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哈”了一声,拒绝道:“这个不好说,我也没看过宋王打仗。倒是李兄当时在场,不妨与我说说?”
李愔犹豫了片刻,抬手又饮了半口水,不承认也不否认,态度大约类似于你爱说不说,反正我就是问了。
这回轮到李愔黑脸了。这小子真是会蹬鼻子上脸。他是在场不假,但是当时已经入夜,现场混乱,哪里有这个余力,都是事后自个儿慢慢拼凑和推测,再复原出来,这小子倒好,张口就要全程……
如果他没有留的心思,如此考问,好像确然不是太合适。
一时说道:“周郎这就不对了,宋王带的可是你的兵……”
李愔:……
“是三……公主的兵,我练的没错,但是怎么用,就看人了。”周乐笑道,“李兄要是记不起来,与我说说当时情形,也是可以的。”
周乐看着他笑了一笑:“李兄这是考我?”
李愔多少有些意外,他让周乐臧否人物,确实有考校的意思。一个人能不能成事,与野心有关,与气度有关,与识人之明、容人之量有关。多少人栽在识人用人的问题上——譬如西楚霸王。
“那始平王世子呢?”李愔心道,始平王不能比,昭熙虽长他两岁,该是能比的了吧。
孰料这小子狡猾,不肯点评始平王世子与宋王,却主动要露一手用兵的本事,这是要和萧阮一较高下么?
“李兄说笑了,始平王什么年纪,宋王什么年纪,再历练个十几二十年,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他对洛阳,怕是不如萧阮熟悉吧。不过话说回来,要乱世称雄,不通兵事那是找死。
“比始平王——”
李愔收了之前轻佻,当真与周乐说起昭熙迎亲那晚的变故来,天如何黑,乱如何起,兵从何来。
周乐点头道:“他是个有本事的人。”
周乐从李愔帐中出来的时候,时已近二更。李愔留他同榻,被他拒绝了。
李愔吃惊道:“周郎这样看好宋王?”
出门被风一吹,看到满地残骸,不由泪流满面——足足三百斤呢,可怜他,就没吃上几口。也不知道他们叫了多少人来,分了多少出去。
周乐想一想又道:“不必扯这么远,如果宋王当真如李兄所说那么能干的话,这次平叛,就能把各路兵马收拾了个七七八八……”
小兔崽子们端的能吃!
原来这货还给昭熙做过亲兵……等等!保存实力是个什么意思,说到底,还是不肯甘为人下么?
夜已经很深了,他有点犹豫,但还是想去见见那个人,不然心里总不得安——虽然不安也无济于事。
周乐不慌不忙补充道:“李兄莫忘了,我从前给始平王世子做过亲兵,始平王父子帐下的战斗力,我是知道的,打不过,自然以保存实力为先。”
有个词叫鞭长莫及。
这出息!
“二哥!”娄晚君揉着眼睛出门来。
李愔:……
——周乐认了娄昭这个弟弟,论起排行,上头有娄大郎,他行二,娄昭行三。所以娄晚君呼他二哥。
周乐随口道:“当降。”
周乐道:“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想到这里,李愔倒是心思一动,问道:“我说周郎,如果朝廷派始平王北上收拾残局,你当如何?”
娄晚君却问:“二哥吃过了吗?”
虽然他不看好燕朝如今形势,但是如果皇帝上位,励精图治,云朔乱局也还没有到不能解的地步,譬如,使始平王北上——
周乐干咳了一声:“……去睡吧。”
冷水入肠,紊乱的心神稍稍镇定下来,不由失笑。也是他自己吓唬自己了,且不说神棍信口雌黄,就算偶有猜中也不奇怪;即便他真是金口玉牙,泄露天机,这个龙兴应在谁身上,眼下还说不定呢。
娄晚君道:“我去热热,还有剩的……”
“我知道。”李愔打断他,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周乐心里知道是她私藏,不然,以那群小兔崽子的战斗力,别说肉了,骨头有渣就不错了。然而娄晚君的好,总让他隐隐有承受不起的错觉。当然他们如今已经是兄妹,她对他好是应该的。
周乐怀疑是段荣不合时宜的神棍戳到李愔的伤心处,让他没了胃口,很有几分歉意,扶李愔进帐,还体贴给他倒了水。李愔勉强喝了一口,周乐道:“这事儿怪我,姐夫他并非有意——”
理论上是这样。
李愔一把抓住周乐:“周、小周郎君,我头有点昏,可否扶我去躺会儿?”
周乐站了片刻,硬起心肠道:“不用了——我还要出去。”
段荣一脸“别问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的表情。
娄晚君也不意外,打仗不同于居家,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出去,也不能多问,只道:“这里有点干粮,带上吧。”
“……李、李兄?”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才听到周乐的声音——看样子他已经喊了他不少声,差不多要来掐他人中了。
周乐嚼着干粮走在夜风里。娄家两个姑娘都能干,娄晚君除了能干之外,性情果断刚强,比他从前认识的小娘子都强出许多。当然除了三娘。他从未试过拿三娘与别人相比。
意味着……燕朝完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
李愔死死攥住方才周乐交给他的树枝,薄如蝉翼的猪颈肉还剩了大半,然而这时候便是龙肝凤髓,他又哪里咽得下去,满心满眼只是想着,如果这是龙兴之地,如果这是龙兴之地,那是不是意味着……
大约就是……不须比吧。
并非南阳就得天独厚,人杰地灵。说到底,不过天子私心。人有亲疏,地有远近,同样用人,为什么不用相邻故旧呢?
他总记得初夏的下午,浓荫匝地,知了在窗外一声一声叫得声嘶力竭,佛堂里却是凉的,静的。他与她相对而坐,神佛见证他们的相遇,她从头上拔下簪子,她说:“你相信这世上有公道吗?”
云台二十八将中,南阳一地就占了九席。
她说:“……我也希望有。”
他心里不断盘旋起那个可怕的念头——是的他想起来了,他想起在哪里看到过方才周乐与神棍说起的异状了——遍地贵人。汉光武帝崛起于南阳,中兴汉室,一时南阳遍地贵门,人尽公卿。
一晃,两年有余。
难道说——
就连距离他与她说“给我一点时间”的那个秋夜,也有两年了。周乐这时候走在路上,淡银色的星光如雪片飘下来,覆满一身。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也许是人总需要点什么,来说服自己坚持。
所以——
——你不知道你会遇见什么,你不知道你会遇见谁,在什么时候。你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对你笑。
这个神棍也不该知道。
周乐掀开一扇帐门。这里距离他的营帐其实不太远,不过是奴役所居,自然比不上他的营帐干净和清静。但是能独居一帐,已经是他格外开恩了。而贺兰氏,并没有能力把它收拾得像样一点。
周乐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能知道他李家灭门,已经是消息灵通,也是事情轰动,但是他甚至不知道他与华阳订亲,自然也不会知道连翘,更不可能知道他与连翘的生死婚约。所以……
里头黑得像个窟窿,甚至还不如露天,风月敞亮。黑影哆嗦了一下,转头看过来的眼睛里,多少恐惧与绝望。
李愔听了这话,却如五雷轰顶,整个脸都黑了。
“是我。”周乐摇了摇头,他知道她怕什么。
周乐听段荣的这个断语,不由皱眉。他虽然不知道李愔是否已经成亲,不过看他单枪匹马到这里,如果不是尚未娶亲,那多是半妻子死在这场灭门之祸上。何必去戳人痛处呢。
如今她是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推测他了。当然这也不能全怪她,谁叫他当初那样恐吓她,之后从杜洛周麾下出逃的时候,用羊皮袋装了她挂在马上,一路颠簸折腾,可想而知。骨头没碎,是她命大。
世人凑成夫妻,多半都不过是为了繁衍,既然繁衍无碍,香火旺盛,妻室自然无足轻重。
黑影明显松了口气,但是很快又换了警惕的目光。
段荣这才略带遗憾地收回目光,略带遗憾地说:“恐怕夫妻缘也是薄的。郎君有克妻之相……不过郎君也不必过于担心,克妻之事,祸福难料,譬如……”一时却想不起克妻的好例子来,只含混过去,往下说道,“我瞧着,郎君子孙却是繁盛……”
这个混蛋!每次来见她,总能套走一篇话。无论她怎么用假话掺沙子,反正他最后都会心满意足地离开——她也希望自己能够骗过他,希望他死于非命。奈何祸害遗千年,这特么居然是真的。
段荣还戏谑地朝周乐看了一眼,周乐恶狠狠咬了一口肉。
但是有时候贺兰袖自个儿也疑心,并不是她骗不到他,是她不敢,也不想。她不知道自己如今所在的州县,但是她很清楚她眼下的处境。没有这个混蛋的庇护,这遍地流民、军匪,能把她生吞了!
李愔道:“先生但说无妨。”
如今想起在平城,在洛阳,在金陵……受过的委屈,那些一时不能忍的气,以及最后的不甘心……不是不懊悔的。
这个神棍喜欢到处给人看相的毛病又不是一回两回了,几时担心过他依不依的,这会儿倒好,拿起乔来。
没有什么比干净干燥的衣裳,柔软的被褥,丰富而精细的食物,以及坚固的屋宇——无论是皇宫、王府,还是当初她在平城住过的宅院——更好的东西了,为了这些,她情愿被那些洛阳高门的贵女瞧不起。
周乐:……
她情愿与太后、皇帝、嫔妃,甚至宫人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既然李愔有这个兴致,他当然不好不给面子,让出位置。段荣坐下来,借着火光,细细看了一回,又闭目想了半晌,最后叹了口气,说道:“我说了,怕得罪郎君,小周不依……”
她情愿人人都觉得三娘比她重要,前程比她好。包括她的母亲。
还真信了。
她情愿萧阮到最后也只肯给她尊荣,不肯给她更多。
周乐:……
那些都不重要!
李愔道:“先生可能看出我的妻室?”
比起生存来,跟一口饱饭比起来,跟一碗干净的水比起来,跟痛痛快快的热水浴比起来……那些都不重要!
段荣“哈”地一声,面有得色。
然而这时候,她只能昂起头,竭力想要摆一个倨傲如王妃的姿态问:“小周郎君这次来,又想知道什么?”
正要回去翻书细思量,却听李愔说道:“先生且慢!”
周乐站在阴影里,垂着目光微笑,他说:“原来在嫁给宋王之前,三娘还订过一次亲么?”
也确实如这小子说的,这些天他撞见的贵人,像是太多了一点,多到他几乎真真要怀疑起自己的相术来。特别今晚这个姓李的,大贵之相是没得跑,只是六亲缘上,他还有参不透的地方,得想想。
李愔瞪着眼睛看帐篷顶上漏下来的星光,他忽然反应过来,周乐那个混蛋,避而不谈宋王与始平王世子的高下,是怕日后传到华阳耳中、让她不喜么?八字还没一撇呢,这小子想得也太远了吧!
也罢了,认了做干亲,聊胜于无。
轮得到他么!他酸溜溜地想,这两个天差地别,怎么看都拉不到一起的人,难不成……还真是姻缘天定?
如果不是……他早翻脸走人了:这是给脸不要脸好吗!他一个流徒之后,家贫如洗,竟能拒他娄氏的婚约——不知道娄氏家里有多少仆僮,多少牛羊么!好吧作为娄氏女婿,他其实也没有数清楚过。
贺兰袖“噗嗤”一笑:“怎么,她没告诉你吗,在嫁给萧阮之前,她可还订了好几次亲呢。”
大娘想把妹子嫁给这小子——当然最主要还是二娘自个儿愿意,他也是赞成的,可惜周小子竟不情愿。
她心里其实也是诧异的:除了萧阮,三娘还会答应和别人订亲?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吗?虽然知道三娘和她一样死过一次重来,但潜意识里总还觉得,没有人比萧阮重要,对于嘉语来说。
不过要说起这小子的相,也是一奇。起初只觉得有王侯之相——那已经是一等一了,若非乱世,平头百姓,几世才修得到一个王侯。可是这几日看来,竟是越看越贵,贵不可言。然而这个话,连枕边人都不敢乱说——他有分寸。
“哦,”周乐也不动气,只笑道,“都有谁,说来听听?”
段荣又哼了一声,这个周小子,就是不信他的相术。
贺兰袖心思略一转,也明白过来:订亲有什么用,她一早就与他说过,三娘是嫁给了萧阮——她这时候是恨不得回到过去,狠狠给自己几个耳光。却说道:“管他是谁,总轮不到将军你。”
周乐又扬声说:“姐夫没瞧见李郎君受了伤么,眼下正虚弱着,气色当然不好,待养上几日,再看不迟。”
“是吗,”周乐眼望着足尖,目色里多少有些阴沉,他对她客气,她敢蹬鼻子上脸!“有个消息,王妃大约是没有听说——宋王北上了。”
李愔轻点了一下头。
贺兰袖怔了一下。
却凑近来,低声道:“我可不敢走漏了李郎君的身份。”那当然不是因为李愔是钦犯,而是赵郡李氏响当当的名头,一旦传扬出去,他哪里留得住。就是葛天王,怕也少不得拉下脸来跟他抢人。
从前六镇乱起,她已经是皇后,虽然后宫不同于前朝,但是太后和皇帝死掐,作为皇帝死忠,这些朝事,她多少有听说——何况萧阮是她表妹夫呢,三娘可是她最重要的筹码。
他这一动疑,周乐哪里看不出来——换了是他,也会作这等想法。
所以萧阮北上的时机她记得清楚,他是随始平王大军北上——莫非这混蛋又在套她的话?
却又动了疑心,周乐是知道他李家灭门的,让这么个神神叨叨的神棍来与他说“六亲无靠”,算是个什么意思。
只冷冷应道:“那又如何?”
他如今,哪里还有六亲可靠。
“王妃不想见他吗?”周乐阴恻恻地问。
“六亲无靠”四个字抛出来,就像是猛地一记重拳打在心口,李愔好半晌缓不过来。
贺兰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