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他宛如废人,眼见着皇阿玛也不会轻易原谅他的,何必再叫四哥白费力气?他虽然一直被圈禁在府里,却也不是聋哑人,自然知道为了他的事情胤禛奔走了多少回,得罪了皇阿玛多少回,若是没有他,想必四哥能够更加展开手脚施展自己的抱负,而不是被自己所拖累。
十三窘迫地坐在床上,不敢去看胤禛,耳尖通红,脸色却苍白,最后憋出来一句:“我不想再麻烦四哥了,四哥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了。”
胤禛都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可他也能理解十三的想法,被圈禁了这么多年,皇阿玛也对他不闻不问,他心里早就充满了不自信,也一次次怀疑自己,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别人说什么做什么,对于他来说都像是一种施舍,就算是胤禛自己只是单纯地想要帮助他也是一样的。
只是……胤禛恨声:“这么大的事情,你瞒着我做什么?!”
一次两次都还好说,然而若是超过了他所能够接受的极限,超过了他自己认为的能够偿还的极限,他宁可饿死自己,也不愿意让别人再继续帮助他。
十三得病的那段时间他正忙,被派去处理户部的事情,所以基本上都是派人过去看看,送一点东西。十三若是有心隐瞒,绝对能够瞒着他。
这是属于一个皇子阿哥的自尊心,谁也没法子劝。
胤禛听完眼睛都红透了。
可胤禛是不想放弃的,他低声说:“这回皇阿玛松口让你进院子,本身就代表着他松动了,你又受了伤,再说两句软活话,不愁放不出来。”更重要的是皇阿玛本来就有把十三放出来的意思,如今只是顺手推舟罢了,“再者,你如今最重要的是调养好身体,你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要是身体坏了,以后可怎么办?”
据跟着的人说,十三这病已经有好些时候了,从过年后就开始长,好了又坏,坏了更坏,那会儿十三在府里头圈禁,府上虽然有备着的大夫,医术却并不怎么样,又没法请太医,就这么一直拖着。
胤祥沉默。
等到了安置十三的地方才知道,十三不知怎么的,腿上生了毒疮,一双腿上都是豆大的白泡,有些还是完整的,有些已经完全破裂开来,从里头流出脓液,擦干以后露出了内里鲜红的皮肉。
康熙再心硬,自己的亲儿子受了伤,看着还那么严重,他也是心焦的,当即派了太医院的人日夜看着,对本来十三被圈禁的事实丢后不提,默许了他被放出来的事情。
所有人都是一怔,抬回来是怎么回事?
只是十三的情况确实不大好,腿疮一直反复,整个人都只能缩在床上,有一阵子整条腿的肌肉都萎缩了,很难再下地。
等胤禛和康熙交流完事情,就看见魏珠苦着脸进来了,很是小心地看了一眼康熙和胤禛,才说:“禀皇上,十三阿哥……抬过来了。”
从前十三的骑射功夫在这些兄弟里头除了大哥以外最好的,这样一个人患上了腿疾,总是叫人唏嘘。
魏珠立马就懂了,赶紧出了门,直奔十三阿哥府。
还是后来云秀想起来有青霉素,青霉素对于这样生脓包的疮效果是最好的,只是之前十三的份例都被停了,更别说青霉素这样金贵的东西了,如今十三被放出来了,虽然份例还没恢复,可住在圆明园里,胤禛还能亏待他么?
胤禛正要躬身告辞,却被康熙止住了:“先等等,朕这里还有些别的事情交给你……”说是自己有事交代,却给魏珠使了个眼色。
听云秀说青霉素或许对十三的病症有效果,便立马去内务府取了。
果然,康熙沉吟了一会儿,摆摆手:“你的园子你做主,愿意把人接进来就接进来吧。”
本来内务府的人听说是给十三阿哥用,不大想给的,这玩意儿是个好东西,也很难得,都是给要紧的人用,他们又一直呆在宫里,不知道圆明园出了什么事儿,康熙又没明着下命令告诉所有人解了十三的圈禁,所以他们很是懈怠。
皇阿玛最近没了好几个孙子孙女,听了这话总该心软一些。
结果还没说出拒绝的话,领头的就被胤禛一脚踹飞出去了。
胤禛先行了礼,问了康熙吃瓜果蔬菜的感觉怎么样,等康熙说了不错以后,他拐弯抹角提到了十三:“夏日里头天气炎热,尤其是京城,儿子想着把十三也接进园子里……十三福晋前些时候才刚生了孩子,十三熬得住,她却未必,孩子也未必。”
胤禛一边踹一边心里头害怕,得亏他知道内务府这些人的尿性,不然今儿药拿不回来,虽然不至于让十三更严重,可也好不了。太医之前诊断的时候就已经说了,十三现在拖了太久,身体已经很是虚弱了,一直被病痛折磨着,就算治好了,说不定也会留下暗伤,往后的身体也会比别人更脆弱,说不定还会影响寿命。
康熙把人叫进来,问:“怎么过来了?”
胤禛甚至在心里偷偷地怨恨上了康熙。他和十三时常交流过,自然当时所谓的谋反并不是十三的错,可康熙要护着大阿哥,也想废太子,迁怒到了十三头上,若不是这次圈禁,十三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地步。
正想着这些事情,外头就有人进来禀报说老四来了。
同样都是儿子,怎么皇阿玛就这么偏心呢?
如今老四也有野心,可他却也没做什么,万事以自己为先,采用的法子也不过是种种地这样讨他欢心的方式——更有,老四至今还在为十三求情,找准了机会就求情,哪怕他冷脸,他也毫不在意,分明注重手足亲情的。
可他不能把这一点怨表现出来,一旦让康熙察觉,等待他的或许就是老八他们的结局。
太子也是如此,老八也是如此,直郡王更是如此。
而云秀想的也果然没有错,青霉素确实对胤祥的腿伤很有效果。
之前废了太子之后他也不是没有后悔过,不然也不会把太子放出来,可放出来以后,他就陷入了另一种窘境——儿子们有野心,正常,可当他们的野心向外,想着推翻自己的地位、残害兄弟的时候,康熙就完全愤怒了。
青霉素本身就是对细菌群的压制,胤祥腿上的疮口会发脓就是细菌的缘故,使用了青霉素以后,那些脓疮慢慢消退,虽然还不能彻底治好,可到底没有之前那么严重了。
毕竟自己的身体如何他自己也清楚,太医们对外说得再好听,自己也在慢慢衰老。
只是有一样,云秀找到十三福晋嘱咐:“他腿上既然有疾,就更要多多注重保暖,如今天热还好些,等到了秋冬,尤其是下雨下雪的时候就要多注意一些,只是简单的腿疮还好,要是得了风湿,年年下雨都发病,既酸且痛,那才难受呢。”
好在康熙也没指望他回答,兀自思索着:“若是他没有什么野心,也是叫人觉得奇怪的,若一点野心都没有,人也没什么用。”他从来不怕儿子们有野心,这群人对皇位的觊觎他心知肚明,年轻的时候他还会因为儿子们的野心而感到冒犯和不高兴,年纪大了以后反而释然了。
十三福晋郑重应下。
魏珠头皮一紧,哪里敢接这话。
或许今年就是个多事之秋,十三的腿疾还没好,宫里头陆陆续续传来的都是不大好的消息,皇太后年纪大了,三月里头办完寿多吃了两口风,转头回去就病了,缠绵病榻。
隔了一会儿,康熙好似是在自言自语一般,问:“你说,老四这么做,是不是故意示弱呢?”
康熙忙着去侍疾,皇太后病没好,被幽禁的直郡王胤禔又接连死了两女一儿。而十三福晋忙着照顾胤祥,府里头都是侧福晋富察氏照看着,没多久也送来消息,去年富察氏才剩下的三女儿也没了。
所以啊,这会儿他把茶盘放好,就安静站在边上了,不说话当哑巴。
富察氏拢共就这么一个女儿,孩子没了也不敢告诉病中的十三,只悄悄告诉了福晋,福晋虽然不喜欢她,却也知道孩子是无辜的,默默了许久。
不过魏珠可没有心疼他的意思,皇上荣华富贵享着,总比他们这些阉人舒坦太多,后宫的嫔妃小心思多,那也比他们这辈子都没女人来得强是不是?
而宫里头,良妃也病了。
要不那话说的,如今的皇帝啊,坐得高、看得远,可个个都是孤家寡人。
云秀本来觉得奇怪,良妃素来身体还算不错,怎么突然就病了?
要魏珠说,皇上也是可怜,这么大的人了,身边一个能信的都没有,太皇太后早年没了,皇太后又是哑巴一样的人,一直幽居在慈宁宫里,嫔妃们又都有儿子,各有各的算盘,儿子就更不用说了,都看着皇阿玛老了,一个个的想上位替代他的位置。
结果听了消息才知道,八福晋进宫去闹了,等她一走,良妃就病了。
梁九功虽然倒台了,可他留下的影响还在,早年的时候康熙对他很是信任,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背叛自己,从那以后他就不大信任太监了。
八福晋的脾气众人皆知,可谁也没想到她能把良妃给气病了。
外头风风雨雨的,正大光明殿的气氛却说不上好,魏珠战战兢兢地奉茶进去,悄无声息站在了康熙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