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尔南德斯上尉最先中弹,胸口挨了一发的他一句话都没有留下,直接栽倒在地。阿莱西奥少尉接替了指挥,但很快也被打成了筛子。剩下的士兵们发一声喊,嘴里念诵着主耶稣之名,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狂热地冲了下去。
“砰!砰!砰!”往山下发起反冲击的费尔南德斯部队很快就遇到了阻碍。上岸的东岸步兵显然都是老手,他们不急不缓,在沙滩上结成阵势,然后在西班牙军人火枪的射程外,用线膛枪一一点名。
“轰!轰!”两发炮弹精准地落了下来,许多身影就此消失在了硝烟之中。最后只有六七名士兵冲到东岸阵前,东岸士兵也没有欺负他们,没有人射击,而是用刺刀将其一一刺倒在地——这是对敌人武勇的尊重,也是对自己信念的坚持。
迭戈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勇气跟上去。他僵硬的四肢已经有所恢复,但还是酸软无力,几乎要跌倒在地上。脸颊上默默流下了两行泪水,他哭了,也不知道是在为谁伤心。
鲜血流了一地,硝烟呛人耳鼻,垂死呻吟声不绝于耳。迭戈·卡洛斯感觉自己的腿脚已经恢复了,他没有了继续战斗下去的勇气,扔掉了步枪,跌跌撞撞地朝山后走去。而在他身后,打着红旗的东岸军人已经整队完毕,开始向炮台山前进。
陆陆续续又有数十名士兵从地上爬了起来。他们端着步枪,列成一排,在费尔南德斯上尉的指挥下缓步前进,朝山下走去。一边走,一边排枪齐射,声势极为惊人。
炮台后面就是城郊,此时同样乱哄哄一片。大群士兵携带着步枪,在军官的喝骂声中,满头大汗地前进,意图增援码头和炮台。迭戈·卡洛斯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脚上的鞋都跑脱了,他没敢上前打招呼,而是默默避开了大队人马,躲进了旁边的一间民房。
第一个响应费尔南德斯上尉的是他的弟弟阿莱西奥少尉,一个油头粉面的花花公子,非常受贵妇人们的喜爱。只见他端起步枪,有条不紊地上好弹药后,站到了费尔南德斯身旁。
民房内有一位印第安女人,带着两个小孩,惊恐地看见迭戈闯进来后,张嘴就欲喊。迭戈抽出了腰间的刺刀,冷冷地看着面前的妇孺,嘶哑道:“我就躲一会,不会伤害任何人,给我找点吃的,我一下午没吃饭了。”
那是费尔南德斯上尉,迭戈认识,一位加利西亚来的老军官。平日里负责训练营地的后勤补给,据说经常偷卖营地的物资,贪污了至少上千比索的军饷,一向被迭戈瞧不起。但现在,他居然敢对东岸人发起反冲击?
女人听话地去找食物了。迭戈收起刺刀,坐了下来。裤子湿湿地有些难受,还有一股尿骚味。于是他便在屋里找了条似乎是男主人的裤子,当着女人和小孩的面换了起来。
“以上帝之名,士兵们,跟随我,把东岸异教徒赶下去。”一名上尉站了起来,挥舞着雪亮的刺剑,朝周围人怒吼道:“这个登陆点非常关键,炮台也不容有失。一旦被东岸人夺取,他们就可调转炮口,轰击城市。士兵们,证明自己信仰和忠诚的时候到了,跟我冲!”
远处的枪炮声若有若无。大街上不断有居民被吓哭,还有军人增援过去的凌乱的脚步声。迭戈想回到自己的小农舍,但发现已经不可能。草草地吃了点食物后,他便躲在门后,一边透过门缝看外面的情形,一边思索着如何熬过今天。至于抵抗?拜托,迭戈早就没这个念头了,他现在只想活下去。
迭戈可耻地发现自己的裤子湿了。头脑混乱,手脚僵硬,周围嗡嗡声一片,听不见长官在说些什么。曾经被他暗地里吐槽不已的索尔达多少校浑身是血,趴在地上。他不敢去检查少校是否还活着,只想着如何逃离这个战场,曾经自以为是的勇气已经在铺天盖地的炮火中消失于无形。他以为自己很勇敢,但现在发现其实不是,迭戈的意志已经处于不可挽回的崩溃状态。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枪炮声离这边越来越近。大街上的脚步声更加凌乱了,时不时有人过来敲门,偶尔还有用脚踹门或枪托砸门的声音。迭戈移过去了一张床,将门死死顶住。女人和小孩默默地缩在墙角,无声哭泣着,等待命运的审判。
“东岸异教徒上来啦!”这一声恐怖的尖叫,在混乱紧张的战场环境中令人毛骨悚然。顷刻间,残存的士兵在军官的带领下开始了反击,枪声、咒骂声、炸弹爆炸声……整个阵地沸腾了起来。
晚上七点钟。大街上的脚步声已经停止了足足半小时,很快,整齐的皮靴踏地声由远及近,间或还夹杂着一些听不懂的军官口令声。迭戈面如死灰,右手把刺刀柄攥得死死的,青筋暴露在外。女人和小孩开始瑟瑟发抖,即便隔着好几米远,迭戈都能听到那牙齿上下碰撞的打颤声。
周围的战友不断倒下,残肢断臂洒了一地,哀嚎声此起彼伏。迭戈身旁一个人就是,被一枚铅弹擦着身子,整条大腿都飞了出去,消失不见。而他本人,则痛苦地倒在地上,鲜血喷出去好几米。迭戈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帮助这位战友,而战友也哀伤地看着他许久,直到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砰!”房梁上落下了一层灰。迭戈死死地顶着床,嘴唇紧闭,面色狰狞。
迭戈·卡洛斯的双腿有些不可抑制地颤抖了起来。整整四个小时,他都淹没在密集的炮火之中。但很神奇,没有哪怕任何一枚弹丸擦着碰着他,就连触地爆炸的特种弹弹片都躲着他,没有伤他一丝一毫。
“砰!砰!”撞门声越来越剧烈,外面的人已经开始咒骂了。迭戈不敢说话,双眼死死地盯着大门,仿佛外面有凶神恶煞的魔鬼一般。刺刀就放在脚边,他拿起又放下,似乎在做着什么挣扎一般。
凶猛的舰炮轰击持续了整整数个小时。码头、炮台一片狼藉,连带着停泊在港湾的数艘军舰也遭了秧,被打得木片飞溅,沉入海底做了那鱼儿的新乐园。
“哗啦啦——”窗户玻璃碎裂了开来,一名伸手矫健的东岸军官轻巧落地,手里攥着一把上好弹药的“小铁锤”。
但巨舰大炮并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它们没有感情,也不会害怕,只会不断用凶猛的炮火犁地,将炮台、哨塔、营房等一切可能有威胁的地方毁灭。或者即便不能毁灭,也要将它们的威胁降到最低,以掩护陆军的登陆。
迭戈恐惧地站起身,右手的刺刀“当啷”落地,下身一股热流涌出,刚换好的裤子又湿了。
东岸人?或许他们很强,但我也不是懦夫。只要他们敢来侵略我的家乡,我就会用手里的步枪把他们打成筛子。他们已经毁灭过一次安达卢西亚了,绝不允许他们再毁灭墨西哥,我保证!
窗口又钻进来两名士兵,他们端着步枪,警惕地扫视着屋子。拿着“小铁锤”的军官轻蔑地看着迭戈脚下的湿迹,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一名士兵上前,熟练地用麻绳将其捆了起来。
这一天,迭戈·卡洛斯在海岸边执勤。磨得发亮的老旧步枪背在身上,弹丸盒、火药罐、通条、刺刀等零碎部件也挂在身上,全副武装,精神焕发。这个时候的迭戈感觉自己充满力量和勇气,仿佛可以与全世界战斗一般。
房门被打开了。迭戈倒在地上,透过木床,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大队身穿深蓝色军服的士兵端着步枪,整齐地行走在街道上。没有人抵抗,一片死寂,似乎开进来的是自家部队一般。
总之,绝大部分人都不希望东岸军队进攻新西班牙,改变目前的现状,但他们如愿了吗?很遗憾,美梦在1708年7月15日这一天被打破了,从阿卡普尔科外海骤然响起的隆隆炮声开始!
迭戈想起了炮台上被炸翻的战友,想起了反冲击时壮烈战死的费尔南德斯上尉等人,再想起被捆得动弹不得的自己,以及曾经的豪言壮语,一股哀伤之情顿时从心底涌出,泪水再一次糊满了双眼。
世间很多事情都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在新西班牙,权势者们希望东岸人不要打来,以免影响他们掌控一切的生活;富有者心情复杂,但即便是和东岸做生意发财了的种植园主,也希望继续过去那种贸易方式,以维持他们骄奢淫逸的生活;中产阶级市民们希望东岸人不要过来,他们目前的生活很好,不要剥夺他们对主的信仰;底层百姓同样不希望东岸人打过来,他们不想背井离乡前往海外,过那不可测的开荒生活。
上帝,为何如此折磨你的信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