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熙摆手道：“诸位不必如此多礼，今儿是我亲家有喜，我过来道贺，就和诸位一样，都是大将军府的客人。”
秦宣乐呵呵喝了酒，又跪下来给昭熙磕头。
“可是陛下是天子啊！”有人冲口道。
有人甚至忍不住出了口：“老秦你这辈子……值了！”
昭熙寻声看去，是个年近而立的青年。倒不说十分俊秀，却难得眉目坦荡，颇有股豪气。他心里转了片刻，笑道：“别人说这个话也就罢了，你？得了吧，我家二十五娘嫁给你，难道换不得你一句十三兄？”
在座几人有过这样的荣幸，能得天子赐酒、长公主斟酒，登时眼睛都瞪得圆了，艳羡之意，溢于言表，直恨不得自个儿能在多年前的那个晚上，狠狠给当时的始平王世子灌上一肚子酒。
众人听得有趣，都哄笑起来。封陇亦扭扭捏捏喊了一声：“十三兄！”不等昭熙开口，自个儿罚饮了一杯。
嘉语但笑：“是天子所赐，秦将军就受了吧。”
这些人从未见过天子这般平易，虽不能尽解了拘束，一时间倒也能其乐融融。正说笑时候，忽有人叫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
这时候但见公主云霞一般飘过来，秦宣哪里敢当，连连道：“公主、公主……这可使不得、使不得啊！”
昭熙多喝了几杯，醉眼看去，但笑道：“李卿但问无妨。”
“无妨，很久没听人喊我世子了，”昭熙笑吟吟指使道，“三娘，给秦将军斟酒！”
李时尚未开口，就被劈头打了一嘴巴：“小东西多灌了几口黄汤就说起胡话来，陛下休要理会！”
便有人提醒道：“……是天子！”
李时捂住脸，一脸委屈不服气。
秦宣激动得眼中闪出泪花来：“记得、记得！那时候世子才这么高——”
昭熙大笑：“这就是李侍中不对了，今儿二郎大喜的日子，可不是李侍中训孙儿的好时候！”
在座众将虽然也听说过天子从前善战——甚至不少是被始平王打趴过。但是年代一久，记忆就模糊了。何况这里很多都是云朔乱后才从军。也就只有始平王旧部记得一二。这时候都大觉得意外，意外之余，又多少生了亲近，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却原来天子也和咱们一样要守夜，会受罚，感激深夜里的一口冷酒。
他发了话，李延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明知道小东西嘴里吐不出象牙来，仍警告道：“不许说些有的没的，污了陛下耳目！”
昭熙笑道：“秦将军该是不记得我了，当初咱们打朱亮的时候，我犯了军规，我阿爷罚我守夜，寒冬腊月的，将军过来给了我一口酒喝——可还记得？”
李时犯了小儿脾气，登时叫道：“祖父说这话，还不如叫我别开口呢！”
秦宣原是始平王部将，后来跟了嘉言。这次没有出征。因料想不到昭熙还能记得他，竟是怔了一怔，不敢置信得问左右：“陛下这是——叫我？”
一帮子人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纷纷哄笑道：“就是、就是……小李儿多委屈啊！”
嘉语果然接了酒壶，给昭熙满上。昭熙亦毫不犹豫，一饮而尽。众人见他们兄妹和睦无间，不似作伪，这才真信了华阳长公主没有受制。昭熙喝了酒，目光环视四周，忽看住其中一人笑道：“秦将军！”
李延：……
周琛赶紧叫了人摆席、摆座。一旁近侍要上来伺候，昭熙摆手道：“不必——没听说吗，三娘说今儿她给我斟酒。”
嘉语也笑道：“李侍中多虑了，阿时年纪虽小，却是聪明伶俐，又为国征战这么多年，侍中大可不必再把他当三岁小儿。”
昭熙推却不过，微微颔首。
李延：……
“哥哥就知道笑话我！”华阳公主声线一软，又像是寻常人家兄妹撒娇弄痴，“今儿我家二郎成亲，哥哥来都来了，不妨赏妹子几分薄面，坐下来与大伙儿喝上几杯，三娘给哥哥斟酒？”
李延没好气道：“说吧说吧，天捅破了，总之有陛下和长公主给你兜着！”
底下不少人是松了口气，也不少人交汇了眼色，有人偷偷儿往边上撤，有人留意跟了上去。
李时听了这话，又多犹豫了片刻，方才说道：“我、我就是想问陛下，为什么这次出征用谢侍中，不用大将军。”话出口，有瞬间的安静。不少人偷偷儿往后移脚跟，也有不少人偷偷儿看昭熙的脸色——华阳公主是看不到——背后打着手势，不知道天子会不会因此发怒。
昭熙笑道：“周卿不必如此，这等无稽之谈，想必大伙儿也是觉得荒唐，没放在心上，所以才由得它传得广了——三娘也是，急成这样，其实就是个笑话罢了。”轻描淡写，揭了过去。
毕竟是，龙有逆鳞。
他这话说得明白，底下听过的，传过的，私下议论过的，无不心中凛然：那话里“谋害大将军、软禁长公主”云云可不就是在挑拨天子与大将军？他们没有制止，反而推波助澜，这要是上头追究起来——
昭熙也像是十分惊愕，愣了片刻方才又笑了：“我还当什么问题，能让李侍中这样如临大敌。”
众人借酒闹了一阵子，昭熙与嘉语也没有制止。待渐渐平息，周琛方才出来谢罪道：“承蒙公主教诲——是我的过错，这等流言过耳，原该厉声喝止，而不是听之由之，容他们挑拨，坏我兄长名声。”
“臣该死！”李延已经跪了下来，见孙儿还站着，猛地踹了他一脚。
实则她也没有料到会是这么个效果。
“不必如此，”昭熙又摆手道，“我都说了，今儿是好日子，大伙儿说说笑笑，不必顾忌这么多。”
嘉语：……
叫人扶了李家祖孙起来，方才说道：“大概在座，十有八九想问这句话，只是不敢。我为什么这次不用大将军，是否我猜忌他功高震主，是否我要削减他的权力，是否我就看小舅子比妹夫顺眼？”
亦有人举杯：“敬大将军！”
头几句也就罢了，到最后一句，便有人忍不住笑。
“大将军必胜！”
昭熙也笑了一笑，却叹息道：“我没记错的话，大将军正始四年离开我，正始五年边镇从军，到如今，七年了。大将军今年虚岁二十五，只比我小一岁，我家玉郎都快五岁了，大将军呢？大将军就是铁打的人，我也想他歇会儿，想他与我妹子多厮守几日，膝下有儿女承欢，过分吗？”
“大将军必胜！”
几句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
“大将军必胜！”
那却是实情，这年头人成亲早，除去娶不上妻子的穷汉，哪个到二十四五不是儿女成群。就连最小的李时，不过十七，今年也得了儿子。要说膝下荒凉，除了大将军，就数到封陇了，他情况又不一样。
不知是谁嗤笑了一声，随即二三，笑声轰起，有人叫道：“长公主说得没有错！”
“我也是带兵打仗的人，”昭熙话锋一转，“平心而论，这次阿冉是打得不好，他要是能活着回来，我这里一个按律治罪是跑不掉的。但是诸位将军，哪个从带兵开始，就没有打过败仗的？有吗？”
嘉语目光扫过去，口气略缓：“诸位爱护周郎之意拳拳，华阳心领，但是我的夫君，可有这般无能，容人说骗就骗，说害就害？”
胜负是兵家常事，打仗的都知道，哪怕是从前没有败过，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这辈子就不会打败仗了。
一时噤若寒蝉。
因并无一人吭声。
最后几句，几近于厉声质问。这位华阳长公主自秦州开始随军，虽不像晋阳长公主能上战场，但是多少老弱妇孺安置都经她手。六镇降军不比其他行伍，军中老弱妇孺极多，谁家没几个老人孩子？何况打仗的人，今儿还生龙活虎，明儿没准就缺胳膊断腿，需人照顾。因此华阳在军中威望虽然不及其夫、其妹，一向却也不低，这会儿大家都看得出来，她是动了真火。
昭熙又往下说道：“我大燕幅员辽阔，日后南进、北上，江山万里，多的是仗要打，大将军只有一个，能分出三头六臂吗？不能。这就是为什么我要启用阿冉，日后还会启用更多人的原因，譬如李卿就后生可畏。”
“我兄长，冲龄即随我父亲南征北战，历年功勋，在座能及者寥寥；自得周郎，推心置腹，委以大事，军中上下，但知周郎，不知我兄长，才有如今小人见构——诸位倒是好好想一想，若非我兄长信重周郎，如何舍得以我妻之？诸位也有妻儿子女，手足兄弟，诸位信不信他？害不害他？夫妻之情，手足之义，诸位不信，却放任这等流言扰人耳目，乱我军心，他日周郎归来，诸位可有颜面见他？”
“那大将军——”问话的却是孙腾。
“……是不是，二郎？”华阳声色一厉，直接点了名。可怜的新郎官不得不硬着头皮应道：“下官是有所耳闻——”
昭熙调侃道：“大将军是我的妹夫，他的前程，我妹子还没急，孙卿倒是急得早……”
这话出来，底下人无不大惊，或垂头绷紧了肢体，或余光偷偷打量天子，天子非但没有恼色，看华阳的目光也是纵容，甚至还有许许无奈，像是在说：这有什么值得在意，非得拿出来说道。
孙腾：……
这转念未过，又听她说道：“我前儿听说外头传得厉害，说大将军遇害，又说我被陛下囚禁——”
嗯，天子是在笑话他皇帝不急太监急吗？
到这会儿底下人都听出来了，这个女子确是华阳无疑，虽然并不能完全破除“软禁”之说，到底心安了不少——无论如何，天子还许她露面不是。
“如今战场上还少不了大将军，待日后，”昭熙正色道，“要有闲暇，就让三娘多教他读点书，我也盼着我这个妹夫不但能出将，还能入相——难不成就只你们盼着他好，我就不盼着了？”
周家二老吓了一跳，好歹撑住了架子，周琛出来替他们回礼。
他这番话说得极是诚恳，与宴嘉宾便先头还有疑虑，到这会儿也烟消云散了。纷纷颂圣谢恩。
嘉语与昭熙对望一眼，上前半步，说道：“周郎不在京中，二郎成亲，原该我出面操持，我身体不适，二老体谅，容我在宫中休养。如今皇兄是领我来给阿家、阿翁赔罪的。”她给周父与吴氏行了一礼。行的家礼。
一时又欢声笑语，闹腾起来。
一时人人都往他身边女子看去。她戴了深色幕篱，众人亦不能失礼盯住她看。熟悉的人还能从身形判断，但是在场以男子为主，见过华阳的人原就不多。目色交汇中都是疑虑，只是不能宣诸于口。
嘉语瞅了空与昭熙说道：“我进去看看新妇，给十一娘添个妆。”
昭熙道：“我带了三娘过来给二郎贺喜。”
昭熙心情大好，便笑道：“去吧。”
众人谢了恩。
嘉语进到青庐里，闲杂人等早被清了出去。十一娘领她到屏后，唤了人出来，嘉语也吃了一吓：这人身段儿竟有九分与她相似，也不知道周琛从哪里搜罗来。十一娘忧心忡忡，却是不敢问。
昭熙道：“都起来罢。”
嘉语与她换了衣物。她没打算跟昭熙回宫，她戴的深色帷帽就是为了这个。不是她信不过兄嫂。她心里也知道自个儿不占理，然而——这世上有些东西，本身就是不讲理的。
周父与吴氏出来接驾——从前这活都是周乐领头，他们跟着行礼就行，这会儿周乐不在，两人都颇有些战战兢兢。
过得片刻，便有人在外头问：“公主！”
通禀一声接一声。迅速到位的羽林卫，仪仗，铺展的毡毯。方才的粗声大气，这会儿鸦雀无声。人都矮了下去。不抬头，就只能看到一地的靴子。
嘉语听出是周琛的声音，便走出来问：“人都齐了吗？”
“华阳长公主到——”
周琛素日里但见她锦衣华服，如今换了男装，像个富贵人家娇娇软软的小公子，利落是有，英朗却远远不够，心里一时又踌躇起来，说道：“公主不如再等几天——没准过几天就有消息了……”
“圣人到——”
这话嘉语听昭熙、谢云然，以及几个贴身婢子来来回回说了许多遍，耳朵都长茧了。登时不悦道：“我意已决，二郎不必再多言。”
也有人跳起来，一股儿火气直冲天门：“怕个俅！老子跟着大将军打天下，不是为保他个昏——”
周琛皱眉，心里把人马和物资路线再过了一遍，确认了没有什么纰漏，却又说道：“公主这一去，要没有找到我阿兄——”
更多人并不敢说出口，就只在眼神交汇间，举手投足，唏嘘大将军和长公主的结局。
嘉语道：“你阿兄是去给谢侍中解围，又不是横扫大漠，左右不过那么点地儿，怎么会找不到？”她又不傻，现成放着她阿兄这么个经验丰富的将军在身边不请教，难道自个儿去乱闯乱找？
有人回忆从前在冀州、在相州，甚至更早的交情追溯到当初在边镇，拍着胸脯与人吹嘘自己慧眼独具：“……我就想，横竖是个死，跟着大将军走，不亏！”有人索性脱了袍子数身上疤痕给人看：“……这打邺城留下的，这是打虎牢，那会儿我们撵着伪帝跑，跑得跟傻狍子似的……”
大致可能扎营的地儿昭熙都给她圈了出来，但是昭熙也说了：“或者是周郎有什么诱敌之计，怕事泄不成，不然没有理由不送战报回来。”——他这会儿倒是承认了，之前谢云然给她送的战报半真半假。
这种情绪掩盖在婚礼的喜气洋洋底下发酵，到二十七日晚抵达顶峰，喝了酒的亲友开始抱怨：“大将军这么大的功劳，怎么就有人容不下？”“能打仗的打，不能打上去送什么人头！”
她也知道昭熙这是往好处给她说：除了诱敌，剩下的猜测都好不了。
就算公主一向是不太守礼，但就人之常情，那也不合理。
周琛苦笑，心里想要这么好找，也不会这么久没消息。他阿兄这回带的人不多，战时行军居无定所，别说华阳公主手里没有确切的地址，便有，追着跑也未必赶得上。这些话堵在喉中，只说不出来。
起初不过说笑，后来不知怎的，笑的人越来越少，越来越多的惴惴。也许是因为大将军一直没有消息回来，也有可能，是长公主的缺席让人不安——大将军出征在外，二郎成亲，做嫂子的怎么能缺席呢？
思来想去，还是先交代了人马，带队护送的是他阿兄的亲兵。又交代了几个地方：“公主要是……可以前去求救。”
就有人反驳：“长公主怎么会做寡妇，南边儿还空着位置等呢。”
嘉语都应了，就要出门，周琛伸手拦了一拦，说道：“公主——”
也有人质疑“天子与华阳长公主的关系，哪里就到这个地步了？难道天子就很乐意他妹子做寡妇？”
“还有事？”嘉语问。
不知道是哪天起，也不知道谁起的头，那些话在府里流传开来，他们说大将军已经遇害，华阳长公主是被软禁在宫里。起初自然有人不信，指出“如果大将军遇害，大将军府如今还能有这般光景？”
周琛被她那双眼睛专注一看，立时又低头去，无甚底气地说道：“我还是觉得——”他是明明知道不该答应她这种无理的要求，放她去战场，对谁都没有好处，他哥回来肯定会剥了他的皮！
然而——
他怎么就不能黑个脸跟她说不行呢？这句话他问了自己一万次！
有长公主操办婚宴，也是难得的殊荣。
嘉语打断他道：“你放心。”
谁想她进了宫，再没有出来。就只有皇后派来的两个女官，要说能干是能干的，没准比华阳公主还利索些。但在心理上，大将军府上下还是觉得可惜。毕竟华阳公主才是他们的主母。
周琛想哭，认真的。
周琛的婚礼，周家人都以为华阳公主不会出席了——虽然之前原本也没指望过她亲手操持。不过原本以为至少会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