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乐觉得心里绞痛起来,他宁肯她是落在了萧阮手里。
嘉语“嗯”了一声:“他觉得自己会战败,是因为麾下将士作战不力,想要把我送给柔然可汗,问柔然借兵。”
“是我的错,”嘉语喃喃道,“我知道他不是好人,就不该放任他留在父亲身边……我总以为只要父亲不出事,他就翻不了天……我总以为天底下除了天子,就再没有人杀得了我的父亲——”
“怎么他没有带上他自己立的天子,却带了你?”
周乐知道她素日并没有机会说这些话,死而复生这等奇诡之事,除非亲历,能接受者不过二三。她心痛父亲遇害,归咎于自己,压在心里恐怕也不是一日两日,不让她说出来,非积郁成疾不可。
周乐:……
因并不拦阻,只揽她入怀,让她痛快哭过了,方才说道:“三娘是两世为人,也不是神仙,如何能知道这等丧心病狂的禽兽。原本以王爷之能,亦是不至于死于这等宵小之手。”
嘉语苦笑,“他拿了我爹的人马,又没有我爹的本事,侥幸进了洛阳又站不住脚。他也不敢自己称帝,扶立了一个小儿,后来各方勤王,他退出洛阳的时候,丢下他跑了。”
他通盘细问了元昭叙,当时是“苏卿染”的到来让始平王生恼,而“昭熙”的人头让他失去判断力。
“然后呢?”
新婚的女儿女婿之间,有苏卿染这么个人,已经足够始平王翻脸,萧阮不能否认她的存在,也不能肯定来的就不是她;而昭熙失踪这个事实,也让两人一时无从分辨人头的真假。再加上萧阮的身份。因每件事都半真半假,萧阮无从辩驳,不得不背上全部的嫌疑,才让元昭叙有了可乘之机。
“是。”那几乎是理所当然。各种因素中,血缘远近保证最天然的继承权。
即便如此,元昭叙也多少还仗了运气。这等天时地利人和,并非人所能预见。
一时脱口道:“那么从前你父兄遇害之后,是他继承你父亲的兵马?”
周乐抚她的发道:“我从前在王爷帐下,安平从洛阳过来,我心急想知道你的消息,被王爷看穿……”
周乐记得她之前说过,前世杀始平王父子的是先帝。这时候粗粗推演,从前始平王收拾了云朔之乱三四年之后方才遇害。作为昭熙、昭恂之外始平王最亲近的亲属,元昭叙应该能最大程度得到始平王的信任。
嘉语“啊”了一声,他居然没被她爹打死,真是命大。
嘉语靠着他。她这时候也约莫能够知道嘉言之前的心情。开战前的紧张让人无暇多想,到如今方才慌起来:“……我之前,”她低声道,“我之前没想过他会杀我父亲。我没想到他敢、他敢杀我父亲。”
周乐微微一笑:“……我瞧着横竖是已经被知道了,索性就与王爷说了。”
周乐道:“我也信世子还活着。”
嘉语一惊抬头。
嘉语:……
周乐瞧着她脸上尤有泪痕,低头要吻她,嘉语略略侧过脸去。便知道她又怕了。一时失笑,拿手巾给她擦了,说道:“起初王爷说我日后定然会待你不好……后来王爷要去洛阳,我那时候受了伤,王爷来看我……”
“说穿了不稀奇。当初吴主与三娘说的那些话,这么久我也没找出破绽。十有八九是真的。”周乐道,“开头拿话诈他,诈了近半个时辰,吃痛也吃不住了,差不多就信了我的鬼话,以为我真能听出真假。”
“从前我爹也很重用你……”嘉语道。
“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嘉语的脸还白着,周乐用手背试她的面孔,像月光一样凉:“吓到了?”
“王爷说,会给我说门好亲。”
“他也不知道世子下落,”周乐十分可惜,“不过世子确实没有落在元祎修手里。”
嘉语:……
又盘问了整整半个多时辰周乐才出来,嘉语早受不住到外头吐去了,周乐叫婢子取了香,换了衣裳漱过口才勉强好过一点。其实上战场杀人也是杀人,但是凌迟这种手段——如果不是看到三娘这么恨,他也不愿意使。
忽亲兵远远通报道:“将军,二郎君求见。”
半个时辰之后,元昭叙终于崩溃了。
周乐这里缺人缺得厉害,周琛既然来了,自然是要干活的。周乐让他给李愔当副手。李愔过来,他也就跟着过来了。周乐估计他是听说自己醒了,于情于理,做弟弟的,总要来探望一番。
“说谎。”周乐吐出这两个字,完全没有任何表情。元昭叙又挨了一刀。他开始慌了:难道这人当真能听出他的话是真的假?这怎么可能!然而他顺着他说,逆着他说,但是除非他说真话,不然总会挨一刀。
于是说道:“叫他进来。”
“和宋王合伙杀的。”
那少年进来时候,瞧见他兄长坐在梨花树下,身边少女白衣乌发,通身再无半点妆饰,就仿佛是梨花的精魂,浸在月色里。
“怎么杀的?”
那是四月,花开得正好。
不由一怔。他认了。
德阳殿里,元祎修的脸阴沉得能滴下水来。
嘉语在外头数,一个“不是”,一个“说谎”,来来往往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她是恨透了元昭叙,然而听到这时候也有点撑不住,扶着墙呕了出来。她捂住嘴,怕被里头听见,猛地听到了一个“是”字。
倾国之兵,打出这么个结果,是他完全不能接受。天命呢?他从豫州一路杀到洛阳,畅通无阻的天命呢?上天不眷顾他了吗?他这时候想起安业,未尝没有懊悔——可惜了安业是吴人。要是燕人——
“说谎。”
他手里就没有一个两个能用的!都是些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不是。”
他忿忿地想,指甲掐进美人皮肉里,美人吃痛,却不敢叫。眼睁睁瞧着天子披衣起身,扬长而去。
“我不怕告诉你,”周乐道,“公主才指着你供出世子下落。我?世子不在,扶立幼主登基,我就是摄政王!你说,我会盼着世子活还是死?我不过就是想听听真话罢了——王爷是不是你杀的?”
德阳殿中,召了三五亲信来见。都听说了相州的消息,德阳殿里气氛低落。要论来,二十万对上三万,原本并无败理,偏生一败再败。究其因,一来是六镇降军原本悍勇,如今是死里求生,都知道再无退路,战斗力不比寻常;二来陆俨临阵退兵,绍宗反戈一击,于士气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说谎。”周乐这两个字出口,元昭叙胸口又挨了一刀。
要说以少胜多,古来也是有的。牧野之战,昆阳之战,官渡之战,淝水之战。只是想不到会落到自己头上来罢了。
这时候方才觉得这货说三娘“心慈手软”并非虚言。一时嘶声道:“我没有说谎,你这是在逼我说谎——”
之前广阿战败,他还能暴跳如雷,痛斥众将不能同心协力,是因为斯时虽败,实力尤在。韩陵再败,他却说不得这话了:陆俨退了,绍宗叛了,元昭叙被活剐了,倒是元祎炬领着残军败将,虽然仓皇,好歹全须全尾回来了。
元昭叙:……
要是连他都不回来,难道让羽林卫和内卫上战场?元祎修心里恨得要命,姚氏死了就死了,却留了这么个烂摊子给他,要钱没钱,要人没人,洛阳高门让她得罪得这么干净,宗室里战将凋零,连个六镇的破落户都打不过。
“说谎。”他话音落,元昭叙就觉得胸口剧痛,却是那亲兵用匕首从渔网网眼里割下一眼皮肉,伤口不算太深,不及肺腑,“这个法子,至少可以保你三天不死,不过,至多也就三天,武威将军,忍忍就过去了。”
可恨!
“不是。”
华阳也是可恨,她是他元家的公主,他也没亏待她,食邑,封号,从前怎样,如今还怎样,给她找的夫婿,人家如今已经金陵登基,她就是现成的皇后,结果怎么着,她不要!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没有!
“王爷是不是你杀的?”
难不成她那个死鬼爹,还能给她找到更好的?
周乐做了个手势,侍立一旁的亲兵往他身上罩了张渔网,渔网收紧,鱼线割在伤口上,元昭叙不由自主呻吟了一声。皮肉被勒得凸了出来。
就别提她那个死鬼哥哥了,他才不相信他能从他眼皮子底下出洛阳,到邺城去登基呢。那更可恨,原本以为不过是个草台班子,结果传回来的消息,服饰、流程,竟然比他在洛阳登基还来得规矩。
元昭叙冷冷看了他一眼。
后来听说了是郑隆投奔了相城。吓!郑家,可恨!自洛阳城破,洛阳城里就再找不到郑家人,哪怕是一个呢!他就知道是他不看好他,宁肯投奔一个流匪,也看不上他正儿八经的宗室!天理呢?
“……我现在开始问将军话,将军可以不答,也可以说假话,将军可以试试,假话能不能骗过我。”
元祎修觉得自个儿太阳穴都在突突突地直跳,去了郑家,还有李家。李家在姚氏手里就灭了门,谁想最近传回来消息,那个被华阳兄妹送出洛阳的李愔竟然还活着,竟然也投了周乐手下!
他提到“同袍”,元昭叙瞳孔急遽收缩了一下。当初他们是同在始平王帐下,他是始平王的亲侄儿。他不过是个外人。
他倒是好气度,未婚妻拱手让给主子。元祎修恨得牙痒,华阳前后找了三任驸马,就没一个省油的!你要说她红颜祸水——这话安她家六娘子身上还差不多。就那么个不假辞色的寡淡人儿。
周乐不与他动怒,只叫人持了匕首在一旁候着,自己拣了个舒服的方式坐下,然后闲闲说道:“李兄是从前没与武威将军打过交道,三娘又心慈手软,所以才让将军多快活了两天。不过如今我来了,将军不就是求死么,放心,我在这里,将军会死得比较快,也不枉你我同袍一场。”
王政道:“宇文将军认为,洛阳无险可守,建议西迁。”
元昭叙已经被折磨了两三天。当时见到嘉语,便知道没有活路。横竖是个死,也就不怕得罪了她,怎么让她难受怎么说。到这会儿见了周乐,只瞥一眼,便冷冷道:“我今日,未必就不是你的明日。”
“别提他!”元祎修怒气冲冲地道。韩陵战败,宇文泰家也不回,一路往西去了。他留在京里的,统共就只有妻子——还是他元氏的公主。公主倒在其次,冯翊她爹是他的大金主,他总不能这么点面子都不给。
不由摇头道:“想不到武威将军竟有今日。”
冯翊早就进宫哭过了,说婚事是天子所赐,如今驸马跑了,她这里六神无主不知道怎么办。
周乐走进去,腥气扑鼻。叫人点了灯看时,梁上悬着一只血葫芦。仔细辨认了片刻,才发现果然是元昭叙。
他能怎么办,他也很绝望好吗!
到牢里,周乐踌躇了片刻,还是劝嘉语在外头等。嘉语不依,周乐只得与她解释道:“他知道你挂记世子下落,你在那里,他便有恃无恐——都交给我罢。”嘉语听着这话,方才答应只在门口。
西迁,说得好听,其实就是跑路。周军韩陵大胜之后,趁势拿下晋阳,一路州县望风而伏,叛的叛,降的降,如今就指着司州能抵挡一二,不然虎牢关一破,洛阳就完了。
李愔泠泠打了个寒战。
“高祖千辛万苦营建洛阳,以为百年基业,朕要是丢了洛阳,他日有何颜面去见高祖于地下!”
李愔听说周乐醒了,赶着过来说了三五件事。又听说他要亲自审问元昭叙,不由多看了嘉语几眼,却道:“公主还是不要去了。”嘉语面无表情:“李郎君好意,就是日后行刑,我也要在的。”
王政心道如今是虎牢未破,要虎牢破了,华阳兄妹进到洛阳,还有什么他日不他日,即日就要去见高祖了好吗!因苦苦劝道:“宇文忠贞之士,经营关中也是为了对抗六镇贼人,陛下不可苛责过甚。”
用过饭,婢子进来服侍梳洗。
元祎修道:“陆四也进了关中。”
嘉语这才又多吃了几口。又叫人给嘉言送去。
宇文泰领兵进关中是一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如今还看不清楚,但是陆四定然是打算好了的。他去陆府拿人的时候,已经不剩什么了。就剩了个南阳王妃,面色惨淡——显然是未曾预料这个结果。
不提他还不觉得,这时候真饿了。饭食是早温在火上,传了上来。嘉语记挂元昭叙那里问不出昭熙的下落,随便吃了几口糊弄过去。周乐道:“一会儿我去会会他——横竖也要问他洛阳情形。”
然而她是已经出嫁的女儿,也不算是陆家人。何况总还看着元祎炬的面子。元祎修觉得自己憋了好几口血在心头,硬生生吐不出来。
嘉语白了他一眼,问:“饿不饿?”
王政没有作声。
周乐听了直笑:“李兄素来怜香惜玉。”
当初陆四连夜进京,元祎修喜得以为天降祥瑞。他当时就想,这人原是奉命镇守青州,却能统领河南道十三州联军,恐怕不是什么善茬。奈何元祎修信他。当然事到如今,他总不好说“……看,我早说过吧。”
中间抽空审了元昭叙,元昭叙嘴硬,便上了刑。刚好李愔过来,看见满屋子血淋淋的,忙着叫人挪了出去。
只能劝慰皇帝道:“陆将军怯战,陛下可以大义责他。”定性为怯战而不是叛逃,免得彻底把人推到对立面去了。
嘉语放心不下,并了嘉言和周乐同屋,便于看顾。中午嘉言先醒了,急着问独孤如愿。独孤如愿受的那箭擦着心口过去,十分凶险。嘉言便过去看他——虽则周乐觉得天色已晚,其实也才到酉时。
元祎修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也只能叹一口气,说道:“国事多艰,朕如今能倚靠的,不过诸君,诸君莫要负我。”
她听说韩陵打了胜仗,是一喜,后来又听说嘉言和周乐都昏睡不醒,哪里还坐得住。当日就赶了过来。过来才发现独孤如愿也在。军中大夫说周乐和嘉言都只是脱力,却不知道为什么迟迟不醒。
王政、穆钊几位皆躬身道:“不敢有负陛下。”
嘉语摇头。
又商议了守司州的细节,明确职责,方才散了。
嘉语服侍他用水,周乐很有点受宠若惊。嘉语察觉,一时笑道:“这是谢将军为我找到仇人。”周乐待要笑话她“何不以身相许”,又知她怕羞,硬生生忍了,只道:“问出世子下落了吗?”
穆钊出了宫,一路只觉得可笑。岂不是可笑。自正始末年到永安二年,总共不过两年光景,这德阳殿里换了多少人。他当初是心炙富贵,站过先帝,站过始平王,后来他决定不选了,谁在德阳殿,他就站谁。
嘉语微笑道:“我知道了——将军要不要喝口水?”
天子赐了乳母与他做妻。
周乐像是如梦初醒,揉了揉眼睛,含混问:“这是哪里——三娘?三娘怎么在这里?几时来的?对了,我找到元昭叙了!”
他后来再听到冯翊,就觉得刺心;如今听到宇文也刺——他又好到哪里去了,他还不是丢了她跑了——然而他总疑心宇文泰的这次入关,冯翊心里是有数的。不过有没有又有什么区别了。
她想着心事,不知道要怎样才能把话从元昭叙口中榨出来,忽听得床上动静,忙收了心思,喊道:“将军?”
他打生下来就是公主府的宝贝公子,他母亲是高祖之女,虽然不及彭城长公主受宠,也是一等一的爵位。然而权贵两个字,从来权都在贵之前,没有权,贵就是无本之木。人只羡慕他鲜衣怒马,不知道他虎视眈眈。
从前……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然而他就是生了七八个心窍,也猜不到这洛阳的风云变幻。费心费劲地往上爬,到头来都像是笑话。
如果她早知道、早知道她爹会死在元昭叙手里,说什么也要想法子除掉他——但是事情没有发生之前,谁知道这个结果。
笑话。穆钊浑浑噩噩地回了家,郭氏迎出来,柔声说道:“郎君辛苦。”
但是她阿兄一定还活着,她想。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其实不是的,有的人就是要死了,也不会放过别人,比如元昭叙。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理会,径直走了过去。从前她可没这么柔顺。一进府就把他的姬妾打发了个干净。那个腰软如柳、跳得好春莺的阿曼更是生生被打杀了。她死的时候还牵着他的衣襟苦苦哀求:“郎君救我——”
嘉语独自看着灯光发了一会儿呆。她倒是知道从前周乐确实有这个野心,不过关中没能顺利拿下,改朝换代难免落人口实。所以一直没有付诸于行动。只做了燕朝天字第一号权臣,其实发号施令,与君王无异。
大夫说:“已经救不得了。”
李愔便不再说话,行礼退了出去。
他给她家里塞了些银钱,好生发送了。逢年过节,也给她烧纸。当然都背着郭氏。母亲那时候安慰他说,就算娶的是冯翊,这些个妖妖娆娆的,也一样会被打发掉。那或许是真的。他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嘉语被他将了一军,略略尴尬道:“我信我阿兄仍在。”
但是冯翊……再怎么着,冯翊也是公主,也是个貌美如花的小娘子。郭氏呢。他简直不能直视她的脸。
李愔笑道:“公主当真会这么说么?”
连身边婢子都通通被换成粗粗笨笨的。一个伶俐看得过眼的都没有。穆绍喝着酒,心里头着实不是滋味。如果不是当初始平王意外身死,何至于此。好容易他得了元十九的信任,如今又落了空。
嘉语摇头道:“李郎君想得太早了。先太后是有失德,但是伪帝窃取大位,尚且能有这样的号召力,是我元家气数未尽。即便我点头说周郎不妨取了这天下,恐怕天下人也不会答应。”
“国难当头,郎君倒在这里饮酒作乐!”郭氏闯进来,她当然知道她是凭什么得到这样俊美风流的郎君,凭什么过上这样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元祎修,她就是八辈子也想不到能有这样的福气。她对于城破的惶恐,更甚于元祎修。
李愔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问:“公主怎么想?”
穆钊醉眼迷离,看住她只是冷笑。
周乐脑子里嗡的一声,只觉心口砰砰砰跳得厉害。他没有想到嘉语会这么说。他甚至很少去想过……如果世子没了,她家里不是还有三郎么?便三郎不与她同胞,不是说,世子尚有遗孤吗?
“郎君——”郭氏一把推开美婢,也是奇怪了,这府里能看的婢子不都打发出去了吗,又哪里冒出来这些?然而这时候她却没了当初喊打喊杀的底气,只狠狠剜了这些小蹄子一眼,“郎君醒醒——”
嘉语沉吟了片刻,却道:“其实在李郎君心里,是觉得如果万一我阿兄已经没了,周郎才是最好的人选?”
“我告诉你,”穆钊笑吟吟捏住她的下巴,郭氏喊疼,他像是全然没有听到,“我告诉你,你怕城破,我不怕……他元十九怕华阳,我不怕!你当秋娘怎么没的,我穆家对华阳有恩,她进洛阳,我穆钊好着呢……”
李愔道:“李某知道九鼎不堪问,但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将军敬重公主,这些话,必然是不肯问的,李某不得已——公主日后要治罪,李某也愿意领罪。”
“你——”郭氏张嘴,咕咚咕咚被灌了好大一口冷酒,呛得连声咳了起来,“你就不怕、不怕我告诉十九郎——”
又想道,李愔问得虽然不中听,却也是实情。嘉言如今能代她兄长坐那个位置,是托辞昭熙重伤未愈。待回了洛阳城,群臣定然会质疑,一个连面都不能经常露的天子,如何处理政务?要太平时节也就罢了——太平时节,几岁小天子,靠着臣子效忠,宗室效力,也能撑得下去。但如今这个乱世——
“你倒是去告啊,”穆钊笑得更狂,“去啊,谋逆是什么罪名,你好好想清楚,十恶不赦,九族连诛,你是我的娘子……啊哈,我死了,你以为你能逃得过?我就是死了,也要拉你这个贱人去下地狱!”
周乐听她直呼元昭叙之名,便知道她心里仍是极恨。
郭氏一阵战栗,她丝毫不怀疑,她这个俊美的郎君做得出来。他不会放过她,他恨毒了她,也恨毒了她的十九郎。一旦那个什么华阳进了洛阳,她的下场……郭氏呆呆地想,她的下场,还不如去死。
周乐心道李愔也是,明知道三娘不爱听这个,还偏拿出来说。正要出声阻止,却听嘉语淡淡地道:“李郎君是想问,如果元昭叙没有说谎,我阿兄确实已经没了。这个皇位该由谁来坐?”
永安二年九月,郭氏出首告夫,元祎修赐穆钊鸩酒,白绫。
他虽然与昭熙往来不多,却也不认为他是个坐等别人给他打江山的人。何况那人还是他妹子。更不会眼睁睁看着娘子改嫁——如果说最初不出现,可能是因为养伤,地方偏僻,消息闭塞,不知道始平王的死的话。如今已经一年过去了。这个理由再搪塞不过去。
穆钊饮酒伏罪。
“公主节哀。”李愔道,“……便那人头不是,这里已经一年过去,世子处境定然不是太好。不然听闻公主起兵,世子妃改嫁,不会一直不出现。”
郭氏自尽,与穆钊合葬。
周乐的胃口被提了起来,那他想问什么?就听得嘉语说道:“李郎君是想说,如果那晚他拿去见我父王的人头,确实是我阿兄——”
冯翊听到这个消息,一个人坐了许久,她想不到他会是这样一个结局。她不知道他后来是不是后悔了,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但是并没有太久。金玉一样的公子,她记得他们重逢的那天,是正始五年春,春光如烟柳,他踏青归来,纵马绕着她转。她掀起帷幕笑了一声,她认出他来了。
李愔却道:“公主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他们幼时相识,重逢正好,却最终错过。
看来他对三娘的了解还是太肤浅了。
李十娘心里头恐惧,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论理,她是再没什么可怕的。凭谁来不是来,服侍谁不是服侍。
周乐:……
更何况是始平王世子兄妹。华阳当初能送她堂兄出城,庇护她堂姐,就是还念着旧情。虽然在那之后,她和宋王成了亲,如今又和姓周的订了亲,再提从前,薄如蛛丝。但也好过没有。
“如果脚趾也没了,就阉了他。”
至于始平王世子……她想起正始五年夏天的宝光寺。
“如果——”
那时候她才回洛阳,始平王妃是顶顶满意她。最后没能成,他自个儿中意了世子妃——那没什么可说的,有时候人没有缘分。然而谢氏如今已经改嫁了广阳王——那真是个没福气的女人,她想。
“嗯?”
她是先帝嫔妃,虽然后来落在元祎修手里,但是这个身份是抹不掉的。她生下过先帝唯一的子嗣,虽然如今也不知道落在了哪里。始平王世子兄妹与先帝关系匪浅,兴许能因此网开一面,善待于她。
李愔沉默了片刻,说道:“公主——”
然而这些天里,李十娘咂摸元祎修的眼神,总觉得如果城破,他多半不会容后宫里的女人活下去。何况元嘉颖之后,他还很宠过她一阵子——就更不会放过她了。李十娘辗转反侧,想要找条活命的路。
“脚趾呢?”嘉语道。
这日元祎修突然过来,看她的眼神就越发不对劲了。像潜伏在草地里的乌梢蛇,只看一眼,便让她觉得冷。
便听得有人回答道:“已经没有手指了。”是李愔的声音。周乐心里想,莫非自己已经是被带回了邺城,安置在公主府?多半是如此?索性再装睡一会儿。
他这是要杀她了吗?她战战地想。
要不要这么血腥啊。
“朕记得你有天说,梦见你十二兄了。”
周乐:……
元祎修盯住她看了许久,猛地冒出这么句话,李十娘心里打了个突,娇笑道:“妾身却记不得了。”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渐渐清楚了,竟然是嘉语的声音:“……不说?那就再砍一只手指。”
“我只问你是不是?”元祎修面上一点笑意都没有。
周乐不知道自己这一觉昏睡了多久,一天,或者两天?醒来时候天还是黑的。有光的影子。隐隐喁喁细语,却听不分明。
李十娘不敢再撒娇弄痴——梦里有没有她记不得,但是这句话,她确实是说过。因蹙眉,像是极力思索了片刻,方才软声道:“确是有过,那还是去年,九十月之间……”她李家灭门,在九月中旬,“许是十二兄托梦……”
周乐逮了元昭叙,便不再前行,也懒得去管那个敲诈勒索的小兵——那原是军中常态。回了营,酸痛上来,就像是全身骨架都散了,再动弹不得,一时昏睡过去。
“我问你,你和你十二兄,关系如何?”
元昭叙只觉得一团又臭又长的东西塞进来,也不知道是什么物事,却再也叫不出声,只能呜咽不已。
李十娘何等机敏,听得这一句,已经知道堂兄多半是没死。非但没死,恐怕还闯出了名堂。当然以她十二兄的才干,合该如此。一瞬间心里响如擂鼓。知道一个答得不好,死期就在眼前。
周乐待他展览完毕,方才吩咐左右:“塞住他的嘴。”
但是闯过去,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天可怜见,她娘家还有人。她原以为是没有了。
段韶:……
李十娘眼圈一红,登时就掉下眼泪来:“我李家当时……就剩了我们兄妹两个。”
元昭叙:……
元祎修森然道:“你李家却出了这等乱臣贼子。”
周乐招呼手下围拢过来,各点了火把把元昭叙上上下下看了一回,笑道:“有没有天子我不知道,不过武威将军裤子掉了。”
李十娘想也不想,双膝软倒,求道:“陛下饶命!”
元昭叙恼羞成怒,叫道:“哪里来的天子!”
“我饶你,谁饶得我来!”元祎修冷笑一声,“我先前只道你李家冤枉,甫一登基,忙不迭给你家平反,追谥你祖父,你们李家人怎么报答我的——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跑去相州从贼……”
尚未走出三步,便有骑士如风一般卷回来,走马拿人,谁料这货身上光溜溜的,险些脱手,捞了两回才提起来。段韶细看时,不由失笑:“武威将军这等衣不蔽体,若要殿前见天子,未免失仪。”
其实他当时是想拉拢人心。不过人做了一件事,与人有些好处,便当时并非为此,时过境迁,便觉得自己功德无量了。
火光乍亮。元昭叙像是见了鬼,大叫一声,丢了腰带便要蹿逃。
“我十二兄他——”李十娘自然不理会他给自己脸上贴金,只假作到这时候方才听明白怎么回事,登时就哭道,“我十二兄怎的这么糊涂!”
声音恁的耳熟。那人抬头去,夜色里只看到人影幢幢,怕是有十余骑,心里便是发慌。又听那人笑道:“点火。”
“也不糊涂了,”元祎修冷冷道,“待打进洛阳城,便是从龙之功,岂不比父祖、家族清名要紧。”
忽听得一人长笑道:“武威将军别来无恙?”
“不、不是这样的。”李十娘抽泣道,“我十二兄不是贪慕富贵的人。他定然是当初出了洛阳城,就被贼人卷了去,不得已方才——他一个书生,从前在家里,动辄仆役婢子成群,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那人手中收紧,口中骂道:“贼子——”
“那就是摇尾乞怜,屈身事贼了。”
那人脸色越发难看,只是此处暗,却看不出来。那小兵尤在催促:“快点!”那人便伸手去解腰带,猛地一抽,将腰带拿在手里,人蹿起,和身扑过去,腰带便绕上了小兵脖颈。片刻之间,那兵士便只有出的气,再无进的气了。
到这会儿,李十娘差不多知道他要的是什么了。却踌躇,掩面哭个不停。元祎修等来等去,等不到她自告奋勇,心里又恼了起来,阴阳怪气道:“待新君登基,你又一般服侍去,少不得照旧一个贵嫔。”
小兵刀一横:“裤子也脱了!”
李十娘叫屈道:“这话却从何说起,我自服侍陛下以来,何曾有过别的念头。我如今是怨恨兄长走了邪路,又舍不得陛下。恨不得一个身子劈开两半,一半留在宫里陪着陛下,一半去质问兄长为何不顾我李家清白——”
那人抖抖索索又脱了上衣。
元祎修听了这话,方才转怒为喜,眼见得美人眉尖若蹙,泪珠儿不断,倒又生了怜香惜玉之心。一时双手扶起,安抚道:“我自然知道你。”
小兵盯住他身上衣物,其实也不是什么好的,但是完好无损的在战场上也是难得,他心里合计着要砍了他的脑袋,这衣裳难免被血污了,虽然洗洗也能穿,到底晦气。因又喝道:“……脱了!”
又说道:“你十二兄如今在那贼人手下,以军司马身份随他征战。都说是言听计从。”他是一向都不肯承认昭熙还活着的,更不承认他已经登基称帝,索性就当没这么个人、没这么回事。只提周乐。
那人便苦着脸道:“再、再没有了……”
李十娘道:“是我阿兄糊涂,这等伪官,如何做得——难道就没有听说前儿葛贼手下百万大军,一朝灰飞烟灭了,什么王侯国公,哪里有个下场。”
小兵恶狠狠地道:“我便是杀了你,这些也都是我的,砍了你的头,回去还有计功。”
她幽幽然叹了口气,愁肠百转:“我十二兄做下这等事,我、我如何还能安坐宫中。”
抖抖索索从鞋里掏出七八个钱来,双手奉到那小兵面前:“……全、全在这里了,求将军给条生路。”
元祎修这会儿反而和气了,说道:“他在外头做了什么,你在宫里,哪里能够知道——总是我一时气恼,口不择言……”
那人唯唯道:“是、是……将军说得是。”
话没有说完,就被柔荑掩了嘴。
小兵揪住那人,一把推倒在地,又踏上一只脚喝道:“我说你是探子你就是探子!”
“陛下圣明。”李十娘说。
纵马便走远了。
元祎修却长叹一声:“圣明却有什么用。”
段韶没有听下去,就只训道:“既是探子,送上去便是,与他啰嗦什么——”
李十娘又跪下道:“有件事,求陛下答应我。”
那人喊冤道:“小人不是探子,小人——”
“何事?”
暗影里回头一个小兵,火光中认出将军服饰,因答道:“禀将军,逮到一个探子。”
“诚然陛下圣明,然而我李家愧对陛下是实,”李十娘垂泪道,“十娘、十娘实在再没有颜面留在陛下身边,求陛下许我出家,长伴佛前,为陛下祈福,也希望能消弭我兄长罪孽。”
一行人勒马缓行,忽听得人声,周乐打了个手势,段韶知意,纵马过去,夜色里瞧见有人,顿喝一声:“什么人?”
元祎修:……
段韶便有些沮丧。
元祎修怎么也想不到,素来心思玲珑、善解人意的李十娘这会儿怎么都领会不了他的意思,反而想得偏了。出家?放着这么个娇滴滴的美人儿去出家,剪了这青丝三千丈……他哪里舍得。
周乐但笑不语。
更何况——如果李愔在周军中果然有传说中这么大的影响力的话,事情还大有可为。因又抱住十娘好生劝抚了一番,方才打消她出家的心思。又尽量把话挑明了说。他就是指着她能够说服她堂兄归顺朝廷。
段韶嘴硬道:“六娘子自有主意。”
起初李十娘一脸不情愿,口口声声舍不得他,后来好说歹说,方才扭扭捏捏应了。
燕朝其实有嫁宗室女与部落和亲的传统,要说向嘉言求娶的资格,恐怕独孤还在段韶之上。不过也不一定,始平王妃久居洛阳,如果择婿上染了洛阳高门的习气,注重门第的话,这两货都没多少机会。
是夜温存,到天明才离去。
“他原是世子亲兵,”周乐道,“从前王爷驻军河北时候,曾替他向崔氏——我二婶——提亲,后来没成,回武川镇担任镇将。他家里是世袭的契胡部酋长。前年他父亲过世,他便袭领了此职。”
李十娘长长松了口气,陪他做了这整晚的戏,实在也是不容易。当然她并不觉得出了城就万事大吉了。恐怕元祎修还会派人盯着,但是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总算是找到了一条生路,她想。
他相信他二舅定然能感同身受。
宫里镇日惶惶,连自城破之后就缩成了鹌鹑的永泰、阳平两位公主都有所察觉。
他长相不差,与嘉言并肩战斗,亦有近水楼台之便,但是今儿见了独孤如愿,方才知道天下美人——
转眼五年过去,永泰公主今年已经十三岁,阳平也年满十二。原本以她们的身份,只要燕朝国祚不堕,无论哪位堂兄弟上位,都不至于亏待了她们。
段韶便只是笑。
但自从元祎修进宫,明月就如临大敌,每每有需要出面做吉祥物的场合,都特意过来与她们装扮,把脸扮黄,眼睛画小,唇也不点,眉也不画,又做出些缩肩佝背的丑态,再配上颜色鲜妍的婢子随侍。
“猢狲!”周乐笑着点了点他,“你要打听独孤将军,在我面前也这样拐弯抹角!”
久而久之,宫中便有传闻,说姚氏坏了心思,连养在宫里的几位公主也都长残了。
段韶道:“想不到独孤将军会在最后关头赶过来。”他在元昭叙背后给的那一下子,可算是帮了大忙。
起初永泰与阳平不懂,后来懂了:随她们出席的侍女通常都会被要了去,当然最可怕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平原公主。她是始平王府的二娘子,她们的族姐——虽然是出了五服。她被留在宫里。
遂并骑而行。
先帝留下的李贵嫔,更远,她们父亲留下的袁太妃……都没能幸免。
两个人相视而笑。这样的大仗,竟然让他们赢了。当时不觉得,事后想来,也是惊险万分。
她们的这个堂兄,是个不顾纲礼伦常的。
段韶笑道:“歇不住。”
起初她们小,也无人留意,又可以以守孝为名不戴珠饰,不事妆扮,但是一年小,二年大。尤其明月,原本就比她们大上两岁,眼看就到笄年——她外头还有兄长,自然是要出去的。她们母女这些年,已经很是依赖这个堂姐。
周乐道:“你受了伤,且歇去,不必跟着我。”此战段韶是先锋,直面元昭叙中军,论功不下于嘉言。
就在永泰和阳平格外发愁的时候,明月带回来最新消息:天子战败了,始平王世子正往洛阳进发。永泰和阳平闻言,齐齐松了口气。这几年可是不易。始平王世子她们虽然也没见过几次,嘉言却是常见的。
段韶不放心,领了人追上来。
如果新天子是她的兄长,那自然再好不过。
仍有零星的打斗,有人在剥死尸的衣裳,有时候“死尸”会暴起伤人。
却见明月仍然眉头深锁,永泰问:“二十五娘如何还是郁郁不乐?”
没有找到元昭叙,别说嘉言,就是周乐也十分不甘心。这一天杀得极疲了,精神却还亢奋。命人执了火炬沿途搜索。
明月叹了口气:“这次被派去镇守司州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哥哥。”
仗一直打到半夜才收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