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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我三点要去上班,开店之前还得打扫。”

“啊……站着玩了半天,我要累死了。口渴得很,咱们去咖啡馆吧!”

“没事,老板不到晚上不会去店里。”

里子忽然开始鼓励起他了。宽治默默地点点头。

“可是,还要检查照明……”

“别老这么说自己。虽说你的记性不太好,连五分钟前告诉你的事儿都记不住,可是你会打算盘呀,怎么可能是傻子?以后还要多试试其他的事。”

“你可真古怪。明明老是一本正经的,可又想混黑道……别啰嗦,你就陪我去咖啡馆吧!”说着,里子拽住宽治的手腕,强拉着他朝闹市走去。街头的大喇叭里高声播放着梓美千代的《你好,小宝贝》,这是近来最热门的曲子,宽治也非常喜欢。

“我太笨了,人家不收我。”宽治老老实实地说。他并不是自卑,而是早已习惯了放弃。

“吵死了!”里子改变了方向,走进浅草公园。她好像非常讨厌这支歌。

“上次吃的那家寿司,还是我请你吧!单凭我自己,赢不了这么多钱嘛。你这小子,还不赶紧去加入东山会!”

走出公园,面前是东京电车行经的街道,马路对面有一家叫做“回声”的咖啡馆。

结果只花了两个小时,他俩就把两台机器里的弹珠全赢走了。宽治拿到了两千日元,他在脱衣舞俱乐部的工资是一天五百日元,今天一下子就赚了四天的工资。里子也赚了一大笔,情绪忽然高涨起来。

“赶紧过马路!”里子左右看了看,放开宽治的胳膊,准备穿过车流滚滚的道路。

“是嘛,那就多谢了!”里子摆出一副大姐头的派头,起身换了机位,宽治也跟着换到了店员所说的机器上。玩了没两局,只见机器正中央的一朵大郁金香的花瓣徐徐打开,弹珠从中倾泻而下。见此情景,店员赶忙拿了个大箱子放到他俩脚下。

刺耳的汽车喇叭声响了。

帮会的名头竟然这么管用?宽治不由得吃了一惊。怪不得明男平时总是趾高气扬的。

一瞬间,宽治停下了脚步,全身僵硬得像是被捆绑住了,动弹不得;血流也像是停止了,脸色煞白,脑海中一片空白。

没过多久,店员就跑回来低声对他们说:“刚刚问过技师,他说这一排的三十八号和五十一号机器转得比较慢。”

“宽治,你干吗?”里子焦急地喊,“别愣在那儿发呆呀!”

“你这个胆小鬼别东张西望,拿出点儿混黑道的样子来!”里子气势汹汹地瞪了他一眼。

宽治没有回答。他感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远离身体,整个人正在垮塌下去,耳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你怎么能这样?要是露馅,我会被人家打死的!”宽治小声咕哝着。

“宽治,宽治!”里子大声地叫他的名字。逐渐消失的意识中,如闪电般,脑海里有一些记忆的碎片忽隐忽现。

一听到“东山会”三个字,店员不由得脸色大变,回了句“请您稍候”,便抬脚朝柜台跑去。

眼前的光景似曾相识,不,不如说是曾经亲历。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发生的事呢?当他还是小孩子的时候,在札幌……刚想到这里,宽治便陷入了一片黑暗。

“喂,”里子举起右手招呼店员,“这位小哥是东山会的,想问问你们哪台机器好用?”

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发现自己躺在咖啡馆包厢的沙发上。明男正俯视着他,里子也在旁边。

“玩得真烂啊,宽治。”邻座的里子冷笑道。话虽如此,其实她自己也输了。

“喂,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明男似乎有些担心地问。

宽治是来东京以后才学会玩弹珠的,但还没有找到窍门。他明明是瞄准顶端的钉子去打的,但因为不明白怎么用大拇指来控制拉杆的力道,所以总是把球弹到了另一端。今天,玩了不到十分钟,他就把身上带的钱输掉了一半。

“啊,没事了。”宽治忙回答。他已经完全清醒了,没觉得哪里不对劲,便慢慢地坐了起来。

他们在向岛过了言问桥,又步行了十五分钟左右来到浅草六区。因为是工作日,街上挤满了观光客和出来玩儿的本地人,十分热闹。他们在一家常去的店里吃完荞麦面,又走进了一家挂着“空调已开放”的弹珠房,找了台机器开始玩弹珠。

“你小子这可是第二回了。还是去医院看看吧!”

一走到外面,堆积、萦绕在地面的湿气便包围了他们全身,还湿乎乎地黏在皮肤上。这种天气在礼文岛简直难以想象。眼下这个季节,岛上的人应该从一大早就生起了炉子吧?从这一点看,东京真是太好了。天气不冷,就意味着人可以从很多事情中解放出来。

“没事,就是忽然有点儿头晕。”虽然嘴上这么说,但他在内心深处感到一种难以捉摸的恐怖,不由得浑身发冷。

里子从抽屉里拿出太阳镜扔给了宽治,她自己则穿了件大红色的外套,配了条白裤子,像个男人似的把手提包挎在肩上走出了公寓,高跟鞋“当当当”地敲打着铸铁楼梯。宽治跟着她下了楼。

“哎呀,你可吓死我了!赶紧打公用电话把町井君叫来了。我知道这个时间他一定是在事务所看电话的。你彻底晕死过去了,我怎么搬得动你!”里子叹着气说。

“那我借给你。记着,是借,不是送给你!”

“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宽治向二人低头致歉。

“都说了我没有那个!”

“这点儿小事,不用客气。要紧的是去看医生。你小子之前在国际大街那边不也是这样吗?过街的时候一听到汽车喇叭声就脸色铁青,直接晕过去了。你到底有什么毛病啊?”

“宽治,戴上太阳镜,那样看起来更像东山会的人。”里子说。

“应该不是病,我觉得就是贫血什么的。”

里子催促着宽治换好衣服。最近,他学会了打扮自己,穿上了马德拉斯格子衬衫和卡其布裤子,脚上是一双帆布鞋。等下次弄到钱,他还打算买双靴子。到了冬天,他还想置办一身西服。平时一起玩儿的明男打扮得就很时髦,宽治想像他那样。

“贫血就按贫血去医院检查检查嘛!吃点儿药也好。”

“就这么办了!快走吧!”

“我没有保险证……”

“那……那我试试看呗……”

“没关系,我认识山谷那边的医生,没有保险证也能看病,价钱也不贵。下次我带你去。”

宽治是个傻瓜这件事,在脱衣舞俱乐部已是人尽皆知。明男当初帮他找工作的时候,也曾经因为说了句“这家伙是个傻瓜”而被老板一口回绝。

明男挨着他坐下,“嘭嘭”地拍着他的肩膀。宽治心中流过一阵暖意。在礼文岛也好,在札幌也好,从未有人这样亲切地对待过他。人们都觉得他是个小傻子、捣蛋鬼。

“你可真是笨得急死人!哦,你就去跟店员说‘我是东山会的’,让他把滚轴转得慢的机器告诉你,不就得了?老是这么傻乎乎的,怎么在东京混?”

他一度觉得东京是个可怕的地方,如今看来刚好相反,这里有他的同类。

“我只不过常去那边,还不是小弟呢!”

“我应该好好谢谢你们。”

“你不是东山会的小弟吗?哪台机器好赚,也告诉我啊。”

“又说这个,行啊。你小子的谢礼该不会又夹带烦人的赠品吧?”明男皱着眉摇摇头。

“谁要请你啊?想得倒美!”里子语气蛮横地说。真是个反复无常的女人,忽冷忽热,说变就变,当初是她一口咬定由她请客。

“赠品?”里子好奇地问。

“寿司?那不是你请客吗?”

“啊,没什么。我说说罢了。”明男苦笑着点起了一支烟。

“所以才要去打弹珠赚钱啊。上次吃寿司的钱你还欠着我呢!”

“不是,这次不是请你吃饭,我要送给你一个东西。”说着,宽治从裤兜里掏出钱包,从中取出一枚金币。

“打弹珠?我没钱了。”

“这个送给你。”

喝完咖啡,里子对着镜子边化妆边说。

“这是什么东西?外国的金币吗?”明男把金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端详,“上面好像还刻着字,是横着写的,看不懂。”

“我说,宽治,一会儿去吃午饭吧?去浅草吃荞麦面,然后去打弹珠,你别弄饭了。”

“哪里?”里子在一旁窥视,“好像写着East India Company。”

里子从不过问宽治的事,宽治也从不问她。之前,宽治一直住在俱乐部的库房里,现在搬到了里子的公寓。对这种有点儿像吃软饭的情形,宽治一直心存芥蒂。但里子就是里子,除了在亲热的时候显露出一些性感,平时对宽治总是呼来喝去,一会儿让他给自己按摩,一会儿又让他去买烟,简直像是得了个小男仆。

“哎,里子小姐还懂英语?”

他不知道里子为什么从冲绳来到东京。帮他找工作的黑道兄弟町井明男曾经告诉他,“那女人生过孩子”,因为生育过,她的腹部似乎还留着一道疤痕。难怪她上台的时候总是用一件汗衫缠住腰腹,看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虽然念书只念到初中,不过我可是冲绳人。在夜总会的时候接待过美国兵,所以多少会一点儿。”

她自称年方二十三,但宽治知道那是假的。他曾经偷看过里子提交给俱乐部的冲绳的离岸证明,上面写的出生年份是昭和十年。也就是说,她今年应该是二十八岁。在二十岁的宽治看来,二十八岁是人生了不起的盛年。

“嗯,那这些英文是什么意思?”

里子是一家叫做“浅草宫殿”的脱衣舞俱乐部的舞娘,也就是宽治当侍应生的那家店。有一次,宽治借工作机会邀请里子一起出去吃饭,饭后,二人直接回到里子的公寓上了床。里子肤色浅黑,长着一副东南亚女郎的面孔,无论如何算不上美人儿,但臀部和胸部都很丰满,又善于应酬客人,在俱乐部里颇受客人的欢迎。

“应该是东印度公司。”

听着这不怎么好笑的笑话,里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印度的金币?那可真是不得了的东西!喂,宽治!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去冲绳的话,三天就会晒干了吧?”宽治说。

“捡的。”

“你怕热吧?听说你是北海道人?我从冲绳来,东京的夏天比我们那儿凉快多了。”

“放屁!不过,算了算了,你小子自己拿着又会乱送给别人,我先替你收着吧。还不知道到底值不值钱呢。”说着,明男毫不客气地把金币塞进了牛仔裤的裤兜里。宽治本来就是想感谢明男的,见他收下了,心里很高兴。

“谢了!”里子敷衍地道了声谢,穿着睡衣爬起来。这间公寓只有六叠大小,附带一个小厨房,两个人挤在里面不免有些气闷。宽治打开风扇,让屋子里多少有了点儿风。

“那我先回事务所了。宽治,过几天我带你去看病。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浅草!”说完,明男在烟灰缸里掐灭了烟头,站起身来,掏出梳子梳了梳头,便晃着膀子走了出去。看着明男的潇洒劲儿,宽治发自内心地又想加入黑道了,但是不知道要做什么才能“入门”啊。

无奈,宽治只得去厨房烧开水,泡了杯速溶咖啡,端过去放在矮脚饭桌上。

“你打算怎么谢谢我?”里子在一旁问。

“可人家就是想喝嘛……”里子懒洋洋地说。

“我手里没别的东西了。”宽治回答。

宽治冷淡地回答。眼下虽然已是九月,但东京的老街上,一大早就潮乎乎的,隅田川散发的恶臭也比平时更加刺鼻。

“你不是还有块欧米茄手表吗?就把那个送给我吧。”

“我可不想喝,喝了又要出一身汗。”

“不行。”宽治断然拒绝。他把手表藏在皮包的底部,里子既然知道了,说明她会乱翻别人的东西。

宽治正靠在公寓的窗台上抽烟,躺在旁边铺开的床铺上的舞娘喜纳里子对他说。

被拒绝的里子有点儿尴尬,狠狠地用胳膊肘撞了撞宽治:“你这个小气鬼!”

“宽治,我想喝咖啡,你给我泡一杯吧?”

宽治站起身来,准备去俱乐部上班。这时,他脑袋里那种眩晕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来到东京已经将近一个月了,宇野宽治像是彻头彻尾地换了个人。他不仅换上了整洁的衬衫和长裤,头发也按三七分梳得整整齐齐。前几天在雷门附近,有一对一望便知是从外地来东京游玩的中年夫妇还跟他打听“浅草站怎么走”,分明是把他当成本地人了。从那以后,宽治就喜欢上了商店大橱窗里映出的那个新的自己,经常换着角度在橱窗前顾影自盼。想想也是,自己正值大好青春,是人生最快活的年华,不管工作、玩乐得多么筋疲力竭,只要睡上一觉,就会疲劳顿消,第二天早上起床又是焕然一新的。宽治觉得,来东京真是对了,不说别的,光是这么多年轻漂亮的女孩就足以让人每天都飘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