐肖如今掌管整个青军,如果他是内奸……”
他见李德熙看了苏修明一眼,苏修明没什么表示,于是李德熙就行礼走开了。
董飞峻轻轻摇头道:“我也觉得,不应该是齐肖。”如果真是齐肖,那么他伪装得也太好了。十几年来,一点不对劲的地方都没有。
苏修明看他一眼,却不开口,就这样看着不说话。
苏修明道:“那也未必,线索到郑有春那里就断了,当然,也不一定是齐肖。说不定是他不经意说走了嘴。要知道,郑有春是他的随卫,他不一定时时刻刻都能防着身边的人。”
董飞峻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呼出来,道:“你好像一点也不惊讶。”这人根本不问陈传葛的事。如果不是不关心,那么就只有另一种可能。也就是说,他早就知道。
董飞峻从他说话开始,就一直沉默。一路听下来,又觉得后脊有些发凉。他镇定了一下,出声问道:“所以,你怀疑齐肖?”
他一早就知道陈传葛贪污的事。
“还有便是引杨维林进城的时候,他似乎很确信我们传讯的工具就是烟花。他的这种确信让我很奇怪。传讯的手法有很多种,要说以声音传讯,鸣钟也是一种,他何以就笃定了就是烟花?再者,杨维林伪作屠杀平民引你出去的手法也很奇怪,他何以知道你一定会出去?了解你如此之深,杨维林绝对做不到。所以我一直在想,放消息、出这个计策的那人,一定是离城的人,位阶并不低,而且,跟了你很多年,对你了解很深。”
但是他一句话也没说过。
董飞峻想了一下,道:“还有呢?”
而且他的态度,就好像全不知情。还说什么“一千五百两,我不相信他有那个胆子。”这种话。
“第一,是援军那次。最初永军向离城前进的时候,杨维林很快就知道了,并且做出了反应。但第二次永军行军路线不变,继续向离城前进的时候,杨维林却不知道了。这两者中间唯一的差别,在于,第一次离城内有人知道援军来了,而第二次,我没有跟任何人说起。”
董飞峻觉得此时,心里压着一种不甚爽快的心情,似乎是愤怒,或者是其他的什么。他希望这个人说些什么,然后自己可以发泄出来。
“说来听听?”
却见苏修明走了两步靠近过来,用手背轻轻的碰了碰董飞峻的手。
苏修明点了点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感觉到几处不对劲的地方?”
“……”董飞峻没料到他这个反应,一时之间有些呆。
“你觉得离城之中有内奸?”
“很冷。看来你在后面站了有一段时间了。”那人收回手,但却没有多说一句其他什么话。
苏修明怔了一下,道:“是。怎么了?”
沉默。于是沉默。一种很尴尬的沉默。
这时候说到战争,又说到离城,不由得就想起近日里发生的那一桩很奇怪的斗殴杀人案。虽然有些煞风景,但是董飞峻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是不是,让罗四在查内奸的事?”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董飞峻试图从那人脸上找出点什么别样的情绪来。然而那人也看着自己,似乎在端详,又似乎在观察。
董飞峻皱眉道:“这个人不简单。”想到他在杨维林身边呆那么久都没被识破,最后还成功杀死杨维林,光这一份忍性跟演技,就是常人所达不到的。“这两国的交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其实……”苏修明说到这里,忽然又住了口。
苏修明点头道:“是他。萧韵辰。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我也很惊奇。”
董飞峻看了他半晌,却微笑了起来:“你一大早起身,还没用过饭吧。”
“旧识?”董飞峻微怔。脑子里面闪过一个少年的面容,有些不大确定的问:“你是说……离城见过那个?”
他话题虽然转得快,但苏修明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诧异之色,只是垂下眼眸道:“是不曾。”
“边境战败,杨维林战死,此时正是全国上下一片沮丧的时候,南迟选这个时机,也算选得巧。”苏修明放下竹筷道,“南迟的主帅,是他们国君的宠妃萧妃的弟弟,很巧,这个人竟然是我们的旧识。”
“那么,用过饭之后,再一同问案?”大家各有身份,各有立场。其实深想起来,并没有资格可以这样表示不满的情绪。那人从来不是朋友,从来就没有义务对自己坦诚。
董飞峻抬起头来:“这么快?”
似乎倒是自己的立场站得太奇怪了。
隔了一会儿,苏修明忽然道:“南迟好像要对成国宣战了。”
果然,心里有所挂碍,就会有所偏颇。董飞峻忽然觉得有那么能一点体会那折断弓弦的意思了。
本着“食不言,寝不语”的原则,两人都没说什么话。
“……”苏修明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方一字一句的道:“董大人不必如此。我早知董大人是敏锐之人,既然听到这么多,想必已经明白了一些事。这案子,对董大人来说,还有问下去的必要么?”
苏修明吃得很慢,只是偶尔提起竹筷来夹上些菜,放到碗里慢慢品。
一声“董大人”叫下去,似乎又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远了。中间好像忽然便隔了些看不见的什么东西,竟然壁垒分明。
这家酒楼的水产,的确是做得挺有风味,其中一道“飞刀鲙鲤”,是将鲤鱼片成薄片,裹着紫苏叶蘸酱生吃。董飞峻以前没试过这样新奇的吃法,此时一尝,倒也觉得满有味道。
董飞峻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道:“那么?”
董飞峻回想了一下,似乎的确很少笑。被这么一说,忽然觉得继续摆张笑脸挺奇怪的,于是有些不太自然的咳了一声。“那,就用饭吧。”
苏修明道:“既然举报之人已然找到,那么直接问他便是。想必他对此事知道得甚详,也了解很多线索。直接问李德熙,不就一切都明白了么?”
“没。只是很难得看见你笑。”
董飞峻一时之间有些困惑。这人到底知道不知道陈传葛的事?难道自己刚才会错意了?
“说书里的将军都是那模样。”董飞峻应了一句。自己想了想,也觉得好笑,于是便笑了一下。抬起眼却见苏修明看着自己。“怎么了?”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苏修明忽然又换了称谓,露出惯常有的微笑:“我的确有些事情你不知道,你若要听,我告诉你便是。”
“听上去,倒是挺英雄的。”苏修明笑着道。那说书先生把两人都形容得威风凛凛,虎背熊腰的。且不说苏修明了,就是董飞峻,也只是看上去比较壮实,离他形容的那种差十万千里。
董飞峻直盯着他,觉得自己被他的态度搞糊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