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语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嘉语:……
少年人已经站起,皱着眉喝问:“什么人?”
“我阿翁也不能与府君对着干呀。”少年犹豫道,“琇姐如今也说不出周五叔什么不好。长得凶……”少年实在不觉得长得凶算是缺点,只是不好驳堂姐的话,折中说道,“那还小时候的事,没准如今不凶了呢?”
嘉语不得不从怪石后头转出来。
少女没有作声。
那少年见她衣饰不凡,便知道是今儿来给祖父贺寿的客人。他自幼陪祖父应酬,冀州数得上的人家没有他没见过的。然而这位瞧着着实眼生。他也知道祖父交游广阔,又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
少年道:“你是想我去同阿翁说对不对?”
只管把堂姐拦在身后,不教那人看了去。嘴上说道:“这位郎君可是迷了路。”
“我阿娘怕阿爹,”少女细声细气地道,“府君发了话,我阿爹又不敢不听——”
嘉语心道这少年好灵的脑子,倒知道不教训她“非礼勿听”。她自知这个扮相还能勉强瞒过人的眼睛,却瞒不过耳朵,因低声笑道:“小郎君勿恼。”
少年像是仔细回想了一下,也没有找出能够反驳少女的词,便只说道:“那你同婶子说呀,哭什么,婶子那么疼你……”
那少年惊得睁大了眼睛,少女却从他身后探头来:“唔,是个小姐姐。”
少女的声音道:“……小时候见过,很……凶。”“凶”字都带了颤音,嘉语听得直乐,这口气,一听就知道是小家碧玉。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没有前世,第一次看到那家伙坐在树上,她应该也会吓一跳。
嘉语摊手道:“并非有意偷听,实在是走岔了路,见这里风景好,所以多停了一会儿。”
嘉语吃了一惊,脚步就停了下来。
少年的警惕心并没有松下来,追着问:“奴子竟敢将娘子孤身一人抛下,该死!”心里想的却是,今日来贺寿的,也不是没有女客,为什么这位娘子却要扮作男装。是什么居心?
怎么又想起他了。嘉语扶住那石头,倒是怔了一怔。猛听见人喁喁细语,像是年轻女子的声音。她无意听人阴私,正要蹑手蹑脚再走开去,却听得又一个少年的声音,正说道:“……周五叔么?”
嘉语不便解释,跳开话题道:“方才听小娘子提到周五郎君——是府君替他向小娘子提亲了么?”她虽是女子声音,却作的男子装扮,又颇为清秀,那少女不敢抬头看她,低低应了一声:“是。”
李家这宅子布局也妙,不过几步之隔,这边熙熙攘攘,那边却是曲径通幽,别有天地,清清秀秀几根竹子,一弯浅水,怪石嶙峋,嘉语不由自主多走了几步,想道:萧阮成日里夸他们江南园林——
“娘子认得周五叔?”少年又插话问。
她也知道周二得了空,自然会着人回头找她,倒也不急。只是这人来人往的过道,也不好直愣愣杵在那里,拦人去处,于是走开几步。
“有过几面之缘。”嘉语笑道,“想府君日理万机,还有这个雅兴来给小娘子提亲,定是看好了英雄美人。”
嘉语:……
那少女迅速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两个人亲亲热热就进去了。原本指引他们进门的下人看了看嘉语,又看了看周二与崔九郎的方向,一溜儿小跑跟了上去。
少年冷冷道:“这是我家家事。”言下之意,不须你多嘴。话出口,脸色微微一变:这个小娘子口口声声说着“英雄美人”,其实却是在嘲笑“府君雅兴”。
周二也笑道:“我给府君打前站呢。”身子微侧,刚刚好拦住嘉语。
不错,府君如何忽然会想起他这个堂姐的婚事?他堂叔如今是在刺史府任职,职位不算高,为人又老实。他这个堂姐也不是什么远近闻名的美人。府君从前长居洛阳,并没有回过信都,这次突然回来,祖父还就此考校过他。
周二一笑,却往前迎上去,规规矩矩行礼道:“府君!”他与他郎舅之亲,私底下其实并没有这么规矩。崔九只道他给他长脸,忙双手扶起,笑道:“李老寿辰,你既然要来,也不来邀我。”
他心里这些念头转来转去,就听堂姐怯怯说道:“不敢自称美人,恐怕配不起英雄。”
嘉语后退了半步。
嘉语笑道:“小娘子是怕配不起英雄,还是配不起府君提亲?”——你是不想嫁给周五呢,还是反感崔九自作主张?
虽然时日略久,但是难保他想不起来——毕竟上次见她,周二也有在场,就是个现成的记忆线索。
心下也是诧异:崔九自认为周家就是自己船上的,不必多虑,想要通过周家拉拢李家,也不难猜到。但是为什么偏指定了这个小娘子呢?李延虽然只有一子,也没有孙女,但是李家家族里女孩儿可不会少。
崔九是见过她的。
少年回头看了堂姐一眼,他发现其实他也不知道。女孩儿的心思太难猜。他家中豪富,远胜亲邻,亲族之间往来,也都是人捧着他。他心里清楚缘故,虽知道是人之常情,不至于反感,却大有戒心。
周二的表情分明在说:“完了。”
反是这个堂姐,素日里话不多,难得不卑不亢,让他高看一眼。所以今儿见她红了眼睛,才上赶着多问一句。
嘉语正暗自庆幸一路顺利,人群就开始骚动起来。口口相传的眼风,人人都往边上避,当中让出道来,嘉语定睛看时,那大步走来的紫袍人不是别个,正是崔九郎。她目色微斜,与周二撞了个正着。
虽然问出来原因啼笑皆非。
她脸上抹了粉,匆匆一瞥,大多数人只觉得这个小哥好生清秀,倒没往别的方向想。
李琇疑惑地问:“有差别吗?”
好吧,也不是说不过去。周皇后与他渤海周氏联宗,先帝元祎钦又是她表哥,如此算来,说个远房亲戚不算逾矩。
嘉语道:“如果小娘子只是瞧不上周五郎,这好办,小娘子亲自去周家一趟,让周五郎君恼了小娘子,这门亲事自然就不成了。”
嘉语:……
“那如果琇姐是不情愿府君提亲呢?”李时问,虽然他心里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人实在太多了,穿梭个没停。周二游刃有余地与各色人等寒暄。有人注意到嘉语,便大大方方介绍说:“远房亲戚。”
嘉语笑道:“那就是小郎君的事了。”
周二是熟门熟路,和门口迎客的李忠说笑几句就被让了进去,侧厅坐了片刻,又有下人来,把他们往里请。
“我的事?”
嗯,看得出,这兄弟俩都是闯祸的好胚子。
“府君心系一府民生,如何会对小娘子的婚事上心——是一时兴起呢,还是别有所图,小郎君该心里有数才对。”她猜这个少年应该就是李延的孙子李时了。口中说话,不免又多看了李琇几眼。
嘉语:……
李琇面色有些发白。
周二也说,闯了祸,来李家躲躲总是没错的。
也对,除了像她一样两世为人,对婚姻期望值极低,大多数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都还是有憧憬和梦想的吧。谁想自己的婚事只是两家利益的结合,甚至于干脆就是为人所利用呢。
李延大寿,来客实在不少,族中子弟,姻亲,李家门客,河北各地豪强。嘉语记得李愔说他慷慨仗义,颇有侠气。早年身体不是太好,久病成良医,还给他家老头子看过病。
李时没有说话,李琇强撑着说道:“多谢姐姐点拨。”
嘉语束起发,穿了男装,跟在周二身后,没有带半夏。半夏起初不情愿,念叨了几次“这怎么成”,还是妥协了——横竖她不妥协也没有办法。
嘉语算着周二该着人来找她了,便不再多话,与兄妹俩告辞,原路退了回去。
李延心里着实悲愤,又多喝了两口酒才吩咐把人带进来。
李时同李琇说道:“这位……娘子说得有道理,琇姐自个儿要先想清楚才好。周五叔小时候淘气,如今时过境迁,兴许改了也未可知。”又说道,“我离开这么久,恐怕阿翁找我,先走一步。琇姐想清楚了,再找我无妨。”
对了,他还有女儿。
李琇拿不准堂弟这几句是不是场面话,不过她一向识趣,便颔首道:“时弟这份心,琇姐先谢了。”
李延又喝了一口酒,周家那孩子。有时候他不得不羡慕周老儿的运气,他也没觉得他是个聪明人,六个儿子只留住三个,老三还是被活活烫死的。但是留住的这三个儿子,有一个算一个,都是人物。
李时匆匆离了锦绣园。他猜那个男装小娘子是来见祖父的。他心里实在好奇,因而匆匆抄了近路。到祖父屋中,却只有祖父一人独坐。李延见他满身是汗,不免责怪道:“到哪里去了,走得这么急?”
“郎主,”管家过来禀报道,“周家二郎君来了,说要见您。”
李时眼珠子一转,却说道:“孙儿听说府君来了……”
既然生作了他的儿子,他总要庇护他……到能闭眼、能松手的那一日。李延喝了一口酒,酒是个好东西,他想。
李延不以为然道:“孩子气!府君来了也值得这样!”便吩咐婢子带他下去更衣。
也不是一开始就有这么平和的心态。恼得狠了恨不能一脚踹死他,但是后来,他越来越老,膝下仍然只有这一个儿子,渐渐地也就认了命。这样一个孩子,生在寻常人家也就罢了,庸庸碌碌也是一世。
李时:……
没有什么不好,他想,还有阿时呢。阿时生得聪明伶俐,再大一点,就能顶立门户了。
他随口胡诌,哪里知道崔府君当真来了。到更衣回来,廊下却遇着周二。李时不敢怠慢,忙行礼道:“周二叔!”
他膝下只有一个儿子,李忠如今年过四十。孙子阿时不过十三四岁,疼得和眼珠子似的。忠儿也是个好孩子,性情温和,孝顺,一大早穿得喜气洋洋出去迎客去了。他大寿,他真心实意地忙里忙外。
周二心不在焉应了一声:“是阿时啊……阿时长这么大了!”
能多活一天也是好的,多活一天,多看阿时一天,阿时多长大一天。
李时:……
人年少的时候不怕死,以为头颅如韭菜,砍了还能再长。但是到年老的时候就会知道不会了。那是人生命里最好的一段时光,阳光充沛,血热得冷不下来。因为以后再不可能这么好了,只剩下一点渣滓,反而留恋起来。
倚老卖老什么的最讨厌了!忽地心里一动,想道:那个小娘子认得周五叔,保不定就是周二叔带来的呢。
他这一生也没有过太多发声的机会。他的曾祖做过定州刺史,祖父做过安州刺史。清河王曾辟他为参军,后来他死了,他老了。他一定是老了,不然为什么会想起那么多以前的事,不然为什么他会开始怕死?
这转念间已经被周二叫住:“阿时哪里去?”
放在手边,安静得像是从未发过声。
“去见祖父。”
人年少的时候不会知道时间有多么宝贵,有时候甚至会觉得时间太长,怎么也过不完。他年少的时候也仰慕过一些英雄,想着像他们一样,一剑,一琴,横行天下。不过后来他老了,身边就只剩下琴。
“你祖父在见客呢。”周二道。
突然就这么老了,他想。
李时犹豫了片刻:“是祖父相召——”
李延坐在葡萄架下,心情不是太好。这天是他六十大寿——突然就六十了。人并不那么容易察觉时间的流逝。
周二:……
想这世间不服气的,又何止他一个!
李家情况他清楚,李忠憨厚,李延并不太看重这个儿子,反而更有意栽培未及冠的孙子。这倒好,他领了人来,他被赶出来,却让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进去旁听。周二心里也是一口血没地儿吐。
他不服气。
李时骗过周二,兴冲冲到祖父书房外,却听得里头悄无声息,不由一阵纳闷:莫非自己想错了?
如果能借这股东风,他模模糊糊地想着,崔九何德何能,盘踞高位?京城里那些尸位素餐的老东西又何德何能,耀武扬威?
好在只过得片刻,祖父的声音就模模糊糊传了出来:“……难为李公子还惦记我这把老骨头。”李愔的信写得颇为客气,字体玲珑,文采飞扬,全是废话。通篇都在问候身体安康,李忠、李时一个都没落下。
至于六镇胡儿会怎样肆虐中原,去他的,还不够肆虐吗?冀州不过是暂保,其余云州,朔州,代州,幽州,秦州……他凭什么相信冀州就一直有运气置身事外?
他知道要紧的话多半在这个信使身上。竟然使了个丫头片子过来,是身边无人么?这个念头倒让他心里几分戚戚。虽然姓了同一个李字,但是赵郡李氏何等门第,当初在洛阳,他是万万不敢高攀。
特别自姚太后停年格的律令出台以来,这个世界要轮到他、轮到他周家,不知道要到何年何月了。
虽然李家兄弟见了他并不拿大,也是以子侄辈自居。
输也好赢也好,那就像烈火席卷过去,像闪电撕裂夜幕,像轰雷惊醒世人——他在这夜幕里摸索得太久,久到他已经不相信自己能够脱颖而出了。锥在囊中,方才能够脱颖而出,他不在囊中,奈何?
谁想一个措手不及,竟被灭了满门。想当时仓皇出逃,也难怪他投贼。李延心里微叹了口气,换了满脸慈祥与嘉语说道:“……也难为你远道而来,既然是赶上了老夫寿辰,不妨入席,与周二好好喝一杯。”
其实他不必提醒华阳李家翁的寿辰,周二离开的时候心里想道,父亲已经决定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那大约是,在他心里其实还是盼着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如疾风骤雨,扫荡乾坤。
嘉语:……
周二笑了一笑,知道她接受了自己的建议,再告辞一回,退了出去。
嗯,又一只老狐狸。
“想来周二郎君必有帖子?”嘉语接口就道。
她心里想这些绕弯子的话,恐怕她是说不过这个人老成精的家伙了。索性直接说道:“诚所愿也,但是我临行前,公子还有交代。”
“也是巧,再过三天,就是李家翁六十大寿——”
“不许喝酒么?”李延打了个哈哈。
“但说无妨。”
嘉语:……
停一停却道:“关于李家翁,我倒有个建议,不知道公主——”
“阿翁说笑了,”嘉语绷紧了脸,一丝儿笑容都没有,“公子说,有求于阿翁。”
她拿眼睛看住周二,周二笑了,这是赤裸裸的敲诈。一本正经说道:“寒舍好酒不多,不过公主远来是客,周二也不好敝帚自珍。”她能想到李家翁好酒,也不算是没做过功课了。不过在他看来,李家比周家更为保守,连他父亲都不看好六镇叛军,李家又如何肯屈身事贼?
李延抖了抖手里的信,像是十分意外:“信里倒不曾提及。”
“李家翁。”嘉语道,“听闻老人家好酒……”
嘉语道:“此等机密,岂容落于纸笔,公子也怕一个不慎,累及老大人全族。”
“公主要拜访李家哪位?”
这等危言耸听的话在李延耳中不过老生常谈,门外李时心里却“咯噔”一响:什么事能累及全族?她的主人——又是谁家公子?他虽然聪明,到底年纪尚小,听到这个话,非但不觉惊恐,反而心里充满了向往。
虽然说冀州这些豪强盘根错节,同气连枝,但是未必就同进退了。如今周家不愿意谈,先去问问李家也好。
这世间但凡有大风险,往往都伴随着大利益——反过来也是,要想有大的收获,往往须得冒大的风险。越发竖起耳朵来,就听里头人说道:“如今将军三十万人马,正往冀州过来……”
周二告辞,临走与她说道:“公主再仔细想想也无妨。至少在周家,不会有人惊扰到公主。”他这是暗示不会出卖她。嘉语点点头,却叫住他说道:“如果周二郎君不介意,我想明儿去拜访李家。”
李时素日帮着李延处理文件,对往来消息倒不生疏,听到“三十万”这个数字,登时就想起来:原来是六镇叛军……六镇叛军里哪里有什么人物称得上“公子”;又想:这个小娘子倒是气度不凡。
沉默一直持续到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