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为什么不在车里呢?”维克托问,“这要怎么解释?”
“以免她引出更多的麻烦。”杰克说。“杀人,然后开车到莎士比亚悬崖,把车推下去。我的生意伙伴其实不是这种人,但他乱了阵脚。最优秀的人也会有这种时候。”
“关键点就在这儿,”杰克·梅森说,“这是最大的问题,是所有人都漏掉了的线索。我的生意伙伴杀了贝萨妮·韦茨之后来找我说这件事,还叫我打开电视,新闻报道会验证他说的是真的。我看了,是真的。我很不高兴。”
“那么,”罗恩说,“是你的这个生意伙伴杀了贝萨妮·韦茨?”
“谁会高兴呢?”罗恩说。
“可你这会儿不是正在说吗?”维克托用非常轻的声音说。杰克挥挥手,表示不必在意。
“是啊,就像你说的,谁会高兴呢?”杰克赞同道,“我很生气,我当然有理由生气,甚至气得有点失控。不是非要死人不可,我们大可一走了之,而他对我浅浅一笑,说现在没人能一走了之了。我当时以为,他打算连我一起干掉。尽管有点过头,但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杰克说。
罗恩和维克托齐齐点头。
“但你从没说过什么。”罗恩说。
“然后他说‘想看看尸体吗’,我说‘尸体不是在车里吗’,他说‘不,尸体埋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的这个生意伙伴比我担心,因为我没有犯过任何明显的错误,但他犯过。用‘他’只是为了方便,没有别的意思。”杰克·梅森说,“因此我毫不怀疑,他担心我会乱说话,也担心希瑟会乱说话。”
“我的天。”罗恩说。威士忌害得他有点头疼。海上闪烁的灯光现在显得既冰冷又孤寂。
“但你的这个生意伙伴?”维克托追问。
“所以他是这么做的,”杰克说,“他杀了贝萨妮,找个地方埋掉,然后把具体地点告诉了我。再然后,最狡猾的一招来了,我不得不佩服他,他把一部手机和贝萨妮埋在了一起,手机上全是希瑟·加伯特的指纹,通话记录里还有我的私人号码。他用来杀人的枪埋在另一个地方,枪上同样全是希瑟·加伯特的指纹。”
“我认为自己不会暴露,她掌握的证据全都与我无关,所以我可以直接关门歇业,回家过自己的小日子。”杰克·梅森说。
维克托坐了起来。“所以贝萨妮死了,她不能继续搞事情了。而你的生意伙伴把杀人案栽在希瑟头上,还把你当作共犯牵扯进去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维克托赞同道。
“你理解得很到位。”杰克·梅森说,“他对希瑟说,欺诈案会上法庭。你必须认罪,扛下所有指控,但一个字也别提你是在为谁做事。”
“当时的情况是,”杰克·梅森说,“我的生意快完蛋了,贝萨妮·韦茨已经查得七七八八了——该上岸的时候,就该果断上岸,对吧?是这个道理吧?”
“否则我就通知警察去挖贝萨妮的坟?”罗恩说。
“那么这个人,”罗恩说,“咱们面对现实吧,多半是个男人。是他杀了贝萨妮·韦茨?”
“而一切证据都会指向是希瑟杀了她。所以,你是想去坐十年大牢,还是想终身监禁?这个就叫勒索,筹码被埋在地下六英尺的地方。”
“不是男人就是女人。”杰克·梅森答道。假如你想找个人来对抗克格勃精英的盘问,罗恩心想,伦敦佬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所以希瑟在监狱里的时候,这件事就像达摩克利斯之剑,一直悬在她的头顶上?”罗恩问。
“男人还是女人?”维克托问得非常谨慎。
“她什么都没说过,也连一分钱都没挣到过,”杰克·梅森说,“她只是乖乖地在监狱里熬时间,知道只要走错一步,她就会变成杀人犯。”
“你们漏掉了一个人,”杰克说,“这个被你们忽略的人,和我的生意也有关联。”
“熬了那么久,”罗恩说,“结果还是被干掉了。这个,除了叫倒霉,还能叫什么呢?”
维克托和罗恩都觉得,他们的医生也会同意他们再来一杯。杰克·梅森起身斟酒,然后坐回原处。
三个人一齐点头,就像三只睿智的老猴子。
“我当然会这么觉得,”杰克说,“但这并不是重点,对吧?两位先生,要再来点威士忌吗?”
“他要你做什么?”维克托说。
“听上去很像是她死在了你的手上,杰克,你难道不觉得吗?”
“拿回他的钱,”杰克·梅森说,“大概有一千万英镑,他自己拿不到。”
“百分之百确定,”杰克·梅森说,“我知道是谁杀了她,也知道为什么,我还知道尸体埋在哪儿。换句话说,我知道她的坟墓在什么地方。”
“而你能?”
“嗯,这可是个很有意思的转折,”维克托说,“你确定吗,杰克?”
“结果发现我也不能,”杰克·梅森说,“反洗钱的规则在二〇一五年开始改变,每一分钱都必须申报。你必须跳完一个接一个火圈,同时新的障碍还在没完没了地冒出来,我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种事。你了解洗钱吗?”
罗恩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望向维克托,知道老克格勃肯定比他会提问。
“略懂。”维克托说。
“车从悬崖上掉下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人,”杰克·梅森说,又喝了一口威士忌,“当时贝萨妮·韦茨已经死了几个小时了。”
“我们本来洗得非常彻底,就像被风吹过一样散在世界各地。希瑟非常擅长处理自己的分内事。然而等我们想把洗干净的钱收回来时,必须经过的某些步骤已经变得不合法了。有些钱干脆直接消失了。换句话说,我们把钱藏得太好,连自己也找不到了。”
“这儿没人会跑去告诉警察,”罗恩说,“说吧,杰克。”
“所以钱还飘在外面?”维克托问。
“这是只说给咱们三个人听的,”杰克说,“不能让警察知道。听过之后打算怎么做,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了。”
“理论上是的。”杰克·梅森答道。
罗恩心想,气氛怎么变得这么令人不安?这越来越像是在讨论感情问题了。但他看得出,维克托在耍花招。再说他们正在调查一起案件,有些事情他只能忍耐一下了。
“你有可能告诉我们你的生意伙伴是谁吗?”罗恩问。
“兄弟们,”杰克苦笑道,“能听我说一说吗?帮我卸下一点儿负担。”
“当然不可能了,”杰克·梅森说,“我连这些话都不该告诉你们的。不过,要是你们能查到那个人是谁,我也愿意祝你们好运。”
“我有时候确实会弄错,”维克托赞同道,“但我很想知道我到底错在哪儿了。换了是我,那件事肯定会让我不安。”
“我们会查出来的。”罗恩说。他听见一辆车渐渐驶近。
“没有的事,”杰克说,“你弄错了。”
“她不该死的,”杰克·梅森说,“我有责任。希瑟也不该死的,我同样有责任。”
“贝萨妮从悬崖上掉下去,”维克托说,“有时候光是想一想,你是不是就睡不着了?”
“我很想说我不同意,杰克,”罗恩答道,“但我做不到。”
“太蠢了,”杰克说,“完全没有必要。”
杰克点点头,扫视四周,大宅、花园、前方的景观。“没必要做那些事的。”他轻声说。
“我能理解,”维克托说,“而你肯定很生凶手的气,反正换了我肯定会生气。”
大发轿车的灯光扫过草坪,波格丹来了。杰克起身,想要和两个朋友告别,但维克托还有一个问题。
“是有那么一丁点儿。”杰克答道。
“你为什么不去把尸体挖出来?挖出来问题不就解决了吗?”
“咱俩在这一点上倒是惺惺相惜,”维克托说,“但或许这种生活也让你有一丁点儿不安?”
“我找过,”杰克·梅森说,“这些年一直在找。相信我,我真的找过。我知道尸体在哪儿,我挖过不止一次,但……”
“维克托,我从不杀人。”杰克说,“我喜欢为非作歹,我喜欢挣钱,我喜欢踩在别人的脑袋上,但我从不觉得杀人有什么乐趣,尽管有人喜欢杀人。”
“你就不能告诉我们她埋在哪儿吗?”维克托问。
杰克点点头,举起酒杯。
“我说的已经足够继续往下查了,”杰克说,“剩下的就交给你们这帮老浑蛋吧。”
“你的非法生意,”维克托说,“本来应该干干净净的。先是贝萨妮死了,现在希瑟也死了。你肯定感到很沉重,觉得这一切都是你的责任。”
“你的直率真令人敬佩。”维克托说。
“你说什么?”杰克问。
杰克搂住维克托的肩膀。“我忍不住想,我爆的这些料,完全能媲美你今晚在球台上的战绩,还有罗恩令人惊讶的表现。”
“肯定是个负担,对吧,杰克?”维克托说。
“你还欢迎我们来做客吗?”维克托问。
今晚的斯诺克打完了,他们都希望这能成为长期比赛的开场赛。三个老男人——一个黑帮分子,一个前克格勃上校,一个英国工会领袖——三个新朋友。
“我想不出还能有什么更快乐的事情了,”杰克·梅森说,“几个好朋友,一杯威士忌,开一局斯诺克。除此之外,一切都是虚妄的自我和贪婪。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想明白。”
这一天过得多么愉快啊!打斯诺克,打牌,在有暖气的露台上烧烤。人生不可能有更高的奢望了。维克托拐弯抹角地东问西问,杰克从不正面回答。
“你还欠维克托十块钱呢。”罗恩说。
三个人坐在杰克·梅森的阳台上晒月光浴,帮他们取暖的有长条形的电暖气和人手一杯的威士忌。海面上,点点灯光时亮时暗。罗恩喝着威士忌,觉得胸口暖烘烘的,他的眼皮开始打架。无论什么时候,要他在威士忌和按摩之间选一样,他都会选前者。
“就算在我的许多欠账里吧。”杰克·梅森微微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