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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整个上午,他们接到了超过三十个电话。除了一小部分是亲戚、熟人打来的,其他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口出恶言,甚至是企图借机行骗的家伙。

“我来接吧。”岩村拿起了话筒,“喂,我是警察。你也想来试试吗?我说,你还懂不懂什么叫礼义廉耻?”岩村呵斥着另一个不知名的骚扰者。

那个约定十点在东京车站收取赎金的家伙被早早蹲守在那里的刑警当场逮捕,原来是一名十九岁的打工者,作案动机简单:“万一成功了,能赚一大笔呢。”

电话铃又响了。

但真正的绑匪一直没有再联系。

昌夫心中充满了徒劳无力之感。他从警以来遇到过无数罪犯,却从未见识过来自市井平民的恶意。真是人心叵测啊!

下午,他们与前来换班的浅草警署的人交接完,便去拜访富士小学。他们准备让那些曾经跟宇野宽治一起玩儿过的孩子听听绑匪的声音。案件既然已经公开,侦查总部方面就立即联系了校长和那些小孩的家长,请求他们协助破案。校方和家长都同意配合,虽然他们原本都不希望让孩子们卷入其中,但看看眼下的情形,谁也不好意思拒绝警方的要求。

听昌夫这么说,对方慌忙挂断了电话。

昌夫和岩村在校长室里准备好带来的录音机和录音带,打算开始询问,不料大场也特地从南千住警署赶来了。

“我是警察,你再说一遍?”

“我也一起吧。老是放心不下宇野宽治的事,昨晚连做梦梦见的都是他!”大场说了句很不科学、与刑警身份颇不相衬的话。昌夫居然深有同感。近来,宇野宽治档案照片上的那张脸也时常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又是恶意骚扰。

孩子们被叫来了,身后跟着忧心忡忡的家长,一下子把校长室挤得水泄不通。

“我看过新闻了,怎么,你还挺悠闲的嘛!我说,你们家的孩子应该已经死了吧?”

需要询问的孩子共有五人,都是一二年级的小学生。昌夫先对之前谈过话的荞麦面馆家的小孩开了口:“你叫横山武,对吧?还记得叔叔吗?”

“你好,这里是铃木商店。”

孩子表情紧张地点了点头。

电话铃再次响起。

“一会儿,叔叔要给你放一段录音,就是给吉夫家打过电话的人的声音。你仔细听听,然后告诉叔叔,他像不像是你们星期天在神社遇见、后来还给你们买点心和果汁的那个哥哥的声音,好吗?其他的同学都听明白了吗?”

对方挂断后,昌夫又联系了田中,汇报了刚才的威胁电话。田中气势汹汹地回答说:“这事儿交给侦查总部,看我怎么抓住他好好地收拾一顿!”

听见昌夫问,其他的孩子都默默地点头。

“好,那我十点钟准时到。”

“那就开始放录音了,请大家靠近一点儿。”

“这个嘛……我穿灰色工作服过去,你到了就来找我!”

孩子们朝前走了走,家长们也紧跟着靠过来。录音带里传出绑匪的声音:

“知道了。不过那里人很多,怎么才能找到您?”

“是铃木先生吗?”

“那就先去取钱,然后在上午十点送到东京车站丸之内线的中央检票口!”

“我是昨天打过电话的那个人,你儿子在我手里……”

昌夫与对方周旋着。这个人应该是岩村刚才汇报的那个打来第一个电话的家伙吧?他的声音与自己在录音带上反复听过的真正的绑匪的嗓音毫无共同之处。

刚听到开头的几句话,孩子们便神情大变,倒不是因为有所发现,而是纯属恐惧。一个一年级的孩子立刻求救似的,紧紧地抱住了母亲的腿。

“还没有,银行要九点才开门,过一会儿就去取钱。”

“别害怕,仔细听,这件事很重要哦。”被母亲一催促,那孩子索性哭了起来。受恐惧情绪传染,其余的孩子也纷纷躁动不安。

“喂,五十万准备好了吗?”一个低沉的男性嗓音说道。

“请立即停止。孩子们吓坏了!”校长表情生硬地伸手按下了停止键,“孩子们已经知道了铃木吉夫同学被绑架的事。既然上了新闻,就没法继续隐瞒,所以今天早上由班主任向同学们说明了实情,结果弄得个个战战兢兢,连课都没法好好上。所以,请你们充分体谅孩子们的感受。”

“你好,铃木商店。”

“校长,我们当然知道孩子们都很害怕,可警方也在争分夺秒地破案呢。我们不会为难孩子们,只要简单地回答‘像’或‘不像’就可以了。”昌夫恳求道。

电话铃又响了。

或许是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了某种压力,一旁的教务主任带着些许抗议的口吻说:“警察先生,把绑匪向受害人讨要赎金的录音放给孩子们听,这也太欠考虑了吧?为什么不编辑一下内容再来呢?”

今后可真不得了,昌夫发愁地想。这么多年来,写信和发电报一直是人与人之间的主要通讯手段,谁知道短短数年间就要被电话取代了。有了电话,就再也不知道与自己交流的究竟是何人,而任何人都可以隐姓埋名地对别人说三道四。

“确实有些不太合适,但我们没有时间了。请大家谅解!”昌夫申辩道,还向孩子们道歉,“同学们,吓到你们了吧?对不起了。不过,这都是为了救出小吉夫呀。请大家再坚持一下,听听这个人的声音像不像那个给你们买果汁的大哥哥,好吗?”

“当然能。装了电话之后,电话公司就自动把号码登记在电话簿上了。”

“好,我来听!”那个叫横山武的小孩说道。

“老板,店里的电话号码能通过电话簿查到吗?”昌夫问。

见少年的眼中充满了勇气,孩子的父亲毫不掩饰地夸奖道:“了不起嘛,小武!”

电话倏地挂断了,果然又是骚扰电话。过了几秒又响了,再接起来,对方又是一言不发地挂断了。

昌夫再次按下了播放键,刚刚还在哭哭啼啼的孩子们全都侧耳倾听起来。

“你好,这里是铃木商店。”昌夫又拿起了听筒。

“虽然说的话不一样,可我觉得声音挺像的。”小武说。

昌夫刚挂掉电话,电话铃又刺耳地响了起来。

“是吗?可是那个哥哥跟你们说话时带着北方口音吧?”

见店主已经跟亲戚讲完了电话,昌夫便拿过电话机联系总部,先是向田中提出申请增设电话专线,又把调查红色和黑色电话的想法顺便说了。田中也没想到要调查电话来源,懊悔不已,当即同意立刻展开调查。

“嗯,不过声音挺像的。”

“那就从这个角度再调查一下,反正有完整的通话录音。如果能弄清楚这一点,也算是一条新线索了。”

“明白了,谢谢你。其他同学呢?不用都说一样的,怎么想就怎么说,说不知道也没问题。”

昌夫愕然发现,在超过百人的破案队伍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想到去调查一下绑匪究竟用的是红色电话还是黑色电话。不过,这或许是因为大部分刑警还不太习惯与罪犯在电话中交涉。虽说现在家用电话越来越普及,但全国范围内安装了电话的家庭只有两百万户。即使是警察这样的公务员,家里装了电话的也属凤毛麟角。

昌夫这样一说,其余几个小孩立即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不过,这好歹算是一点儿收获,至少没有人提出“完全不像”。

“之前怎么没想到?我可真够笨的!”

他们谢过校方和家长,离开了小学校,接着前往浅草的脱衣舞俱乐部。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俱乐部老板早已在门口等着。

“是吗?这我倒不清楚。反正无论如何应该都是从公用电话打过来的。”

“您辛苦了。”身穿衬衫、打着领带的俱乐部老板朝他们低头行了个礼,“店里的几个姑娘也在,你们可以随便问。”

“如果对方用的是红色电话,投入十日元硬币后就会听到‘咔嚓’一声的提示音。现在这些电话都是这样吧?”

老板的态度如此谦恭,大概是因为在警方追查宇野宽治的时候受到过警告:如果有所隐瞒,将会被立案调查。

“你是说……”

他们走进老板的办公室,见几个素面朝天的舞娘正在懒洋洋地抽着烟。

“喂,我刚刚想起来:当初绑匪打电话来的时候,接通后会‘咔嚓’响一声吗?”

“嚯,卸完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鬼屋呢!”大场毫不客气地说。女郎们吐着烟圈,不甘示弱地回敬他:“还不是都一样?摘了领带,我看您也像黑社会呢!”

昌夫猛地想起一件事。

不过,听完录音,原先态度轻佻的女郎们顿时神情大变。

“我也这么想,那就向田中科代汇报一下吧。”岩村点点头。

“这个,是绑匪索要赎金的电话吗?”

“电话公私混用可不行。最好跟上级申请一下,单独接一条用来联系工作的电话专线,费用由公家负担。”

“真讨厌,吓死我了!”

对方似乎在电视上看到了新闻,大惊之下打来了电话。

她们一个个横眉怒目,对受害人充满同情。

“啊,对不起,请稍等。”昌夫说了句“好像是您的亲戚”,便把电话交给了店主。

“怎么样?像宇野宽治的声音吗?”大场问。

“我是你表哥达郎啊,不记得我了吗?”

“怎么说呢?说话简直就跟宇野一模一样嘛!”

“啊?”

“请注意,绑匪的口音可能是假装的。”昌夫提醒说。

“是春夫吗?我是川崎达郎。”

“可是录音和实际说话的声音多少还是有点儿差别吧?更不用说是从电话里录的音。”

电话里先是“咔嚓”一声,随后传来一名男子的声音。

“我觉得挺像。”有个舞娘好像很有把握地说。女郎们一下子兴奋起来。

“我来接,肯定还是来捣乱的。”昌夫拿起了听筒,“你好,这里是铃木商店。”

“不会吧?难不成那个傻子宽治会去干绑架的事?”

忽然,电话铃又响了。客厅里的所有人都抬起了头。

“里子经常叫我出去喝一杯,喝着喝着又总会把宽治叫过来,两个人眉来眼去的。后来他俩还同居了呢!所以啊,在场的这些人里,我和宽治打交道的次数最多!”

昌夫越听越怒火中烧,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这些恶人统统绳之以法。虽然按法律很难给他们定罪,他甚至想到至少可以在审讯室里给他们点儿颜色看看。

“你觉得声音和他挺像?”大场追问道。

“太过分了!绝不能放过这些人!”岩村愤慨地说。

“觉得有些相似,我可不负任何责任哦!”

“嗯,放给我听听。”光是听岩村的介绍,昌夫就已经够反胃了,但为了了解案情,又不得不听。他戴上耳机,耳边立刻传来那些来自人心最深处的、黑暗的声音。

“不用你负责,我们也不会给你找麻烦。”昌夫说。

“第一个电话是早上七点前后打来的,听声音是年轻男子,声称孩子在他手上,叫家人再准备五十万就把孩子送回来,还说不久会打电话来联系之类的。第二个电话是在七点十五分,也是年轻男人的声音,说是已经把孩子沉到东京湾了,让家属死心,等等。八点过后,又来了第三个电话,打电话的像是上了点儿年纪的老头,碎碎叨叨地说肯定是孩子爸做生意不老实,老天才会报应在孩子身上之类的。吉夫爸爸把这些电话都录了音,我也逐一听过了,和之前打电话来联系的绑匪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师兄,要听一下吗?”

“那就是挺像的!电话里那个人虽然说话没口音,但一听就是那种什么事都搞不明白、呆头呆脑的感觉。宽治的脑子不好使,所以他根本不懂得害怕。”

“这几个电话的情况都已经了解,还是由我来说吧。”岩村接口道,随后便打开了记事本。

“这么一说,还真是那样!”其他女郎纷纷附和。

“啊,接通了不说话就挂断的有好几个,记不大清了……说过话的有三个……”

“那么,请再听一遍。”昌夫倒带,重新开始播放。女郎们屏息静听。

“吉夫爸爸,今天有多少个骚扰电话?”

“嗯,确实有点儿像。”另一个舞娘再次肯定,但其他的人没有作出回答。

“不会有事的,我们一定会把他带回来!”昌夫立即回答。虽然他心里毫无把握,但此时此刻,为了安慰对方,只能这么说。

“真吓人!绑匪就这么跟家属索要赎金啊?”

“落合警官,吉夫到底怎么样了?”店主春夫无力地问。

“讨厌,弄得我满脑子都是这个!孩子的父母太可怜了。”

走到客厅,见店主夫妇满面病容地呆坐着。矮桌上摆着电话机和录音机。

“打扰了,谢谢各位的合作。”昌夫向女郎们道谢。

昌夫做了个深呼吸,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是他从警以来头一次情绪失控,但他也惊讶地发现,抛开自己的警察身份去怒斥无良记者,这种失控的感觉居然让他很兴奋。

“说起来,喜纳里子眼下怎么样?有人知道吗?”大场问。

“原来是这样,判断得很准,这次真该好好表扬表扬你!”

“嗯,不知道。她失踪了。”

“是啊,要是让他们进了门,铃木家就麻烦了。”

“总有人知道点儿什么吧?”

“是你把这些记者拦在外面的?”

“我们都不知道,是吧?”

“今天早上,NHK的报道播出后,其他电视台和报社都急眼了,说什么‘别人家都报道了,难道我们还不采取行动吗’之类的。我在宿舍看了早上六点的电视新闻后,觉得事态不妙,就直接赶到这边来了。”

女郎们纷纷点头。

“话虽如此,但这些混蛋的嘴脸太气人了!”

“好歹是一起讨生活的,怎么可能谁都不知道呢?拜托了,说吧!我会谢谢你们的。今后谁要是有什么麻烦,可以找我帮忙。我保证说话算话!”大场紧追不舍。女郎们互相对视了一下,但仍然没人回答。

“他们这是在故意挑衅,千万别上当。”岩村关上卷帘门,转身对他说。

“说吧!要是里子仍然跟宇野宽治在一起,这事儿或许就关系到孩子的性命了!”大场低头向女郎们恳求道。

“王八蛋,你再说一遍!”昌夫伸手要去揪松井的衣领,却被突然伸过来的一只手拦住了。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岩村。“师兄,情况不妙啊!”岩村在昌夫耳边耳语了一句,便强拉着他从只开了一条缝的卷帘门走进店内。

终于有个舞娘开了口:“其实……大概是在星期六,白天我在后台的时候,有人打电话过来,我接了电话,发现是里子打来的。她对我说,店里还欠她一个星期的薪水,问我能不能跟老板商量商量,让我先替她领了。我说,你不打招呼就跑了,老板恐怕不会同意发工资。于是她说,那就算了。”

“啊?区区一个巡查部长,凭什么敢这么说?你在破案组里不过就是个小角色,不是吗?”

“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听松井说得如此露骨,昌夫不由得气往脑门冲。他停下脚步,朝对方大喝一声:“别胡闹了!你们听着!禁止你们随便采访受害人家属!谁敢擅自乱来,我就去记者俱乐部投诉!”

“她说正在热海,还说要去泡泡温泉洗掉污垢,然后回到东京重新开始。”

“那怎么可能?我们当记者的不就是靠抢新闻吃饭的吗?”

听到“温泉”两个字,昌夫和大场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孩子还没回来,你们不要在受害人家门口搞新闻大战!”

“宇野宽治跟她在一起吗?”

“既然不召开记者会,我们只能向现场的警官了解情况!”

“她没说,我也没问。”

“又是你?”昌夫皱了皱眉。

“回到东京重新开始,具体是回哪儿?”

昌夫闻声望去,原来又是《中央新闻》的松井。

“听说要去新宿那边。虽然她嘴上说工作还没着落,但女人嘛,总会有办法的。”

“侦查总部说暂时不举办定期的记者见面会,这也太不合情理了吧!这么重大的案件,不应该即时通报情况吗?”一名记者咄咄逼人地问。

“新宿哦……对了,能不能再说点儿喜纳里子的事?”大场掏出烟点了一支。

“暂时无可奉告,有关情况请联系侦查总部的田中科代或警视厅的宣传科。”

那女郎有些犹豫,但俱乐部老板在一旁低声提醒她:“还是多配合警察比较好。”她便叹了口气,开始讲起里子的经历。

来到铃木商店,他发现这里也围了一大群媒体,挤得水泄不通,一直挤到店门前的马路上。记者们一看到他,便立刻蜂拥而至,追问破案的进展。

当晚的侦查会议上,玉利科长开门见山地指出了几件必须尽快解决的事。

他预感这件绑架案将震动全日本,警方、媒体乃至所有国民都将面对许多从未经历过的事。

“今天,饭岛部长直接联系了日本电电公社的副总裁,询问反向追查电话来源的可能性。明天,电电公社将派遣技术人员前往铃木商店,对恶意骚扰电话、趁机诈骗电话进行反向追查。鉴于警队尚无相关经验,我们将在电电公社的指导下编写今后人人都能操作的培训手册。并且,我们将尽快逮捕几个恶意骚扰的家伙,然后通过媒体对外公布。到时候,估计媒体会大肆报道,挖出他们的老底。如此杀一儆百,骚扰电话的问题应该可以很快解决。据报告,今天早上NHK的新闻播出后,铃木商店已经接到一百多个骚扰电话。即使现在,恐怕家里也还是电话铃声不断。侦查总部甚至警视厅也同样接到了骚扰电话。这可真是世风日下!电话的匿名性固然有其好的一面,但也给那些日常寻求胡乱发泄情绪的家伙提供了便利。万万没有想到,我们竟然来到了一个普通市民可以随便干扰警察办案的时代!大家要意识到,随着通讯和交通工具的迅猛发展,犯罪行为的特点也在不断变化……”

校方出来应付媒体的是一位年长的教师。记者们将他团团围住,连珠炮似的扔出一连串的问题,诸如“校方至今还不知道发生了案子吗?”“我们要采访校长!”。昌夫真想冲过去斥退这些记者,但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加快了脚步。

刑警们表情严肃地听着玉利的发言。随着电话、私家车的普及,今后必然会产生各种各样的新型犯罪。警方同所有人一样,站在时代更迭的十字路口。

昌夫走出警署,朝铃木商店跑去。此时正逢小学生上学时间,警署隔壁的富士小学门前人山人海,一望便知是前来报道的新闻媒体。看来,新闻大战又延烧到小吉夫所在的学校了。

玉利的发言结束后,田中接着介绍破案进展。

“明白!”

“今天第五组的落合提了个建议,即是否应该调查一下绑匪来电时使用的是黑色还是红色电话。经过再次核实录音后发现,在绑匪打来的所有电话中都没有出现公用电话特有的投币后的‘咔嚓’声。询问电电公社后得知,按红色电话的设计构造,只要投币,就必然会有硬币落下的‘咔嚓’声。所以,从通话录音中没有这个声音可以判断,绑匪使用的是普通的固定电话。为什么之前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真应该好好检讨!虽说我们从没有过给通话作录音的经验,以致考虑不周,但连我本人打从一开始也想当然地以为绑匪使用的是公共电话。这一点值得反省啊!”

“这都是岩村刚刚汇报的。他一大早就直接过去了,发现情况不妙,才特地给我打电话请求支援。铃木夫妇亲口叫你也过去,大概是觉得和你们比较熟,所以你和岩村继续待在那边就好。追查宇野宽治的事先放一放,眼下首先要保护好铃木夫妇。”

说着,田中略微低头致歉。下面坐着的刑警也纷纷垂头回应。

“太可恶了!”昌夫哑口无言,气得浑身发抖。

“绑匪前去取赎金时,据说是在浅草的千束町一丁目附近乘上了出租车。所以,我们就以那里为中心,对方圆二百米内的普通固定电话安装情况进行了核实。从电话簿上查得大约有一百八十处,其中大部分是店铺和公立机构安装的,私人住宅的装机数不满三十家。从明天开始,要对这些安装了电话的地方进行逐一排查,详细的分工稍后公布。在这里,我要先提醒大家一句:今后很有可能需要采集电话听筒上的指纹,所以在调查时要务必注意,不要轻易触摸电话听筒。”

“净是些‘你儿子在我手上,再拿五十万出来就放人’‘活该’之类的。”

田中喝了口茶,略作停顿后又说:“下面再来说说那个打电话的嫌疑人。今天,大场主任和落合带着录音分别询问了之前曾接触过宇野宽治的小学生和浅草脱衣舞俱乐部的舞娘,一名小学生和一名舞娘都认为,录音带里的声音和宇野很相似。喂,还是由你们来介绍一下具体情况吧!”说着,他扫了一眼昌夫和大场。大场朝昌夫点点头,昌夫便起身开始汇报。

“捣乱的电话?”

“无论是小学生还是俱乐部的舞娘,大部分人都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主要原因是宇野宽治平时说话带有北方口音,但通话录音里的绑匪没有任何口音。在这种情况下,有两个人觉得绑匪的声音‘很像’宇野,我觉得应该算作比较有力的证据。此外,在回答‘不知道、听不出来’的人当中,也并没有人断然否定,说那不是宇野宽治。所以我认为,宇野仍然是本案的重要关联人。另外,大场主任还从一名舞娘口中问到了最新线索……”说着,他看了看大场。

八点钟,他来到位于浅草警署的侦查总部。田中正在大教室里等他,一见面便说:“阿落,侦查会议你不用参加了,赶紧去趟铃木商店。他们家从一大早就电话不断,全是些捣乱的电话。看来情况不大妙。”

大场再次点了点头,仍摆出一副“你直接说,不用老是问我”的表情。昌夫于是接着说:“喜纳里子,也就是跟宇野宽治一起连夜逃走的那名冲绳女子,在星期六下午曾经给脱衣舞俱乐部‘浅草宫殿’打过电话,主要是讨要欠发工资。当店里的人问她身在何处时,她回答说正在热海泡温泉。因为接电话的是喜纳里子平时相熟的同事,应该没有必要撒谎,所以我认为她的话是事实。如果真是这样,她不太可能独自一人跑到温泉度假胜地去,一男一女共同前往才符合常理。所以,她很可能仍然跟宇野宽治在一起。而且她在电话中说,不久后就要返回东京,在新宿‘重新开始’,大概还会在脱衣舞俱乐部、土耳其浴室、夜总会之类的地方出现,因此我们应该尽快在这些地方寻找她的踪迹。另外,喜纳里子来东京之前,曾向福冈的土耳其浴室介绍未成年少女而接受过警方调查,因为担心被逮捕才逃来东京。经与福冈警方核实,一年半之前,警方确实曾以违反《防止卖淫法》的罪名签发过对她的逮捕令。也就是说,一旦发现此人,可立即实施逮捕。”

昌夫也不敢再看下去了。屏幕上,孩子的母亲面容憔悴,仿佛一下子衰老了十岁。

听到昌夫的最后一句话,刑警们立刻兴奋地说:“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太可怜了,真让人不忍心看!”晴美站起身来走进厨房。

“喜纳里子有犯罪前科吗?”田中问。

时间到了六点,他再一次打开电视机。果然,绑架案成了电视里的大新闻。铃木老板夫妇又一次被置于镜头前,暴露在聚光灯下。面对记者们诸如“您现在心情如何?”之类的荒唐提问,店主春夫咬紧嘴唇,拼命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回答:“心情很难过。”

“没有,所以福冈警方那边没有她的照片和指纹记录。”

“嗯,来了。”昌夫合上报纸,大口吃着刚刚做好的早饭。

“知道了。不过照片总归是需要的,脱衣舞俱乐部那边平时总要打广告吧?应该会有她的照片。让他们尽快拿来。”

“哎,早饭好了。”晴美有些担心地对丈夫说。

“他们那儿的照片我已经看过了,个个儿满脸涂着白粉,浓妆艳抹,估计卸了妆以后会判若两人……”

除了头版头条,报上还刊载了诸如《绑匪取走五十万赎金》《警方在交易现场未能逮捕凶手》之类的报道。昌夫迅速浏览了一遍,立刻明白舆论对此案的定调非常糟糕,大多在指责警方办案不力。

众人闻言,不禁哄堂大笑。

走廊上传来隐约的脚步声,接着便有一份晨报从门缝下塞了进来。昌夫连忙拿过报纸,在茶几上摊开,见头版赫然印着醒目的大字标题:《浅草:一年级小学生遭绑架》,还刊出了铃木商店店主夫妇满面憔悴的照片。难道在记者招待会之后,记者们还去采访了受害人家属?昌夫被这张照片惊呆了。辖区的警察难道没安排人在铃木家外面守卫?恐怕侦查总部没想到这一点。无论如何,这太过分了,警方居然没想到要为受害人提供保护!

“这就有点儿麻烦了。估计以后她大概不会再用喜纳里子这个真名,该怎么找她呢?”

“什么?”晴美的表情越发紧张。

“她好像是冲绳人,听说眼睛大,肤色微黑。”

“报纸上早晚会报道出来的,先跟你说一下——我们的行动出现了重大纰漏,不仅让绑匪拿走了赎金,还被他逃跑了……而且我当时就在现场。”

“好吧,这条线由落合去跟进,目的是找到宇野宽治。不过,目前还不能确定宇野就是绑匪,这一点务必要牢记。预设立场是办案大忌。”田中既像是对众人说,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再来说说东山会那条线。上野警署的渡边主任,你们有什么收获吗?”

“嗯,没关系。反正我娘家不远,好歹有个照应。不过,绑架孩子也太可恶了!”

“啊,有一些。”渡边打开记事本开始汇报。

“这阵子要时常在单位过夜了,请你谅解。都是为了这个案子。”

昌夫记得此人,他就是在调查前钟表商被杀案时去旧货商店调查了印度金币的那位。

“啊?绑架……”晴美回过头来,一脸震惊。听到被绑架的是孩子,身为母亲的人总是会感到格外揪心。

“东山会的町井明男和宇野宽治交情很好,所以我们一直在跟踪他。最近,东山会内部已经解除了对他的禁足处分,允许他日常进出事务所。我们推测,大概是因为当初惹祸的印度金币事件已经解决,所以我们又去询问了购入金币的上野那家丰乐商会。据店家说,那枚金币已经售出。问到买方是什么人,店主起初还含糊其辞,再三追问之后,他才交待,是由町井明男本人以二十四万日元原价赎回的。”

“一个小男孩被绑架了,我昨天正式加入了破案组。”

“怎么会这样?”

“究竟出了什么事?”

“大概店家也知道金币很有可能是赃物,随时会被警方以重要物证的名义没收,所以,虽然按原价卖出没有赚头,但还是想尽快出手。至于町井将其买回的理由,根据我们获得的情报,据说是上野信和会中一个姓立木的头目威胁东山会,要他们归还前钟表商被杀案中被盗走的金币,所以町井不得不完璧归赵。”

“看来昨晚的电视新闻到底没来得及报道。”

“原来如此。不过,这件事与绑架案有什么关联吗?”

“没听说,怎么了?”

“关联是町井用来赎回金币的钱。当初他卖掉金币所得的款项应该被东山会的大哥们拿走了,按黑帮里的上下级关系,这笔钱不太可能还给他,更何况那时他还受到了禁足处分,只能靠自己去想办法筹集。所以我们判断,他很有可能是从什么地方搞到了一大笔钱。绑架案交付赎金的日期是十月九日,而町井去丰乐商会赎回金币是在十月十一日……”

“晴美,你听说了绑架案的事吗?”昌夫问妻子。昨晚他是赶最后一班电车回家的,到家时,晴美早已睡下,夫妻俩还没来得及说说话。

“那就把町井叫过来问问,怎么样?”田中插言道。

昌夫平时本来就忙得没时间看电视,虽说去年就买了电视机,但他确实还不知道电视台的播放时间表。

“上野警署之前曾经抓过他一回,在律师身上吃了亏,这次能不能由其他警署……”

“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NHK是从六点开始,其他民营电视台要再晚点儿才开始。”晴美惊讶地看着丈夫。

“那就由我们署出面,我去跟署长打招呼。”大场高声应道。

“哎,电视台从几点开始转播?”

众人的视线纷纷转向他。虽然没人说话,空气中却流动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氛围:“大场出马,肯定没问题。”

“不用了,已经彻底醒了。”昌夫穿着睡衣在客厅里坐下,顺手打开了电视机。电视台还没开始转播,从电视上发出来的只有“沙沙”的噪声。

昌夫被这意料之外的状况弄得有点儿糊涂,没想到又听到了町井和立木的名字。如果立木与案子有牵连,好歹算是熟人,应该可以探听些情况。他当即决定,晚上要去一趟立木的店里。

爬出被窝,昌夫先去看了看尚在婴儿床中熟睡的儿子,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厨房。还没开口,晴美就先说了一句“早报还没送来呢”。又问:“我把你吵醒了吧?要不要再回去睡半个小时?”

现在,他越来越觉得正在接近破案的关键。不过一想到小吉夫仍下落不明,他的心情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眼前又浮现出豆腐店老板夫妇那憔悴不堪的面容。

十月十四日,刚过清晨五点,落合昌夫就醒了。外面天还没亮。因为估摸着丈夫要早起,所以晴美已经在他之前起床,隐约可以听见她在厨房里做早饭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