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亨里克说,“这不可能。”
“亨里克,你喜欢书,”斯蒂芬说,“我也喜欢。你的藏书量非常可观,其中有大量是孤本。孤本的好处在于通常总能查到销售记录。你目前通过一家控股公司买书,但刚开始搜集、购买孤本的时候,你用过自己的真名,我们就是这么查到你的身份的。顺便说下,泄露你信息的是一本初版《柳林风声》。”
“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亨里克。话又说回来,因为购买孤本被抓住,其实是挺让人钦佩的。有了名字,其他一切就唾手可得了。比方说,你妹妹正在滑雪,”斯蒂芬说,“这是Facebook告诉我们的。”
“你弄错了,”诺尔雪平的亨里克·米卡埃尔·汉森说,“简直错得离谱。我确实是瑞典人,但除此之外全错了。我不认识什么糕点师。”
“斯蒂芬啊,”伊丽莎白说,“我的斯蒂芬。”
“亨里克·米卡埃尔·汉森,一九八九年五月四日出生于诺尔雪平。”斯蒂芬看着记事本读道,“母亲是糕点师,父亲是图书馆员。有什么想补充的吗?”
“尽我的一份绵薄之力嘛,”斯蒂芬说,“不过主要是库尔德什的功劳。咱们欠他一顿饭。”
“对,我亲爱的,”伊丽莎白说,“就是他。”
“你真的去见库尔德什了?”
“对了,很高兴再次见到大家。那么,伊丽莎白,这位就是你提到的维京人了?”斯蒂芬问。
“我说过我去了。”斯蒂芬说。
“幽灵是吧?”斯蒂芬说,拍了拍手里的记事本。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汇集在他的身上。
“对,但我……”伊丽莎白说。
罗恩听着维京人大放厥词,看见斯蒂芬坐到了乔伊丝家的一把餐椅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罗恩注意到斯蒂芬的手在颤抖,但不是因为害怕。
“我们一起开车去的,”波格丹说,“这是一个小秘密。”
“你的朋友们不可能找到我,没人认识我。看看你,前克格勃上校,也没能查到我的任何资料。还有你……”维京人说着,转向伊丽莎白,“军情六处的干探,同样没有查到我的任何资料。我是幽灵,你们不可能杀死幽灵。”
伊丽莎白扭头瞪着波格丹。“波格丹啊波格丹,你现在装了一肚子的小秘密,是不是?”
一把钥匙插进了乔伊丝家的门锁里。维克托立刻卧倒在地,举起枪瞄准门口。门打开了,走进来的是波格丹,维克托把枪收了起来。跟着波格丹进来的是斯蒂芬,他西装革履,看上去非常精神,但维京人的眼睛一直盯着维克托。
除了她,所有人都盯着亨里克·汉森。
“那就来杀我呗,”维克托说,“我今天已经把话放出去了,我通知了我的众多朋友和合作者,说你想干掉我。等我的尸体被发现,他们会得出自己的结论,然后多半会找到你并干掉你。”
罗恩很高兴他得到邀请来欣赏这出好戏。换作从前,伊丽莎白和乔伊丝会自己处理好,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告诉他。他知道自己没派上什么用场,但能置身于这个房间,他就已经很满足了。
“要是我不同意呢?要是我还是认为你害我损失了太多钱呢?”
“我才不是亨里克·汉森呢。”亨里克·汉森说。
维克托朝保利娜打个手势,表示她的助攻非常好。“所以我的建议是这样的。你继续过你的日子,用加密货币洗钱,享受你的漂亮宅子,别杀人。我也继续过我的日子,做我的生意,在五到七年后死于某种自然原因——这要看你的运气好不好了。”
“我看你恐怕就是,”伊丽莎白说,“我丈夫很少会弄错什么事情。”
“就像抹润唇膏,”保利娜说,“一旦开始用,你的嘴唇就会停止分泌油脂,你就只能永远用下去了。”
“亨里克,咱们可以做朋友,”维克托说,“就算当不成朋友,也可以做绝不杀得你死我活的熟人。只要你别来招惹我,我也会保证我的众多客户不去碰你。”
“因为我从不杀人,”维克托说,“说真的,杀人这种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你必须没完没了地杀下去。”
“不,我不是亨里克,”亨里克重复道,越来越生气,“你们全都弄错了,你们全都死定了。你们没有一个能逃掉。”
“为什么?”
“亨里克啊,”乔伊丝好言好语地说,“你甚至下不了手杀我。”
“对,我是白痴。对,我挡了你的财路,害得你损失了不少钱。”维克托耸耸肩,“你混得很好,我听他们形容过你的屋子。你继续走你的阳关道吧,我知道你的生意非常兴隆。但你知道为什么一直没人来杀我吗?”
“那就不杀你们所有人,只杀其中一个。”亨里克说,“对,就当给其他人一个教训。只要你们放我走,我就会开始猎杀。”
“维克托,说点好听的行不行?”保利娜说。
亨里克扫视整个房间,寻找他的猎物,视线最终落在罗恩身上。
“这个倒是真的,”维克托说,“我活在舒适区里,活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过上三四十年,你也会变成这样。一开口就是加密货币如何如何,而年轻人只是嘲笑你。但你知道你的优势在哪儿吗?我生活在过去是因为我老了。我老了,我的维京朋友,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这代表着你不需要干掉我,只需要有点耐心就行。就在咱们说话的时候,我身体里的细胞也在迅速凋亡。你眼前的这伙人,用不了多久就都会死得一个不剩。”
“就是你了,”亨里克说,“我会干掉你。”
“你还生活在过去。”维京人说。
罗恩翻了个白眼。“怎么又变成我了?”
“不,并不高,”乔伊丝说,“有些人读主流媒体读得太多了。对吧,阿兰?对,就是的。”她爱抚着阿兰的毛发。
“你甚至不会知道我来杀你。”亨里克说。
“我不推荐别人去找你,害你损失了不少钱,”维克托说,“这个我完全理解。但你明白为什么吗?因为加密货币的风险太高了。”
保利娜起身,动作缓慢而冷静。她走到亨里克面前,用双手按住他的左右面颊。房间里陷入寂静。
“你们会后悔的,”维京人说,“你们每个人都会后悔的。”
“亨里克我亲爱的,你仔细听我说。我遇到过一千个你这样的男人,我知道你们这些人永远敬酒不吃吃罚酒。所以你给我听好了,只要你在梦里碰罗恩的一根汗毛,我就宰了你。这个男人是我罩着的,要是他受到任何伤害,我会让你生不如死。请问你是不是已经开始明白我的意思了呢?”
“来说说你为什么非要干掉我不可吧,”维克托说,“可以吗?”
亨里克立刻丧失了勇气。他改变方向,对易卜拉欣说:“那我就杀你。”
“罗恩,这是我这辈子最带劲的一次约会。”她说。
保利娜夹住他脸的力气反而变大了。“他是罗恩的死党,因此他也是我的死党。”
罗恩朝保利娜使个安慰的眼色。她坐在那儿,身体前倾,好像在享受眼前的这出好戏。
罗恩这是第一次看见易卜拉欣脸红。
“看来有人被吵醒了。”乔伊丝说。阿兰从卧室跑出来,看外面为什么这么热闹。
“今天这儿不会有人死,”保利娜继续道,“维克托非常通情达理,所以你就别给我演变态了。”
“任何人都不该提我的名字。”维京人说,发出一声咆哮。
“我就是个变态。”亨里克嘴硬道。
“这个嘛,咱们走着瞧。”维克托说。
“亲爱的,”保利娜说,松开亨里克的脸,“真正的变态会先打死阿兰。”
“没人能知道我的名字。”维京人说。
阿兰高兴地叫了一声,它喜欢听见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维克托蹲下,这让罗恩回想起自己还能正常蹲下的好时光。维克托的运气真不错,膝盖还这么好。“维京人,你叫什么?”
亨里克像是遭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我以为会很容易的。”
“是个人就能留一把好胡子。”罗恩说。
“我去给你倒杯水,”乔伊丝说,“我保证这杯水是安全的。”
“易卜拉欣,这种问题下次再问吧。”维克托说。
“谢谢,乔伊丝,”亨里克说,“我应该选花朵图案的杯子的。我选摩托车图案的时候心里还在想,‘唉,行了吧,你真是庸俗’。”
“你的胡子真漂亮,”易卜拉欣说,“你怎么把胡子留得这么好的?用生发液吗?”
“咱们都有既定的思维习惯,”乔伊丝说,“乔安娜有一次逼着我在YouTube上看了个视频,那个视频是这么说的……”
“非常抱歉,”乔伊丝说,“但你要杀维克托,而且你的样子很吓人。”
“我现在要解开你的绳子了,”维克托说,“我可以信任你的,对吧?不过就算不能,我也有枪,我猜伊丽莎白也有。说不定连保利娜都有一把呢。”
“你说过你不会的。”维京人说。
维克托松开绑住亨里克手腕的绳子,亨里克扭动重获自由的手腕。乔伊丝拿着一杯水回来,亨里克接过水杯。
“是的。”乔伊丝承认道。
“谢谢你,乔伊丝。”他说。
维京人再次睁开眼睛,竭力把视线聚焦在乔伊丝家的地毯上。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抬起头,望向乔伊丝。“你给我下了药。”
“要是你不放心,我可以先喝一口。”乔伊丝说。
“没关系,”维克托说,“你可以睁开眼睛了。要喝水吗?”
房间里暂时安静下来,打破沉默的还是保利娜。
维京人睁开眼睛,但只睁开了一条缝就重新合上了。他无法立刻接受眼前的事实。
“我能说说我的看法吗?”
“你好,睡美人,”维克托对逐渐醒来的维京人说,“能听见我说话吗?”
罗恩望向保利娜,她再次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老天在上,他这是碰到了一个多么出色的女人。
乔伊丝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茶,她把摩托车图案的杯子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
“我就喜欢听别人的看法,尤其是你这么一个好朋友的看法。”易卜拉欣说,“这就像给我的老齿轮上机油。”
维京人的样子看上去不太体面——明明是留着一把大胡子的壮汉,却被一个小老太太搞得半昏迷了。多年前罗恩尝试过留胡子,结果并不理想。有些人的胡子就是留不起来,对这种事不能过度解读。没胡子不等于他们不是男子汉。
“好的,我看到的情况是这样的。”保利娜说,“我认识你们的时间还很短,这只是我的个人观点,我可没什么资格来教训你们。我想说的是,在座的所有人,你们每一个都是百分之百的疯子,而且疯的方式各不相同。”
维克托拿着维京人的枪。刚才罗恩问,能不能让他也拿一会儿。接过枪之后,他举起枪瞄准墙壁,闭上一只眼睛,嘴里发出一声“砰”,然后把枪还给了维克托。
乔伊丝望向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望向易卜拉欣,易卜拉欣望向罗恩,罗恩望向乔伊丝,维克托和阿兰面面相觑。
保利娜也来了,因为……好吧,因为她最近总在他们面前出现。无论是在养老村库珀斯·切斯还是在杜松苑,她和罗恩几乎形影不离。她一下班就直接过来了。波格丹反倒突然不见了踪影。
斯蒂芬扫视众人。“她说得有道理。”
波格丹扮演肌肉男的角色;维克托欣赏完歌剧回来,面对面看着想杀他的男人,顺便说句,这出歌剧真是超凡脱俗、精妙绝伦;伊丽莎白不得不向乔伊丝解释,维京人先前威胁也要杀死她的事;罗恩和易卜拉欣也来了,罗恩心想,多半是因为要是不邀请他们,乔伊丝和伊丽莎白大概永远也吵不完。
“我认识你们不过两周,已经在坟墓里给前克格勃上校化过妆,见过一个小老太太下药放倒一个维京人,更不用说我还和全肯特郡最英俊的男人约了会。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有三四年的时间一直在吃某种违禁品,曾经在布拉迪斯拉发和铁娘子乐队一起吃另一种。然而比起和你们在一起的这短短十几天,我做过的一切都是小巫见大巫。你们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我?”
维京人动了动,他被波格丹捆在了乔伊丝家餐厅的一把椅子上。维京人昏睡过去后,乔伊丝打电话召唤大部队,现在他们全来了。
“嗯,”伊丽莎白说,“我们明天要和肯特郡的警察局长一起,去挖开一户人家的花园,搜寻一具尸体和一把枪。”
“用安眠药和驱虫片?我看不可能。”乔伊丝说。
“贝萨妮的尸体?”保利娜问,表情突然变得严肃。
“乔伊丝,你有可能弄死他的。”伊丽莎白说。
“对,贝萨妮的尸体。”伊丽莎白说,“那么,亨里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留下住一两天?易卜拉欣家有一间卧室是空着的,易卜拉欣,你不介意吧?”
不过即便在这个时代,你问一个男人要摩托车图案的杯子还是要花朵图案的,他还是会选摩托车图案。当然,阳刚只是一种吸引男人的特质,再不是什么社会特权的代名词。乔伊丝的运气不错,维克托的药片能把维京人撂倒在地,天晓得如果是她吃下去,会发生什么。
“我的荣幸,”易卜拉欣说,“亨里克的这一天过得非常漫长和痛苦。”
在男女平等这件事上,罗恩举双手赞成。你赋予人们平等生活的权利,他们就会活得精彩纷呈。
“我只想回家。”亨里克说。
罗恩知道,自己正生活在一个打破性别偏见的美丽新世界里。
“时间到了自然会放你走的。”伊丽莎白说,“不过呢,亨里克,希望你能先帮我们完成一项任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