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然回忆了一下自己方才的话,确定没有说错什么。如果说她先前还只是疑心,到这会儿算是确定了。
就领人到屏风后去。
三娘子做出这样的事,实在让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当然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也知道这背后的风险,万幸,没出什么差错。但到底还是连累她在宫里连番受惊又受伤。这思忖间,脚步声已经进到屋子里来。
嘉语心里琢磨今儿也不知道什么日子,你来我也来,合着赶集呢。叫了一声:“谷雨!”谷雨知机,对谢云然和四月说:“谢娘子随我来。”
她见过始平王世子一次,就在疏影园门口,是个英气勃勃的男子,生了极秀美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极是专注。也就眼睛和三娘子像了。元家人不论男女都生得好看,要公正地说,他比三娘子生得好。
惊蛰在门外通报:“姑娘,世子来了!”
她知道嘉语兄妹亲娘早逝,始平王世子常年不在京中,嘉语总说,哥哥对她极好,如今看来,这话倒是不虚——就她在宝光寺住的短短这些时候,已经撞见两次了,可见是来得勤。
她是在帮她毁尸灭迹吗?果然还是她小看了这世间的聪明人。
“哥哥这是打哪儿来,这大热天的!”嘉语的声音。
嘉语:……
男子清朗的声音:“陆家送部曲来,我过来与你知会一声,你要交给安平还是安顺,我带他去见人。”
就听得谢云然淡淡的道:“三娘不介意就好。”
嘉语笑吟吟道:“陆家倒是守诺。”
嘉语道:“不过是个玩意儿,谢姐姐不必和我客气。”奇怪,姜娘怎么没和她提过?目光一转,姜娘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情。姜娘不知道,谢云然却偏说是问她要的。难道是……嘉语心里乱了一下。
昭熙闻言微微一笑,并不细说。如今陆家景况不好,三娘收了他家部曲,阿爷至少不再落井下石。陆俨说要过来拜谢三娘,被他拦了。昭熙问:“你伤养得怎么样了,冰还够不够用?”
颜色明丽,我很喜欢,问住持,说并不知道谁种的,只那花开的地儿距离疏影园近,也许与三娘有些渊源也不一定。当时三娘不在,我就问姜娘要了,移植到我院子里,谁知道养花也不是件容易的事,这半月下来,竟养死了。”
时值盛夏,伤口在长合中,肌肤新生就像是有细小的蚊虫在爬,可恨怕留下伤疤,又不敢去挠,有冰还好,要没冰,沾了汗,还更难受。嘉语笑嘻嘻只道:“说了是皮肉伤,哥哥又不是没伤过。”
“前些日子你不在,”谢云然若无其事转开话题,“我闲来无事在寺里走走,瞧见一种花,
昭熙心想我伤和你伤怎么一样,我皮粗肉糙的,留了疤也不打紧。又听他妹子问:“姚表姐还在宫里吗?”
嘉语心里“咯噔”又响了一下:“反正太后和陛下都说是。”她摊摊手,表示自己没有更多看法了。
昭熙如今接了羽林卫,消息比从前灵通百倍不止,自然知道姚家母女留在宫里为的什么,可惜太后拗不过皇帝:“已经回府了。”
“是吗?”谢云然似笑非笑。
“那阿言也回家了?”
嘉语定定神,说道:“是南朝细作——”
“可不是。”昭熙笑了。
嘉语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她当然知道谢云然博闻多识,但是她自忖手段高妙,并不那么容易看破。但是她进宫赴宴前的那个早上,哥哥说,在门口看到她了。难道她当时就……
“哥哥笑什么?”
“那依三娘子看,是谁做的手脚?”谢云然盯住她。
“阿言啊,”昭熙道,“她回家还真找小肉球算账了!”
嘉语点头:“……是。”
嘉言叫昭恂小魔怪,昭熙私下里喊他肉球,谁叫他如今生得肉滚滚的,又遍身奶香,简直叫人想咬一口。
谢云然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去年进宫为太后贺寿,这年余,于璎雪没了,陆靖华没了,她毁了容,三娘子是三番两次性命之忧——“我听说,陆皇后成亲大典上,见了凶谶?”
嘉语:……
嘉语沉默着点了点头:“已经没了。”
“阿言做什么了?”
听到“死”字,谢云然脸色微微一变。嘉语自悔失言。却听谢云然问:“陆……皇后她当真……”
“她叫人用软藤编了个筐,垫上丝麻,然后挑了匹温顺的小母马,然后把小肉球装筐里,绑在了马背上。”想到当时情形,昭熙忍不住眉开眼笑,箩筐里装了个年画娃娃,岂不可笑。
嘉语也笑,却反驳道:“不对,咱们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嘉语:……
谢云然带了礼来,滋补的药,新开的花,时令瓜果,消遣小食,笔记传奇,林林种种的小玩意儿,像是从前她给她送的,这会儿都还了回来。谢云然也意识到这一点,笑道:“咱们今年还真是,流年不利。”
有这么做哥哥的吗!有这么做姐姐的吗!
“是,半夏姐姐,”惊蛰乖乖站住,匀了呼吸,方才叩门通报道,“姑娘,谢娘子来了!”
“二郎没哭?”
半夏瞪她一眼:“好好说话!姑娘面前难道也喘成这样!”
谢云然听到这句才知道小肉球竟然是这对兄妹最小的弟弟,始平王妃生儿摆宴的时候,母亲也有赴宴,说那孩子喜气。不过算来,也就半岁,始平王府教儿可真是……别具一格啊。
她透口风给姜娘,就是想着姜娘能劝上一劝,不料听到这样一番话,姑娘是真改了,谢天谢地,她靠立墙边,只觉目中酸涩。忽然惊蛰一溜儿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道:“谢、谢娘子来了!”
“怎么会哭,”昭熙不以为然,“他高兴得很,咿咿呀呀说个没停,就是母亲吓坏了,要罚阿言跪佛堂,不过被阿爷拦下了,阿爷说,我元家儿郎哪里能不会骑马。”
姑娘忽然开了窍,这样的日子有多难得,大约只有她和茯苓、连翘三个体会最深,也最不想失去,今儿姑娘突然叫她去服侍周郎君,她觉得天都要塌了——姑娘这是要把她许给周郎君吗?
嘉语:……
幸而都过去了。
谢云然:……
她知道三娘子心地不坏,但是府里下人口口相传,说得着实不堪,她是很多次想要提醒,又想,她哪里会听她的呢,多半疑心她藏奸,到时候连眼下的安生日子都过不了了。
始平王府几兄妹感情倒好,谢云然想。忽然嘉语叫了一声:“哥哥!”
那日子简直就是煎熬,生怕出个什么错,被姑娘打发了出去,还不知道会落到什么地儿。幸而姑娘虽然冷淡,却并不作践人。虽然很闹腾了几次,那也是和王妃、六娘子,和她们倒不相干。
元昭熙一脸无辜:“怎么了?”
她表面虽然还撑得住,心里也是忧虑和惶恐的。
他不就是说话说得口渴了,随手拿起面前的冰镇酪浆喝了一口吗,三娘这一叫倒叫他留意到,牛角杯中原就只有大半杯没满——是三娘喝过吗?他心里想,口中只道:“我不嫌你脏就是了。”
半夏在门外也是呆住。她不比姜娘,打一开始就觉得姑娘千好万好。她原本是始平王府的人,父母兄弟都在府里,被指了去服侍三娘子,三娘子对她却不亲,近身活只使唤薄荷。
嘉语:……
她这四个字说得斩钉截铁,姜娘怔了怔,竟然红了眼圈。
“哥哥胡说什么呢!”嘉语又叫道。
没有人天生对另外一个人忠心的,一个人要得到别人的忠心,就须得给他好处,让他知道你给的好处,他在别人那里得不到,至少得不到那么多。但同时也必须让他知道,背叛的代价,他承受不起。
屏后谢云然已经飞红了脸。四月低声道:“始平王世子好生无礼!”话这样说,两个眼睛只往谢云然脸上看:三娘子和姑娘这么好,始平王世子瞧着品性也不错,要姑娘能嫁入到始平王府,想必美满。
从前她做得不好,憨实如薄荷,机灵如连翘,可靠如半夏,念旧如茯苓,一个都没留得住。当然有萧阮的原因,有苏卿染的原因,有贺兰袖的原因。但是作为主子,她难辞其咎。
昭熙一怔:是了,要是三娘喝过,该放在三娘面前,而不是自己面前,想是方才有客……一念至此,目光四转,就看到榻边屏风,屏风后喁喁细语,虽然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却是女客无疑。
“我说真的。”嘉语说。
一下子闹了个大红脸。
姜娘跌足道:“姑娘这说的什么话!奴婢……”
不说还不觉得,说起来唇上幽香。昭熙不像京中贵公子,成日里在内帏厮混,香麝中打滚,香儿粉儿都如数家珍。他是不成的,他辨不出什么香,只觉温雅平和,绵长不绝,凭空竟生出三分雅致来。
但是这话当然不可能诉诸于口。要半夏和他真两情相悦,她还能棒打鸳鸯不成。心里到底不是滋味,要顺坡下驴应一句“那我就许了她”,又出不了口。索性说道:“我的婢子,连姜娘你在内,日后……我都会问过你们,要出去自许良人也好,留在我身边也罢,总让你们如意。”
不知道是谁家小娘子……
能看上周乐,那不叫眼皮子浅,那叫慧眼识珠好嘛,嘉语不服气地想,不过她很快发现自己找错了重点。
也许是兰香,他想,又像是竹叶清香。忽又想到,上次来接三娘和阿言的时候在门口撞见过的小娘子,穿的素色。也许是浅灰。他从未见过年华正盛的小娘子穿这么素,但是并不难看。
“姑娘年纪小,不懂,”姜娘语重心长,“这周小郎虽然没什么身家,长得却挺招人,又不像是个安分的。半夏如今年纪也不小了,这朝夕相对……保不住一时眼皮子浅。”
她戴了深色帷帽,他没看到她的脸,只觉风姿娟秀。她鬓发上戴的玳瑁金顶簪,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不知道为什么还记得,大约那小娘子的气息,就仿佛方才那一缕,虽然淡,却是绵长。
嘉语:……
让他想起藏书阁,时光的暗香,清冷,染了墨色。
“那万一要半夏自个儿愿意呢?”
“不嫌弃你脏”这种话实在太亲昵,和三娘说没问题,和别家小娘子说,却是唐突了。
“半夏不会许他!”嘉语说,她也不明白姜娘干嘛揪着这个不放。
昭熙思来想去,三娘只笑吟吟看住他不作声,不打圆场。没奈何只得起身,对屏风后作揖道:“小子无意冒犯,娘子……见谅。”
姜娘这才停了念叨,又问:“那半夏——”
“世子客气了。”屏后少女的声音,果然是上次那个。
这规矩,要不是她知她底细,还道她是五姓高门里出来的嬷嬷呢,嘉语哭笑不得,只敷衍道:“是我孟浪了,不过就这几日,回头哥哥过来,就叫周郎君跟了哥哥去。”——她在城郊有个庄子,正好给他操练。
既知道屋中有客,有些话就不方便说了。昭熙道:“母亲也来了。”
姜娘仍觉得不合适,唧唧咕咕地说半夏是她的贴身侍婢,哪里好放出去伺候男人,叫别人知道了,还不知道怎么嚼舌根。
嘉语“哦”了一声,有些怪昭熙误事——王妃来了她不先去请安,却在这里和他磨牙,实在说不过去,忙道:“容我换衣裳去见。”
嘉语面上一红——当然她知道姜娘说的不是她:“可我身边识字多的,也就半夏了。”
昭熙说:“不急,阿言陪着她呢,在和住持说话,你又不通佛经,去了也没趣儿,我是先来见你,看你伤势的。”
原来是这样,姑娘还念着信都时候周小郎救她的情分呢,她就知道,姑娘是个知恩图报的,姜娘绷紧的脸松了一分,仍不免忧虑:“可这孤男寡女的……”
嘉语道:“横竖是要见的,哥哥外头等我去。”
“当然不是,”嘉语笑道,“我不过是因了周郎君识字不多,叫半夏过去给他念几卷书,事了就回来。”
昭熙应了声出门,隐约听得他妹子的声音,略带了歉意:“谢姐姐——”原来姓谢。谢娘子,他想。
周小郎……人才是好的,但是根底差了些,她也不明白他当初为什么放着世子亲兵不做,一个人跑了。
谢云然出了门没几步就看见昭熙,在往这边张望,踌躇片刻,到底还是上前见礼道:“世子。”
也有奴大欺主,主子没发话,自个儿巴上姑爷,也有被放出去自行婚配的,不过,那都是少数,大多数还的被指婚,指得好的,才貌相当,指得不好的……那都是命。但是半夏正得用,姑娘何必这么急?
昭熙说:“我来……同谢娘子道歉。”
自来洛阳,她听说得多了:那谁谁谁,竟把自己的贴身婢子许了个烂赌鬼;又谁谁谁,托了主子的福,竟得了个青年俊彦,还是个官身,苦尽甘来了;还有那谁谁谁,就因为生得好,被男主子看上强要了,谁料主子容不下,半年就没了,白瞎了这么多年情分。
谢云然道:“方才世子已经道过歉了。”
高门仕女的贴身婢子,不都是这么被许出去的吗,主子要拉拢哪个人,或者要笼络夫婿。
昭熙干咳了两声:“我还想和谢娘子道谢。”
“姑娘难道不是这么打算吗?”这回轮到姜娘惊讶了。
隔着帷纱,谢云然看了他片刻,笑道:“其实……该我和三娘道谢才对。”
嘉语奇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昭熙一愕,显然他并不知道她在说什么。不过谢云然也不在意,福了一福,施施然就要走,又被叫住:“谢娘子!”
半夏犹豫了一会儿,到底不好问出口。到晌午,姜娘得了消息,急忙来见,劈头就问:“姑娘是要把半夏许给周小郎吗?”
这回换了四月说话:“世子还有事?”
嘉语道:“叫谷雨来替你几日。”谷雨和惊蛰,都是她年初进宝光寺时候买来做比丘尼的孩子。
昭熙犹豫了片刻:“谢娘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里里外外都姜娘在打理,哪里忙得过来。
回廊下静了一会儿,浅灰色的风被阳光晒成金沙,一把一把撒出来。谢云然觉得喉中略有些干涩:“一会儿三娘子该出来了。”
半夏吃了一惊:“我去了……谁来服侍姑娘?”嘉语来宝光寺只带了姜娘、她和茯苓三个。茯苓在宫里不妥当,被姜娘罚了去洗衣房,她再去周……郎君身边,姑娘身边,可不就只剩了姜娘?
“三娘还不至于担心我走丢。”昭熙说。
她叫了半夏过来,吩咐说:“你拿去,念给周郎君听。”
谢云然垂头想了片刻,说道:“世子往前走,有个漏月亭。”说完这句话,袅袅婷婷就走远了。
嘉语嘴上说去问谢云然借兵书,其实周乐从前喜欢的那几卷,她翻来覆去读过好多遍,早烂熟于心。虽然过了好些年,竟然都还记得。反正她在养伤,闲得很,想起来写几笔,兵书都短,三五日下来,竟成一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