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德鲁·埃弗顿说,“我没想到那么……总之,不。”
“不过,”易卜拉欣说,一个新想法显然刚刚跳进他的脑海,“你说她保持头脑清醒的时候,是不是在暗指现实中的凯瑟琳·霍华德被处决这件事?”
“我还以为是个文学梗呢,”易卜拉欣说,“你肯定知道文学梗是什么,对吧?”
“谢谢……”
“她……”
“这是我们的天性,请继续说那具四肢扭曲的尸体吧。”易卜拉欣说。
“是不是只有我没听说过凯瑟琳·霍华德?”一个穿西汉姆联球队T恤的男人说。
“我们只是喜欢插嘴。”安德鲁·埃弗顿想见的那个人说。是易卜拉欣·阿里夫,在《东南今晚秀》上节目的时候,安德鲁从录像里一眼认出了他。
“是的,罗恩,”伊丽莎白说,“好了,让局长继续念吧。”
“你们确定吗?”安德鲁·埃弗顿说,听众明确表示正是如此。
“她扫视……”
“谷歌未必会同意你的看法,”伊丽莎白说,“不过你继续念吧,我们听得很开心。”
“结束后有签名会吗?”伊丽莎白身旁的小个子白发女人说,“研究鱼类的女人就搞了个签名会,对吧?”
“在它们所属的领域内,是的。”安德鲁·埃弗顿说。
众人纷纷赞同,研究鱼类的女人确实搞了个签名会。
“不,真的会。其次,”伊丽莎白继续道,“假如有个系列小说让真正的凯瑟琳·霍华德当侦探,说不定有可能畅销。局长先生,你这个系列是畅销书吗?”
“非常抱歉,我的书都是电子书,所以没法签名,除非你们不怕我把你们的Kindle画得一塌糊涂。”安德鲁·埃弗顿说。过去几年,他在肯特郡几家酒吧和书店的后台把这句话练了又练,然而此刻他意识到,这句自以为的俏皮话无法收获任何笑声。“不过我会在读书会结束后给各位一个QR码,扫一扫就能以最低折扣购买我的所有作品。”他说。
“呃,我……”安德鲁·埃弗顿开口道。
好几个人立刻举起手,易卜拉欣转过身,对着其他人说:“QR码就是‘快速响应图码’,电脑解读后会指向一个特定的URL。简而言之就是一种二维码。”
众人表示赞同。
大部分人放下了手,但还有三四只手坚持不懈地举在半空中。易卜拉欣转过来,对安德鲁·埃弗顿说:“剩下的人应该是想问折扣的力度。”
“两点,”第一排的女士说,“对了,我叫伊丽莎白。首先,凯瑟琳·霍华德这个名字会引起混淆。”
“打五折。”安德鲁·埃弗顿说,剩下的几只手也放了下去。
众人低声讨论了一阵,似乎推选出了一位非正式的发言人,正是第一排那位穿粗花呢上衣的女士。
“请继续,”伊丽莎白说,“很抱歉,我们在耽误你的时间。”
“只是同名,”安德鲁·埃弗顿说,“故事发生在二〇一九年。”
“没有的事。”安德鲁·埃弗顿说。读书会结束后,他要想办法找易卜拉欣·阿里夫聊聊。和他攀谈,营造出和谐的氛围,然后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他在这儿,这才是最重要的。他低头看笔记。
“是同名,”后排的一位男士问,“还是同一个人?”
“要我从头开始吗?”
“对,”安德鲁·埃弗顿说,“嗯,应该是的。”
“不用了,亲爱的,”伊丽莎白说,“被毁坏的尸体,凯瑟琳·霍华德保持头脑清醒。我们记得发生了什么。”
“不好意思,亲爱的,你刚才说的是不是凯瑟琳·霍华德?亨利八世王后的名字?”
安德鲁·埃弗顿点点头。
一只手举了起来。读书会上通常不会发生这种事。尽管这么做会打断朗读,安德鲁·埃弗顿还是决定听一听对方的问题。他朝提问者打了个手势,那是一位九旬老妇。
“她扫视周围的景象。霍华德看得出,就连经验丰富的警员也变得脸色苍白……”
“红得发黑的鲜血在尸体周围形成血泊,四肢扭曲成怪诞的角度,就像一枚死神画下的符号。在其他人丧失理智的时候,凯瑟琳·霍华德局长总是能保持头脑清醒……”
为他做介绍的玛乔丽坐在讲台侧面,忽然觉得有必要打断一下。“她明明是个女人,姓氏却是一个男人的名字,这难道不会引起混淆吗?反正我的第一反应是,霍华德是谁?”玛乔丽说。
他听见了几声“噢”,看见前排有个女人期待地坐直了身体,她身穿粗花呢上衣,戴着珍珠项链。
听众里有不少人跟着点头。
“ 尸体被毁坏得无法辨认……”
“现在想改恐怕已经来不及了吧?”白发女人用友善和关切的语气问。
他不紧不慢地扫视房间。他知道,他的沉默、制服和深棕色的眼睛正在调动听众们的期待情绪。他开始朗读。
“呃,是的,这本书已经出版好几年了,”安德鲁·埃弗顿说,“她是我整个系列的主角,目前好像还没人特别介意。”
安德鲁·埃弗顿当然不想让听众失望。他选择讲的是他的第四部小说《保持沉默》。这本书的情节紧跟他先前的两部作品《提交证据》和《破坏辩护》,与他的处女作也有所关联。不过刚开始写作的时候,他还没想出来现在这套优雅的书名体系,因此系列的开山之作叫《阿奇博尔德·德文夏尔的血腥死亡》。
几个人挑起眉毛。
刚刚为他做介绍的女人叫玛乔丽。安德鲁直接写信给她,提出想来办一场读书会,她吃了一惊,但很快答应下来,并保证会召集全班人马,于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玛乔丽还说,上次来库珀斯·切斯文学社做读书会的是一位女士,她写了一本关于鱼类的书,活动办得非常成功,因此请不要让他们失望。
“请继续。”伊丽莎白说。
他穿了全套制服,这是当然的,制服能帮他更好地塑造形象,也能赋予他某种权威感。他知道制服还可以给朗读会增添一分额外的力量。倒不是出于朗读的需要,他写的演讲稿已经足够有力量了。有警长这个身份,能得到这一代人的尊敬。新生代和他们不一样,不过种瓜得瓜,给予信任才会收获信任。
安德鲁把注意力收回到文字上。他觉得他会卖掉几本书,然后他会去找易卜拉欣,先感谢他的提问,然后问几个问题。他拿起讲台上的杯子喝了一口,喝到嘴里才发现是伏特加兑汤力水。可能是当下最合适的饮品。
嗯,有几个人在睡觉,后排还有两位老先生在自顾自地聊天。除此之外,所有人都在仰望他。他喜欢当众朗读,发自肺腑地喜欢。实话实说,他很少能被邀请参加读书会,这次是他自己安排的,但他依然心潮澎湃。另外,他几乎一眼就看见了他要找的那张脸,他的运气不错。
“在场的所有人都没见过这么恐怖、血腥、残忍的犯罪现场。凯瑟琳·霍华德除外,因为凯瑟琳·霍华德见过一模一样的犯罪现场。事实上,就在三个月前,在一场梦里。”
安德鲁·埃弗顿局长扫视台下仰望他的人脸海洋。
又有好几只手举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