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暗香浮动,是药香。
进了屋,又是一怔,是整个院子的主屋,当中用了屏风隔开,但是仍隐隐能看见高床软枕,屏风底下深青色的帐幔,金闪闪的刺绣。
这是卧房,并非待客的厅堂,谢云然张口结舌,不知道该不该出言责备:她就、她就当真一刻都离不得那人么?
所以就植了这满院子的花木?谢云然又是好笑,又是心酸,她说得就好像宋王他能看到似的。却也难为了始平王——这些东西,自然不是三娘自个儿能弄到的。虽然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也得有心啊。
“……原也没什么人来,”嘉语强辩道,“也就姐姐来看我——”
彭城长公主这个庄子原就不甚大,走了一刻钟,也就到了头,是个极精致的小院落。时已冬末,竟还葱葱郁郁,满目浓翠,谢云然怔了怔,就听嘉语道:“我听说南边的树木,就是到了冬天,也还是绿的。”
谢云然又好气又好笑,怎么会没有人来,萧阮伤重濒危,他的嫡母彭城长公主总该是要来的吧,便长公主不来,他亲娘王夫人也不来?三娘与贺兰氏姐妹不合,不许她进来也就罢了,苏氏呢?
当然人心原本就是偏的。
都被她赤口白牙,一笔就抹了,合着宋王不是娘胎里出来的,是天上掉下来的,在人间,浑没个亲人友人?
何况贺兰氏不是不敢出面反驳吗,她这样想的时候,并没有发觉自个儿心里的天平,已经偏得一塌糊涂。
也就是三娘了,要她自个儿的亲妹子,早一嘴巴过去抽醒她!谢云然这样想着,脸上就带了出来,嘉语也知道理亏,只管低三下四道:“长公主来过的,回去了,王、王夫人没有来……”
谢云然最初的疑惑过去,也就释然了,贺兰袖这个人,去年宫里时候她就已经略知一二,何况三娘和她打小一块儿长大,嫡亲的表姐妹,她们私下里有些什么,哪里是外人能够知道的,怕是连六娘子都不能尽知。
岂止是没有来,王夫人得了消息,当时就吐了血,醒来第一句话却是:“我萧家没有这样的子孙!”——这要不是洛阳没有他萧家的族谱,嘉语是真信她就是支着病体,也会请宗正开祠堂,勾了萧阮的名。
贺兰袖这思忖间,轻声絮语的两个人,背影已经消失在廊柱之后,视野里连天衰草,寒风萧瑟,真是冬天了——不知道春天要几时才到。
为了个女人,还是个她看不上的女人,就把父母的心愿,三千里家国,百万子民全都抛下了,这样的人,不配做她的儿子!
一个可以确定的未来,就这么说没就没了,贺兰袖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些天,她叹的气简直比嘉语还多。
她就当没生过这个儿子!
一瞬间,竟生出前途莫测的忐忑感来,这忐忑,她已经多年没有过了。
“让他死!”她说,“他这样死了,是不忠不孝,无情无义,莫说还没死,就是真死了,我也不会给他收尸!”
谁知道会这样呢,谁知道九五至尊说死就死,这年头,竟是连天命都不可倚仗了。
这些话,嘉语没有说给谢云然听。她从前就知道王夫人性格强硬,但是强硬到这个地步,也是她始料未及。一个人心里有多少苦楚,多少阴暗,再亲近的人,能看到的也都有限。何况他们不曾亲近。
她要殉情也就罢了,问题是从前的三娘殉情也就是殉了自个儿,如今,如果她真想不开要殉情,多半会把她拖下水。她算是看明白了,三娘根本没想放过她。贺兰想道:要实在不成,她就不得不……
“……我是怕他醒来,我刚刚好不在……”嘉语说。
——就好像你无从判断一只蝴蝶什么时候决定收起翅膀。
谢云然沉默:这话实在可怜。怕他醒来……王太医都说就这几天了,他还能醒来?无非自欺欺人。
如今这情形,三娘怕是脱不了身——兴许她根本就不想脱身呢,兴许她虽然瞧着大改了,骨子里还是从前那个,一见了萧阮就奋不顾身的三娘呢?这种事,贺兰袖也无从判断,嘉语到底做不做得出来。
她还要自欺欺人到什么时候!
也就罢了,只如今——
季子挂剑。谢云然想起这四个字,心下怆然。春秋时候季子出使,路遇徐君,徐君好季子之剑。剑是礼器,季子当时为国出使,不得解剑,待出使归来,徐君已殁,季子于是将剑挂在徐君冢上而去。
这件件桩桩数下来,她贺兰袖虽然是吃了些苦头,但是她元三娘也不好过,最多只是,她的亏吃在明处,吃了亏还被打脸,她的亏吃在暗处,吃了亏有人心疼,却不知道缘故。
他说:“这是我许他的。”
便这次,她又得了什么便宜,她对宋王的用情,她自个儿不承认,别人不知道,她还能不知道?
可那只是剑。莫说一口剑,就是一百口,一千口,她谢云然也不会稍皱一皱眉,但是三娘是人啊。她要把自己也挂在萧阮的坟上吗!一念及此,谢云然手脚都在发软:不、 不该是这样的!
皇帝与皇后孰重,皇家与始平王府孰重,大家心里都是有数的。
她要拦住她!
退一步想,她元三娘就没有尝过么。从洛阳到信都几番生死,之后又险些死在陆靖华手里,可惜没死透。真要死了,皇家必然讳莫如深,便她父兄能干,难道有法子起死回生?算了吧,连正名的机会都不会太多。
她不该是这样一个结局!她还小,她以后还有大把的日子……日子还长着呢,萧阮再惊才绝艳,再情深如海,如今也是要死了,他死了,就什么都不是。什么都不是!他是没有以后了,三娘还有以后!
所以贺兰袖是不敢辩,也不能辩,只默默咽了这杯苦酒——从前所酿,今日来尝,也算是一报还一报。
她蓦地抓住嘉语:“三娘,不可以!”
难不成她还有再重来的机会?她又不是佛祖的私生女,哪有这么多好运气。
嘉语怔了一怔,她知道自个儿在卧房待客——尤其是在萧阮的卧房待客不合礼节,但是谢云然不是别人。
要她真个发起狠来,不管不顾就此弄死她给萧阮陪葬,再栽她一个引狼入室的污名——她心里清楚,那并不全然算是污蔑——这种事,如今的三娘还真做得出来,到时候她就是到了地下,也没处儿喊冤去。
“他是你什么人!”谢云然指着屏风,厉声问道,“三娘,你又是他的什么人,你可想清楚了?”
然而那角秋香色长裙一闪,竟是默默然退了下去。并没有扑上来与她见个真章,不不不,莫说见个真章了,连开口都不敢——唯有贺兰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也唯有贺兰袖知道她恨的是什么。
原来是这个,嘉语面上一松。这个话,她当然不是第一个问的,她也不是第一次回答,所以回答得异常轻松,也异常理所当然:“他是我表哥,他救了我的命,如今重伤昏迷,我当然须得在这里看顾他。”
谢云然:……
见鬼的表哥!谢云然几乎想要破口大骂——如果不是十余年的教养束缚了她的话:且不说她和萧阮这个一表三千里的关系,就她眼下,是待表哥的态度吗?当她是瞎子,还是当天下人都是瞎子、聋子,还得是哑巴!
“怕的可不就是鸠占鹊巢!”嘉语像是看出了她心中所想,提高声音说道。
谢云然气极反笑:“三娘你就尽管和我胡搅,到头来他死了,下了葬,有资格给他披麻戴孝的,也不会是你!”
这算是、这算是鸠占鹊巢吗!
这话音才落,就有婢子在门外道:“姑娘,苏娘子又来了。”
谢云然呆住:这叫什么话!便贺兰氏不进来,她也是宋王的未婚妻,三娘把她挡在外头,这又算什么!
嘉语:……
“放她进来,那我算什么。”嘉语淡淡地说。
……有资格披麻戴孝的来了。
“三娘为什么不让贺兰娘子进来呢?”经过宜秋院,瞟见一角秋香色长裙的时候,谢云然忍不住问。
谢云然眼睁睁瞧着嘉语的脸色就变了,如果说之前还是好声气儿与她说话,对她解释的话,在听到“苏娘子”三个字之后,面上就像是敷了一层严霜,冷得谢云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但是她想在这里,就在这里,在这里看着他沉睡,想些有的没的事,漫无边际地想,从前,眼下,以后。谁知道从前是什么样子,谁知道以后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眼下,她活着,她希望他也活着。
“她也不是头一回来了,”嘉语冷冷地说,“该怎么办,你们不知道?打出去啊!”
她想要叹气,但是并没有。她足够理智的话,也许应该听父兄的话下山。哪怕只是下山先露一面呢。
谢云然:……
人的感情这样复杂,莫说别人,就是自己,大多数时候也是不明白的。
始平王府这家风——
原谅所有他没有做过的事。
那婢子犹豫了一下,嘉语催促道:“还不快去!”
就更无法解释她脱口而出的那句:“我、我就原谅你”。笑话!他何须她原谅?他并没有做任何对不住她的事,这一世。所以这句话,她或者是,说给她自己听,她原谅他,她原谅他的从前。
“……是。”那婢子应下,走开几步又停住,说道,“姑娘——”
可是如今……如今就是有这句话,也没有人听。当时的兵荒马乱,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镇定下来,不知道自己怎么来得及抽刀来得及挥刀砍断他背上的箭,稍纵即逝的时机,差点出不来的不仅仅是他。
想是三娘的贴身婢子,不然哪里来这样的胆子——却不是连翘,谢云然想。只听嘉语怒道:“好了,你们如今一个两个的,人大了心也大了,赶明儿我就回了母亲,趁早给你们找了人,方是干净!”
如果她有机会把这句话说给他听的话。
这话说得狠,那婢子却不怕死,不但不住嘴,反而叫屈道:“姑娘这是冤死奴婢了,要苏娘子还和前儿一样来闯门,都不用婢子出头,安平安康自然就把她打出去了,可是今儿苏娘子是正经递了帖子来求见——”
他当初可以大大方方与她说:“公主错爱,是我承受不起。”所有的话都说在明处,是她自己不肯放手,所以活该她遭受后来的苦难。她如今也可以说这句话:是宋王错爱,她消受不起——如果她有机会的话。
“见谁?”嘉语冷笑。
承认……他能为她做到这一步,已经是真爱了。
“见……姑娘。”
承认……是他救了她,承认他舍命救了她,承认他两次舍命救了她,承认也许他说的是真话,他心许她。
“见我做什么,我还没死呢!”
但是这次是,上次也是吗?上次在信都,楼阁临窗,同样是于瑾,于瑾的刀……其实没什么可否认的,没有人逼她承认,一个人可以对全世界说谎,当整个世界都遁去,只剩下自己的时候,她其实可以坦诚。
“姑娘!”那婢子胆子大得逆天,“好端端的,姑娘何苦说这话!苏娘子不过是想要见姑娘一面,和姑娘说几句话——”
无非事到临头,事已至此……有时候路就不是人自己选的。
三娘且不去说,这个婢子说话倒是有理有据……想是三娘平日里也甚为纵容,不然也不至于此,谢云然瞧着嘉语脸色又变了,却是个要发怒的形容,忙劝道:“既然只是见个面,说几句话,三娘何不听听?”
无非是阴差阳错。
“哪里是我不听了,”嘉语道,“谢姐姐不知道,这个苏娘子可不像咱们,她一身武艺,说开打就开打,也不怕姐姐笑话,你看——”
这样想也不算错,如果一早知道结果,这世间明明白白,肯为另外一个人搭上命的人能有多少?
嘉语拨开浓密如乌云的黑发,露出白皙的颈项,谢云然看了半晌,并没有看到什么,面上就露出疑惑的神情。
即便到如今,她当然还是可以说一句,他不过是为了利用她。但是他说了不,他在画舫上发誓给她听,绝不,绝不利用她的婚姻;她也可以说,不过是巧合,他确然有救她的想法,但是绝没有想过会搭上他自己的命。
“前儿她来,二话不说,一剑就架到了我脖子上,”嘉语作惊魂未定状,“可吓死我了!”
然而一步一步,竟然就走到如今。
这话别人信,谢云然是不大信的。自她认识嘉语以来,她拿簪子对准自个儿次数都不少,可见是个横不怕死的……就别提她父亲和兄长都是沙场常客,有个笑话说,就算是没吃过猪肉,这好歹也见过猪跑,这点子事儿能吓到她——无非就是她真个不喜欢苏娘子。对贺兰是这样,对苏娘子又是这样……
最初……这些天里,她不断想起最初,她初初醒来,重新面对这个世界,面对继母与妹妹,面对还活着的父亲和兄长,面对……他。那时候她一心只想逃离,只想远离,越远越好,他是随风而起扶摇直上九万里,还是折翼残爪跌入万丈深渊,只要和她没有关系,她都可以含笑目送。
谢云然心里摇头,始平王父子对她宠得太过了,宠成这么个唯我独尊的习气——当然三娘原本就招人疼,要不是……她也不惮于纵容她,但是今儿她不能——她不能纵容她这么毁了自己,苏氏是宋王的未婚妻,要殉情要殉葬,该是她,不该是三娘。
然而这都不是嘉语眼下关心的,生与死面前,世界无足轻重。
谢云然心里思忖,嘴上说道:“如今王爷和六娘子都回了城,就剩了三娘,想来,王爷该是给三娘留了不少亲兵吧。”
他不是别人,他不是任何人,他也不是每个人。他的生死,与这个世界的关系更为密切——如果他死在这里,吴国的下一任君主会是谁,贺兰袖会去攀附谁,燕朝分崩离析之后,最后再席卷天下的,又会是谁……
嘉语“嗯”了一声:“父亲身边十六个贴身侍卫,留了十二个。”
但他是萧阮啊……
“这就是了,”谢云然道,“王爷身边的侍卫,还对付不了一个娇滴滴的苏娘子?”伸手捏捏嘉语的脸,“好了不作妖了,让她进来吧,不过说几句话,是她能吃了咱们呢,还是咱们怕了她?”
谁的因,谁的果。
“谁怕她了!”嘉语哼了一声,只是不说话。
是的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可能会死,比如紫萍,比如于璎雪,比如陆靖华,再比如之后凤仪殿里那许多宫人婢子,从前,她们都活得比这一世来得久,一因一果,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
那婢子等不及,就打起飞脚跑了。嘉语又嘀咕道:“我说的话不听,人家说的倒是当圣旨一般,合该谢姐姐来我家当家!”
那就像是、那就像是一直紧绷在心上的弦,铮然一声……断了。最能理解这种心情的,恐怕还不是嘉言、昭熙、谢云然这些亲友——他们只知道她难——而是贺兰袖,她知道她崩溃。
谢云然:……
就这几天了,如果醒不来,就永远都不会醒来。
三娘这张嘴是真真不得了,一句话,两个人都挂上了。不过,就看在她还听话的份上,她今儿且饶了她。
嘉语知道她是关心,自然不会计较她失礼,也就低声答道:“王太医说,就这几天了。”
顷刻,就有脚步声过来。
“宋王怎么样了?”谢云然问。
谢云然之前说得大气,真个苏卿染过来,眉目间还是紧张了几分。这个苏氏能陪着萧阮从金陵一路杀到洛阳来,当然不是什么好易与的角色。动手倒不怕,始平王的侍卫也不是吃素的,就不知道她有什么话说。
是药香。
“姑娘,苏娘子到了。”那婢子在外头道。嘉语没开口,她胆子恁大,也不敢领进门来——苏娘子的战斗力,她也是见识过的。
侍卫没有让她久等,只过了半刻钟,嘉语就迎了出来,瘦了好些,精神倒还好,走近,能闻到淡的香。
“薄荷说你有话要与我说,”嘉语淡淡地道,“好了,如今你人也进来了,有话就说吧。”
——消息这样多,这样杂,又这样狗血,谁还有心思去摸个来龙去脉呢。
谢云然:……
想到贺兰袖,谢云然心里有些别扭,她才是正牌的苦主,论理,该是她守在宋王身边,然而传出来的消息,却是三娘不让她近身……到底谁传出的消息,却没有人留意过。连谢云然都没有。
三娘今儿是怎么了,接二连三地让她意外?想来还是宋王濒危让她乱了分寸。又或者,正因为她知道贺兰和苏氏都比她更名正言顺,所以才更要撑出这样强横的态度来?心里怜惜又多一分。
说是山上,其实是山腰,彭城长公主的庄子,如今里里外外都是始平王府的人,据说贺兰氏也在。
想到屏风后人事不知的男子,转来转去都是祸水两个字。她从前也见过他,不远不近地,容貌与风仪,确实让人不敢多看,也只有三娘,才会仰起面孔,认真而炽热地看他吧。
山下风雨,山上却还好,这是谢云然的第一个印象。
她知道分寸,她知道距离,她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要顾虑的,也许是尊严,也许只是颜面,也许是家族,也许是明知不可及——便是她对昭熙,也不敢生出奢望。
然而这世间有很多事,不是言语安慰得了的,比如她容貌受损……谢云然不知不觉伸手摸到面颊,这世上也没有感同身受这件事,她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只觉得,是该去看看她,哪怕只是陪她说说话。
如果不是他坚持……她心里生出细细碎碎的喜悦,只是不能细想,外头苏娘子的声音传了进来,三娘不许她进,她竟真的就不进了,就在外头,天阴阴,风冷冷,她的声音也是沉沉的:“我听说,萧郎日子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