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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1997年 初冬

奈绪子抓住笙一郎的胳膊,把他拉进毯子里。一条毯子裹住了两个人。奈绪子柔嫩的身体压在笙一郎的身体上边,光滑的大腿挤进笙一郎的两腿之间。

笙一郎扭过脸去开始脱衣服。要不要脱内衣他有些犹豫。看见奈绪子从毯子下边伸出手来,把已经脱掉的内衣压在了被子下边,也就一咬牙脱掉内衣,在她身旁蹲了下来。

奈绪子抓住笙一郎的手指,把脸靠在笙一郎的脸上,轻轻的摩擦着:“好的好的,就这样呆着,这已经足够了。”

“求求你了。”奈绪子的声音好像在哭。

笙一郎听到奈绪子这温柔的声音,心情平静了一些,身体也放松了,并且感觉到了奈绪子的体温,有生以来第一次感觉到的异性的体温。笙一郎觉得自己被人接受了。从奈绪子紧贴自己的身体的蠕动中,从她对自己的抚摩中,笙一郎觉得奈绪子从心里接受了他。

“我……”笙一郎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在她温暖柔嫩的身体的包裹中,笙一郎感到自己的性功能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恢复的。不,不是恢复,而是萌生。

奈绪子已经脱掉连衣裙,只剩下乳罩和短裤,躺在被子上,拉过毛毯盖在身上,看着站在那里发愣的笙一郎,再次小声命令道:“到毯子里边来。”

可是,当他面对奈绪子的脸,看见她脸上的表情的时候,巨大的失望猛烈地袭击了他。原来,在他的内心深处,渴望看到的是另一张脸,那是优希的脸。

笙一郎回头一看,奈绪子正在解连衣裙的扣子。笙一郎感到更加困惑了,他想制止奈绪子,但分明看到她的肩膀在抖动。他默默地把被子拿出来,铺在屋子正中央,随后又拿出一条毛毯。这时的笙一郎心里痛苦极了,再次想制止奈绪子。

同样,奈绪子渴望看到的也是另一张脸。从她那游移不定的眼神里,笙一郎理解了这一点。他们渴望的对象都不是对方。奈绪子大概理解了笙一郎的感情,脸上露出悲伤的神情。

奈绪子小声命令道:“把上边的被子拿出来……”

一股哀怜之情涌上来,笙一郎把自己的嘴唇压在了奈绪子的嘴唇上。两个人同时兴奋起来,拼命地吸吮着对方的嘴唇。

正因为奈绪子的声音如此平静,笙一郎才无法违抗。他乖乖地站起来,拉开壁橱。

笙一郎双手抱住奈绪子的头,把她翻转到下边,压在她的身上,把自己的舌头跟她的舌头缠绕在一起。

笙一郎困惑地点了点头。奈绪子拉了一下灯绳,吸顶灯关了一半。奈绪子又说:“把壁橱拉开。”说话的声音非常平静。

永远这样继续下去该多好啊!虽然还没有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交合,但将来总会成功的。有了奈绪子的接纳,有了奈绪子的滋润,肯定能达到真正意义上的交合。笙一郎希望自己这种预感永远持续下去。

奈绪子靠近笙一郎,轻轻地把他抱在怀里:“现在还不行吗?”笙一郎没听懂奈绪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奈绪子站起身来,拉住电灯的灯绳问笙一郎,“关了灯你害怕,关小点儿不要紧吧?”

但是,现实中的事情是不会按照人们希望的那样运行的,不管什么事情,迟早会结束的,现实中是不存在所谓“永远”的。“永远”只不过是人们自己捏造的东西,只能产生于自己的心中,也只能存在于自己的心中。

笙一郎本来想把最近杀了两个女人的事也告诉奈绪子来着,终于没有勇气说出来。他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满脸是泪。他难为情地转过脸去,可是,泪还是不停地流。

笙一郎的双手掐住了奈绪子的脖子。奈绪子平静地说出了她人生的最后一句话:“没关系的……”

笙一郎跟母亲麻理子一起生活了没几天,麻理子就又跑到别的男人那里去了。笙一郎靠送报纸等维持生活,读完了中学,又靠打工上大学,通过司法会考,到神奈川县当了律师。长达17年的日子里,笙一郎从来没有忘了优希。当然,他也没有忘了自己是没有资格爱优希的。他的性无能,就像一个铁的证明似的,无时不在鞭打着笙一郎的灵魂。

“她是向我传达死了也没关系的意思呢?还是向我传达我的性功能没问题的意思呢?莫非我在她的温暖和滋润下,在一瞬间达到了真正意义上的交合吗?”

梁平钻进车里去了,笙一郎慌忙举起了右手,还没来得及摇晃,梁平坐的车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笙一郎恢复了自我的时候,奈绪子早就停止了呼吸。笙一郎摇晃她,呼喊她,给她做心脏按摩,给她做人工呼吸,绝望之后,甚至想打电话叫救护车。但是,当他把电话拿在手里以后,想法突然变了。她看着奈绪子那安详的睡容,怀疑她本人是否真想醒过来。

在医院的停车场,笙一郎看了少年时代的梁平最后一眼。奇怪的是,取得了爱优希的资格的梁平,伤心得脸都扭曲了,差一点儿就要哭出来似的。他紧咬着嘴唇,指着笙一郎,好像在说,你小子!但到底是什么意思,笙一郎没能理解。

笙一郎面对奈绪子的遗体坐了下来。刚才掐她的脖子的时候,只不过是一种任性的狂想,其实,奈绪子活着也好,这样睡去也好,笙一郎都听奈绪子的。

当天晚上10点左右,笙一郎跟着麻理子,梁平跟着叔叔婶婶出院回家。回病房收拾行李的时候,梁平没跟笙一郎说话,这等于救了笙一郎。如果梁平骄傲地在笙一郎面前说,是我干的!我赢了!笙一郎非跟他打起来不可。

微弱的灯光照着奈绪子洁白的身体。不知过了多久,奈绪子的身体发起光来,似乎是从那苗条的身体内部发出来的光,给奈绪子罩上了一个光环。

优希的父亲滚下山去以后,带队的老师和医护人员留下一半,陪优希和优希的母亲处理后事,另一半带着其余的孩子和家长回医院了。回到医院以后,警察找到当时离雄作最近的笙一郎和梁平询问情况,俩人都说雾太大,什么都没看见。

看着奈绪子那罩着光环的身体,笙一郎想起了在灵峰顶上见过的佛光人。静静地躺在笙一郎面前的变成了佛光人的奈绪子,慢慢飘浮起来,好像要乘风而去。

“后来就各奔东西了。”

笙一郎想让她带着自己一起走,伸手去拉她,可是,发僵的手臂根本不听使唤。奈绪子慢慢地飘浮起来,一直飘浮到快撞到天花板的时候才停下来。奈绪子在那里飘浮着,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围绕着她的光环渐渐消失了,她洁白的身体缓缓地落回被子上。

奈绪子点点头:“那么,后来呢?”

窗外传来小鸟的叫声,大概是麻雀吧。笙一郎眨眨眼,看见奈绪子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自己面前。美丽的肌肤还是那么迷人,但是并没有发光。笙一郎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奈绪子死了。

“是那小子下的手……所以,那小子才有资格爱优希。”

尽管她的裸体是那么的美,但也并不是什么人都可以随便看的。为了维护她的尊严,笙一郎非常认真地为她穿好内衣,又为她穿好连衣裙,尽可能让她保持一个美丽的姿势。

笙一郎自言自语地说下去。秋天的运动会,文化节时在病房楼的外墙上画的巨大的壁画,燃烧的簧火,满天的繁星,醉人的涛声……可是,优希又被父亲奸污了,他和梁平决定找机会杀了那个畜生。可是自己在关键时刻害怕了,没敢下手。

尽管谢罪也没有什么意义,笙一郎还是合掌向奈绪子谢罪,并对奈绪子接纳了自己表示真诚的谢意。然后,他把奈绪子双手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放在她的胸口上。

奈绪子没有插一句话。笙一郎偶然一抬头,发现她已经泪流满面。

笙一郎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的血滴在了被子上,但他没有去擦它。笙一郎把18年前优希在手腕上裹过的绷带的一半放在奈绪子的枕头上,他想,梁平看见绷带,一切都会明白的。“我笙一郎对优希已经断念,是我杀了奈绪子,梁平!来抓我吧!”

笙一郎觉得没有必要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起以前的事情来。优希藏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里睡着了,他和梁平一起去找。树叶透下来的光,织成的巨大的网,孩子心目中的无边的森林,地球中心的大楠木,盖在优希身上的毛巾,以及后来的暴风雨之夜,三个人同时说出了心里的秘密。

笙一郎没有关掉屋里的电灯,离开了奈绪子的家。走在灯火辉煌的大街上,离奈绪子越来越远了。他没有通知梁平,即使梁平不来,奈绪子的尸体迟早也会被人发现的。他做梦也没有想到梁平看见奈绪子的尸体以后会逃跑。梁平的行动其实也不难理解,对于奈绪子的死,他一定感到非常自责。

“梁平也像你一样带在身上吗?”

不过,现在的笙一郎顾不上考虑梁平的事,他为自己的死做准备,已经是竭尽全力了。工作的事,麻理子的事,给被害人家属送钱的事,需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了。除了麻理子转院的事以外,今天之内就可以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完了。相信优希会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去的。

笙一郎回答说,就像护身符一样,一直带在身上。

突然,笙一郎想起了昨天优希的态度和说过的话。

“你一直把它带在身边吗?”奈绪子吃惊地问。

笙一郎本来打算把自己杀人的罪行都告诉优希,被她蔑视,被她唾弃,那么自己就可以轻轻松松地去死了。可是,优希没有蔑视他,也没有唾弃他,而是抱着同样的感受理解了他。优希握着笙一郎的手说:“一起走吧。”

这是笙一郎第一次跟别人说起这件事。他的手颤抖着,从钱包深处掏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绷带。

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如果优希有一点儿偏向自己,哪怕这种偏向里包含着同情和怜悯,也是值得高兴的。想到这里,笙一郎感到非常痛苦。

现在的笙一郎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任何事情,甚至渴望找个人说出以前发生过的一切。于是,他把为什么到双海儿童医院住院,怎么认识的梁平,两个人外号的含义,以及怎么在海里遇见优希,全都说了出来。

“我没有资格啊!接受她的爱情的资格,17年以前就失去了。而且,我觉得我的死是跟奈绪子的无言的约定。我离开了优希,奈绪子离开了梁平,在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是情死……但是,用什么办法死呢?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不知道怎么办好了。真后悔没有在奈绪子身边找一根绳子吊死,或者用菜刀把自己刺死。那样的话,就用不着像现在这样犹豫不决了。现在,只能自己一个人单独执行死的计划了。就算我认为奈绪子在等着我,也是我的一厢情愿,她真正等待的人是梁平。”

一大瓶日本酒下去了一半,俩人都有点儿醉了的时候,奈绪子先说话了:“以前的事,能告诉我吗?”

想到这里,笙一郎在黑暗的地狱之门外边惊惧不前了。笙一郎点燃一支烟,刚吸了一口就引起了剧烈的咳嗽,胸膛里的异物膨胀起来。

小酒店的一层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奈绪子请笙一郎上二楼。在里间屋,每人手上端着一杯日本酒,在榻榻米上相对而坐。简单地互相问候之后,俩人喝起闷酒来。

一块黑紫黑紫的东西被笙一郎吐在雪白的便笺上,像一朵褪色的人造纸花。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块黑紫的东西,然后举起被染黑了的手指,愣愣地看了半天。

那天晚上,奈绪子在电话里说,希望跟他见一面。那是一种绝望的声音,笙一郎无法置之不理。现在看来,也许置之不理才是对的。不过,当时的笙一郎也想得到慰藉,他是抱着自己也想得到拯救的心情赶到奈绪子那里去的。

笙一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和黑社会有联系的朋友的电话:“今天之内能帮我弄一件护身用的家伙吗?”

至于奈绪子的死,应该说是她自己的愿望。

打完电话,笙一郎把烟掐了。夜里的冷风带着雨水刮进房间里来,使笙一郎想起了灵峰顶上那令人怀念的浓雾的气味。

现在,他希望梁平前来结果了他,这样的话,一切就都可以结束了。一切的罪恶,一切的责任,一切的耻辱,乃至再次犯罪的可能性,还有对优希的爱慕,统统可以结束了。可是,让笙一郎感到恼火的是,梁平并不来追捕他。除了梁平以外,谁也无法使笙一郎得到解脱。

5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警察会怀疑到聪志身上。但是,他没有去自首,他怕优希看不起他。

由于攀着铁索登顶,优希、长颈鹿和刺猬受到带队老师的严厉批评。下山时,雄作、长颈鹿的叔叔以及男护士们把三个人夹在中间,不准他们自由行动。

笙一郎尾随小女孩的母亲走到多摩川岸边绿地,从地上检起一块石头,先是砸她的后脑,然后是骑在身上掐脖子。两次犯罪形式几乎相同,并不是计划好了的。他下意识地害怕“母亲”反抗,在他的心目中,“母亲”是非常强大的。

在登山者休息用的小屋等着众人下山的志穗和麻理子,听说优希她们有那么冒失的行动,都在吃惊之余松了一口气。

他第二次杀人也是一时冲动,但跟第一次比起来,可以说是有意识的。当时,笙一郎看见那个小女孩的母亲往公路那边走了。她转身回来,让笙一郎吃了一惊:这不是特意来送死吗?笙一郎的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惩罚母亲!

休息了十分钟左右,一行人继续下山。刚出发不久,浓雾就笼罩了登山道。走到第三处竖着“注意落石”的地方时,雾浓得几乎对面不见人了。雄作大喊一声:“大家都不要动!”

当笙一郎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的时候,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击。接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销毁证据。

这时候,优希背后响起了脚步声。长颈鹿?还是刺猬?

笙一郎浑身发热,愤怒得直发抖,积聚了很久的阴暗心理一下子爆发了出来。在那个女人转过身去的时候,笙一郎搬起脚下的一块石头,狠狠地朝那女人的后脑勺砸了过去。血腥味儿、香水味儿和野草味儿混合在一起的时候,那女人已经被笙一郎骑在了身子下边。

“住手!”优希在心里大叫着。

要善待你的父母,你父母很不容易,要知道感谢他们,珍惜他们!

“不要!别杀了他!”优希想保护父亲。

笙一郎满脑子忧郁和愤怒,看着静静地流淌的河水。忽然,从身后飘过来一阵香水味儿,那香水味儿跟麻理子以前用过的香水一样,然后就听见一个女人在教训他。

本来希望杀死父亲的优希,在那个瞬间感情发生了变化。不管怎么说,那是自己的父亲啊!优希跨步向前,想拉住父亲的手。

这种痛苦,加深了笙一郎对麻理子的愤怒和痛恨。可是,麻理子无法理解笙一郎的愤怒和痛恨,反而需要他的保护。麻理子除了傻笑着向笙一郎伸出双手叫“爸爸”以外,什么都理解不了。

“啊——”雄作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石头滚落的声音。

笙一郎在双重意义上都没有得到优希的资格。但是,笙一郎还是爱她的。除了她以外,笙一郎不可能再爱任何人。笙一郎对不得不把优希让给梁平,感到痛苦万分。

“……你本来想救他,结果失手把他推下去了,是吗?”梁平问。

笙一郎看望了母亲从医院里出来,毫无目的地沿着多摩川走。一边走一边后悔地想:“为什么要三个人一起见面呢?为什么要见面呢?我没能杀了优希的父亲,我没能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本来,我跟梁平商量好了,要在浓雾飘过来的时候下手。我和梁平同时跨出去了,可是,我向前迈了两步就犹豫了,站在原地不敢动了。虽然雾太大,没有看清梁平是怎么下手的,但肯定是梁平把雄作推下山崖去的。梁平刚跨出去,我就听见了一声惨叫和石头滚落的声音……那时候,我暗暗发誓,要是我能把优希的父亲杀了,就等于也把我自己的父亲杀了,就能超越一切。可是,我没能做到!我没能把雄作杀了,就等于没能把我一直崇拜的父亲杀了。我的性功能没能恢复。每当跟女人单独在一起,想尝试一下的时候,耳边就回响起优希在明神山的森林里说过的话:“‘不能用了更好!不能用了更好!’”

在优希的房间里,梁平跟优希的对话还在进行。

那是5月24号他跟优希和梁平再会以后的深夜里发生的事。

优希默默地站起来,走到母亲和弟弟的骨灰盒前边,摇了摇头:“是我把他推下去的,是我……”

笙一郎最初的犯罪,完全是一种突发性的冲动。

“其实你是想救他,结果失手了,是不是?”梁平又问了一遍。

可是,他没打算这样对待奈绪子。如果送给奈绪子的哥哥一笔钱,只会使他产生怀疑,这一定不是奈绪子所希望的。

优希不再回答梁平的问话。梁平笑了。那是带着哭腔的颤抖的笑,比哭还难受:“我一直以为是笙一郎干的,一直以为那小子是有资格的。可是,那小子却反复说他没有资格,没有权利……那小子也认为是我干的。所以,我们俩都认为自己没有资格,互相谦让。我们在干什么?……17年了啊,我们都干了些什么呀!”

笙一郎已经调查好了,酒吧老板娘有两个女儿,每个女儿各有一个儿子。笙一郎准备把这笔巨款一分为二,以保险金的名义送给两个外孙。在这样一笔巨款面前,没有不动心的。就算家属怀疑,把警察叫来,也找不到这笔巨款本来的主人。这是死去的外祖母的馈赠。笙一郎希望用这种形式对受害者的家属做些补偿。

“根本就不应该计划那件事。计划了那么可怕的事……”

再过几个小时,笙一郎要把公文包里的四千五百万日元送到今年5月末在多摩川绿地杀死的那个酒吧老板娘的家里去。

没等优希说完,梁平就喊叫起来:“可是,正因为计划了那件事,我们才活过来的!”他再也忍不住了,盯着手里的绷带,一口气说下去。

笙一郎又对小女孩的父亲说:“孩子的母亲是很爱这个孩子的,这笔钱请用在孩子身上。这是她母亲的遗愿。”说完这番话,笙一郎转身就走了。

“我和笙一郎在计划那件事之前,被父母抛弃,被父母伤害,成了儿童精神病。但是,计划了那件事以后,上课也好好上,纪律也遵守,我们好像把过去的痛苦忘掉了,我们好像清楚地看到了目标,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大概我们是把你父亲当做我们自己的父母了,与其说是想杀了他,倒不如说是想抛弃自己的父母。我们彻底丢掉了对自己的父母的幻想,认识到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开始自己的人生。如果没有那个计划,真说不清我们会干出些什么更可怕的事来。护士、老师,冲突起来杀了谁的可能性都有。你呢,说不定还会自杀。如果没有那个计划,你也许活不到现在……”

小女孩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失去母亲以后的心理创伤不是那么容易愈合的。但是,尽管是骗她,笙一郎也想以某种形式把母亲的爱传达给她。

“但是,也只能像现在这样活着。”优希从内心深处挤出一句话来,看看志穗的骨灰盒,又看看聪志的骨灰盒,“要知道落到这步田地,还不如那时候就死了呢。”

笙一郎对躺在床上的小女孩说:“这是你妈妈留给你的钱。”

“可是,我们那时候能干些什么呢?”

昨天,笙一郎到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家里去了。当他把四千万日元堆放在桌子上的时候,小女孩的父亲惊呆了。

“……我死了就好了。”

公文包里装着四千五百万日元。天亮以后,把这些钱交给被害人家属,基本上就算把自己的心事统统了结了。事务所,以及事务所的工作,已经处理干净,公寓也退了,麻理子住养老院的钱也交上了。

“你的意思是说,我和笙一郎也都死了就好了吗?我们只不过是想活下来而已,我们也是被逼得走投无路的人啊!”

他被烟呛得咳嗽了一阵以后,用脚踢了踢茶几下面的公文包。

“母亲也死了,聪志也死了。那时候要是不想到那个计划,他们俩现在……”

笙一郎离开窗户,回到床边的茶几前边坐下,点燃一支烟。最近,他总觉得胸膛里有异物,而且那异物在一天天长大。好像是为了把那异物从胸膛里赶出去似的,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烟。

“你父亲就没有罪吗?你对你母亲说了你的遭遇,她什么都不管是对的吗?”

黑暗使他感到恐怖。自己一个人死去,难道就是一个人进入无边的黑暗吗?笙一郎的眼前浮现出一个黑暗中的孤零零的自己的形象。他对此感到恐怖。由于这种恐怖,他每次决意跳楼或上吊之前,都突然改变了主意。

“尽管如此,也不应该计划那件事。”

笙一郎旁边的窗户没关好,留着一条足以钻过去一个大人的空儿。看着下面的水泥地,笙一郎想到了死。作为现实意义上的死,笙一郎并不觉得害怕。使他感到恐怖的,是关于死的印象。因为他觉得死了以后,将进入一个黑暗的世界。

“忍得下去吗?你跟你母亲说了以后,还受到那个坏蛋的欺负……忍得下去吗?”

这是高轮的一家宾馆十层的一个房间。

优希不希望那噩梦般的记忆浮现在眼前,双手捂住了脸:“是我害死了他们。是我害死了父亲,害死了母亲,害死了聪志……只有我一个人还活着。”

雨打在窗玻璃上,汇成一道道小溪流下去。笙一郎把额头顶在玻璃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透过沾满雨水的玻璃,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芝浦地区的工厂的照明,以及远方霓虹灯的灯光。

“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

4

“算了吧,你不可能理解。”

优希憋了很长时间的一口气吐了出来,她无力地坐在榻榻米上:“不对!不是他干的。是我干的……是我干的……”

“如果保持当年那种心情,即使不能完全理解,也能理解一部分。”

梁平觉得,眼前仙客来白色的花朵,正在剧烈地摇晃着。

梁平的话温柔起来,优希却觉得更加痛苦了。她不希望受到这么温柔的对待,她希望被责骂,希望有人骂她是个恶毒的女人,希望有人骂她活着没有价值,这样她会觉得好受些。

梁平好像在冲着两个骨灰盒忏悔似的垂着头:“上山的时候,我跟笙一郎已经看好了,在竖着‘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下手。下山时,我跟笙一郎走在你父亲后边。走到一处‘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的时候,正好过来一股浓雾,周围什么都看不见了。当时我认为机会来了,只要冲上去推他一把,目的就达到了。我看见刺猬跟我一起冲了上去……雾太浓,我连刺猬都看不清了。可是,我向前迈了两步就站在原地不敢动了。紧接着,我听见你父亲一声惨叫,又听见了石头滚落的声音。那小子下手了!刺猬,代替我下手了。没有资格的是我,可是,也不知道那小子是怎么了,老说他没有资格……其实,那小子是有资格的!”

“要知道今天会落到这步田地,就不应该活下来。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呢?伤了人,害了人,有什么好处呢?我的人生是最没有意义的人生……”

“那次也是,到了关键时刻,我害怕了。在岩峰顶上,我在心里发誓,我一定要干……在八号病房楼晾衣服的阳台上,我跟笙一郎为了谁下手的事发生争执,差点儿打起来,可是到了真要干的时候,我却站着没动。”梁平说完,跪坐在小桌子前边。

“不要这么贬低自己。你的人生是有意义的。你帮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住院的患者都感谢你嘛!”

优希屏住呼吸,静静地听梁平说下去。

优希双手捂着脸使劲儿摇头:“没有意义!”

梁平站起来走到小桌子前边,看着骨灰盒:“……你父亲……”

“怎么没有意义?不能说是没有意义。你不是也经常对患者们说吗?以后会有好转的,只要活得有意义,一切都会好的。”

优希焦躁地说:“问你呢!那时候也是他替你干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什么时候,梁平的声音已经在优希的耳边响起,梁平的手也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轻轻地摇着她。优希还是低着头不说话。

梁平冲着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扬了扬下额:“他们的骨灰,什么时候安放到墓地里去?”

“那个时候,你的存在,对我和笙一郎是非常重要的……不,不只是那个时候,17年来一直是这样,因为有你在,我们才挣扎着活了下来。虽然我们活得并没有什么光彩,也伤过别人,但是,你的存在给了我们生活的勇气。以后也是……以后也是……”

“那时候?”优希不解地间。

梁平突然硬咽了,停顿了很长时间,接着说:“以后……会怎么样呢?我害死了奈绪子,说不定还会害死别人。”他在优希的耳边抽泣着,“优希,我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还应该活下去吗?”

梁平用力攘着手里的绷带,悔恨交加地说:“那时候我也没干……也是那小子替我干的。”

优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梁平用愤怒的表情看着优希:“追捕他,我做得到吗?把笙一郎抓起来送上法庭,我梁平做得到吗?那小子肯定不希望被捕以后窝窝囊囊地活下去,肯定希望更严重的惩罚。可是,我做得到吗?那小子做了我想做而没敢做的事。我也想出口气,我也想把那个不称职的母亲杀了。看到孩子烫得那个惨样儿,你干的也好,笙一郎干的也好,都是替我干的。我除了后悔没别的感觉。这种感觉,不只是这一次。”

“优希!”梁平呼唤着优希的名字,“活下去!为了我……你会活下去的,是吧?”

优希感到意外:“为什么?”

优希摇摇头。

“那小子真残酷。”

“优希……”梁平轻轻地、温柔地靠在优希身上。

“可是,他觉得你在追捕他。而且他对自己的犯罪感到很痛苦,他想用钱弥补自己犯罪造成的后果。”

坐在榻榻米上的优希,顶不住梁平身体的重量,瘫倒在榻榻米上。优希在一瞬间似乎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她感到恐怖,赶紧切断了感觉的电源,这样一来,肉体就什么感觉都没有了。但是,她心里明白,从现在开始的性行为,可以抚慰梁平那痛苦的心灵。

梁平把头靠在墙上,坦白地说:“我也抱着跟笙一郎同样的感情,恨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儿的母亲来着,就是笙一郎不杀了她,我也会杀了她。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我跟笙一郎同罪,所以才没有去深入追究。”

陷入一片黑暗的意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角落在思考:只要能安慰他……自己活着的意义,也许只有这么一点点了。除了漠然、恐惧和烧灼般的羞耻,优希几乎没有任何快感。

梁平突然抬起头来,往墙上使劲儿撞自己的后脑勺。优希眼睁睁地看着梁平用头撞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突然,优希忍耐不下去了,抬起自己的左手就咬,结果被梁平一把按住了:“优希!”梁平还在抽泣。听到梁平的抽泣声,优希瘫软下来,不再挣扎。

梁平的脸扭曲了。他的身体靠着墙滑下来,蹲坐在地上,狠狠地用握着绷带的手在膝盖上砸了一拳,痛苦地呻吟着:“开始我还以为是你干的呢。”他咬着拳头,“我以为是你干的,所以在现场的草地上乱踩。但是,伊岛怀疑聪志的时候,笙一郎拼命保护他,我就有点儿怀疑是笙一郎干的了。如果那时候我深入追究,奈绪子也许不至于……就算奈绪子有自杀的倾向,那小子也不至于成为凶手。”

“你真美!”梁平喃喃地说,“真漂亮!”

优希犹豫了,她想搪塞一下,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吃力地喘着气,不由自主地说了实话:“还有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母亲。”

梁平的话虽然没有任何新意,却如一股甘泉流进了优希的心田。

“那小子除了奈绪子的事,还说别的了吗?”

也许这就是优希最渴望听到的话。优希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丑陋无比,肮脏至极,所以决不愿意让任何人看,也决不对任何人敞开心扉。

优希看着梁平,没有说话。

但是,内心深处还是有一种渴望,渴望着得到别人的赞美……

“笙一郎只说了奈绪子的事吗?”

尽管她活得很苦,但一直憧憬着得到赞美的那一天的到来。优希搂住了梁平的脖子。不是想去搂梁平,而是想去搂那渴望已久的赞美。在得到认可的那一瞬间,优希被梁平那没有任何新意的语言打动了。

“分别?”突然,水壶的叫盖儿响了,优希慌忙把煤气关了。

优希要求梁平把灯关了。梁平起身去关灯的时候,优希觉得有点儿冷,好不容易被唤起的一点点性兴奋也随之冷却了。她不敢睁开眼睛看自己的身体,她害怕看到自己的身体以后,将要从内心深处涌上来的感情。

“保存到现在了。我也保存着呢。”梁平说着把左手伸讲左边的口袋,掏出另一块颜色和形状完全一样的布条来,“一直放在贴身口袋里,没有离开过。我想那小子也一样。他把这个放在奈绪子的枕头上,是想告诉我是他干的。也许还有对你断念的意思……17年前,我们虽然跟你分别了,但精神上谁也没有跟你分别。这次,他好像在说,真的要跟你分别了。这种意义,只能用我们手上的绷带来表示。”

她听见了关灯的声音,还听见梁平说:“关了。”但她还是不敢睁开眼睛。她觉出身上盖着的东西是毛毯,于是把毛毯拉到肩膀以上,把全身包起来,把腿蜷曲起来,但她已经意识不到腿是属于自己的。

“不可能保存到现在呀!”

黑暗使她感到安心。她从毛毯里伸出手来摸到自己的内衣和外衣,钻在毛毯里迅速穿起衣服来。就在她刚把衣服穿好的时候,梁平说话了。

“对,18年前。”

“……你真正需要的不是我。”声音是空虚的,无力的,“那小子知道吗?”

优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那是18年前的事啊!”

听到梁平这样问,优希的胸口感到阵阵巨痛。

“你刚到双海儿童医院那天往海里走的时候,掉在海边的绷带。我跟那小子争抢,扯断了,每人得到一半。”

“不知道啊?”梁平使劲儿抓着毛毯,试图减轻自己内心的痛苦,“看来是不知道。那小子一直在说他没有资格,没有权利嘛。”梁平叹了口气,憋在心里的话脱口而出,“从双海儿童医院的时候起,你就喜欢他了?”

“绷带?”

优希在黑暗中摇了摇头。那时候,哪还顾得上这个。

优希看不出那是什么东西,迷惑地看着梁平。梁平抓住那块布的一端用力一抖,另一端垂到了榻榻米上。那是一块长长的布条、上边到处是黄色的斑块:“绷带!”

“……在那个瞬间,我突然明白了,你并不是真心想接受我。”

过了一会儿,优希听见了窸窸窣窣的声音。梁平走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手绢模样的东西:“那小子把这个放在奈绪子枕头上了。”

优希用双手捂住耳朵:“不许这么说。我也喜欢长颈鹿,真的。”

优希看着煤气灶蓝色的火苗,觉得不可思议,水怎么还不开呢?她用了很长时间才使自己平静下来:“你怎么知道是他干的?”

沉默了不知有多长时间,窗外传来小鸟的叫声。雨停了,小鸟们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

梁平回到壁橱前边坐下:“奈绪子脸上并没有痛苦的表情。”梁平用平静的口吻说,“我看见她的时候,她躺在被子上,睡得可好了。一点儿都没乱,我还以为她真的是睡着了。身上没有一点儿伤。也许是笙一郎做得仔细,但从奈绪子平静的表情来看,是她自己希望死的。这能说不怪我吗?是我让她产生了想死的念头,至少我有一半责任。我无法把那小子当做罪犯追捕,更不想把那小子抓起来。但是,我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是这么个结果?他跟奈绪子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想听那小子亲口对我说清楚。警察只会有组织地搜查,但我想单独找到他。我不能扔下奈绪子不管,所以给伊岛打电话,求他处理奈绪子的后事。”

“我去找那小子去!”

“不,关于这些问题,他什么都没说。”

听见梁平穿鞋的声音,优希抬起头来。

“那小子跟你说了?为什么要那样做?奈绪子跟那小子,为什么是这么个结果?”

天亮了,房间里不再是漆黑一团。优希看着梁平默默地穿好衣服,把大衣拿在手上,又默默地转过身来。优希赶紧低下头去。梁平自言自语地说:“我还是有一个问题不明白……那就是关于你母亲的死。肯定不是笙一郎干的,当时他陪着奈绪子在医院。莫非真是……”

优希觉得出梁平盯着她的侧脸,好像在追问她。“奇怪!我说笙一郎杀了人,梁平怎么不当回事?怎么不感到吃惊?”优希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不动声色。

“不是!聪志什么都没干!”优希打断了梁平的话。

优希还是不看他:“昨天下午。他说,是他把奈绪子给……”优希感到心里一阵疼痛,调整了一下呼吸接着说,“你也知道是他吧?所以你才一直在他家附近等着他!”优希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声音在发抖。

“你一直这么说,是不是护着他?你能不能告诉我真话?我现在并不是以一个警察的身份问你,我是真的想知道。”

“笙一郎?什么时候?”梁平起身走到厨房来,看着优希。

优希看着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仙客来白色的花朵同时映入眼帘。优希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终于下决心说出真相。

“长濑到我们医院去了。”

“母亲是自杀的。”

梁平不说话。

“……真的?”

优希看着燃烧的煤气,摇摇头说:“别再说谎了!我们不要再说谎了好不好?”

优希觉出梁平在注视着她,她看着仙客来的白花继续说:“是真的。聪志发现了母亲留下的遗书,给我送到医院里来了。跟我一起值班的护士不是跟警察说聪志送给我一袋钱吗?其实那不是钱,是遗书,是母亲写给我的遗书。”

“意思?没什么别的意思。我把她给杀了。就用这双手,把她给杀了!”梁平自暴自弃地说,语气粗暴。

“既然是自杀,你为什么不说呢?要是早点儿说了,聪志就不会被怀疑了。你为什么不把遗书拿出来给警察看呢?”

“伊岛跟我说了。你说都怪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不能给警察看!”

梁平沉默了一会儿,含含糊糊地回答说:“啊。”

“为什么?”

优希没有看着梁平说话,她知道,梁平也怕她看:“你的情人吧?”

“聪志不同意。”

梁平吃了一惊。

“聪志为什么不同意?”

“喝杯咖啡吧,我这里只有速溶的。”优希点着火烧上水,“奈绪子到医院找过我。”

“……因为遗书上写了我跟父亲之间的事。”优希走到小桌子前边,看着聪志的骨灰盒说,“弟弟看了母亲留下的遗书,精神受到强烈的刺激,这是可以想见的吧?父亲跟姐姐……而且,母亲知道,而且还不管……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他想知道的事是这种事啊!

“那么,大概的情况你都知道了吧?”

“你说详细点儿行吗?你母亲是怎么自杀的?”

优希一边把梁平的大衣用衣架晾好,一边对梁平讲了伊岛来这里的经过。

“聪志看见母亲的时候,母亲已经上吊死了。聪志赶紧把母亲放下来,又是做心脏按摩,又是做人工呼吸,母亲还是没有活过来……聪志想打电话叫救护车,跑到电话旁边,忽然看见电话机旁边放着一个信封,上面写着‘优希收’。聪志抽出信纸一看,遗书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我活累了,让我到此结束吧。到头来还是我太软弱。你受到你父亲的性虐待以后,告诉了我,可是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聪志看着看着忘了打电话叫救护车的事,一气看了下去。其实,母亲早就想自杀了,只不过因为我跟聪志还没有成人,一直忍到聪志参加工作。母亲认为父亲对我的行为是家里的奇耻大辱,不希望聪志知道这件事,嘱咐我把这件事深深埋在心底,好好儿活下去。”

“伊岛?到这儿来过?”

优希把聪志的骨灰盒抱起来,接着说:“聪志看完母亲的遗书,愤怒得浑身颤抖,大脑陷入了混乱状态。”

“伊岛来过,警察也到医院找过我。”

“然后就放火了?”

梁平皱起眉头:“为什么要观察是否有人盯梢?”

“聪志说,他觉得这个家就是山口那个家,那个充满了罪恶的家,而他自己浑然不知,一直被蒙在鼓里生活到现在。当时他一时冲动,就把房子点着了。本来他想把他自己也烧死在家里,可是随着火势加大,他下意识地跑了出来,跑到医院来找我。他很后悔,担心大火蔓延到邻居家去,看得出来,他的内心非常痛苦。”

“没人盯梢,我观察了好多次了。”

“不过,火势并没有蔓延。被怀疑为杀人犯,还不如把真相说出来。”

“不能晾在外边看得见的地方……现在还不能让他们抓住我。”

“我也这么劝聪志来着,可是他坚决反对。如果说出真相来,我家的丑闻就世人皆知了。聪志不愿意暴露家里的耻辱,宁愿自己背着犯罪的嫌疑。直到临死前,他还一个劲儿地说,都怪他……”

“不晾起来,什么时候才能干呢?”

“父母虽然死了,也要保护父母的名誉。”

梁平看了看身旁卷成一团的大衣:“只是上身湿了,没关系。”

“可是,又有谁能理解他呢?”

优希觉得呼吸困难起来:“把头发擦擦吧,小心感冒了。”说完拉开壁橱,取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梁平,“湿衣服呢?”

“我能理解。这是孩子对父母的感情。”梁平叹了一口气,认真地说。

“他在家吗?”

“可以这样说吗?”

“你是指长濑的家?”优希想起离开笙一郎的公寓去车站的时候,感觉到身后有人。

“当然。谁也不愿意听别人说自己父母的坏话。不管什么样的父母,听到别人说父母的坏话,就跟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一样。就算是被父母把头砍掉了,也要说是自己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摔掉的。聪志除了想保护父母的名誉以外,还想保护你。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你有痛苦的过去,他继承了你母亲的遗志,把你的过去深深地埋在心里了。”

梁平看了优希一眼:“今天中午……应该说是昨天中午了,12点左右,你到自由之丘的公寓去了吧?”

优希不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聪志的骨灰盒。梁平站了起来。

优希看了窗户那边一眼,窗帘没有弄乱,小桌子上的骨灰盒依旧端端正正地摆在那里。优希转过脸来看着梁平:“这些天你跑到哪里去了?”

优希抬起头来看着他:“一切都过去了,刚才我跟你说的事,不要对别人说。”

“你的窗户没插插销,”梁平故作轻松地说,为了躲避优希的追问,梁平看着窗户又说:“你这儿是二层,没费什么劲儿我就上来了。”

梁平点点头:“不会的。你母亲的遗书呢?”

梁平胡子拉碴的,脸色很不好,腮帮子明显地瘦了下去,眼神跟笙一郎一样昏暗。

“烧了。叫人痛苦的过去。”

优希不敢看梁平的眼睛,放下包,蹲在梁平面前:“你是怎么回事?都这么晚了!”

“是吗!”

优希进屋一看,只见梁平围着一条毛毯,盘腿坐在壁橱前边的榻榻米上,头发是湿的。看见优希进来,梁平说:“对不起,没经过你的允许,披上你的毯子了。太冷了。”梁平淡淡一笑,低下头吸了吸鼻子,“你这房间里没有取暖器,着实让我吃了一惊。又一想,你大部分时间都在医院,有取暖器也用不上。”

“跟伊岛先生联系一下吧,他也为我们家的事感到伤心。”

停顿了一下,优希又说:“真对不起。”这时,屋里有动静,“是有泽吗?”

梁平轻轻地点点头,准备开门出去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你是怎么打算的?”

掏出钥匙开开门进去以后,马上觉得屋里空气的味道跟平时不一样。她打开灯,轻轻地叫了一声:“长濑……”

“什么怎么打算的?”

下雨了。优希坐出租车直奔笙一郎的事务所。事务所没人。优希又去了笙一郎的家,也没人。没办法,优希只好回蒲田自己的家。

“以后,将来。”

优希交班之后,又帮后夜班护士护理了一阵病人,临走时还到岸川夫人的病室看了看。经过抢救,岸川夫人的病情稳定下来了。优希看了看岸川夫人,又看了看麻理子,才到更衣室换了衣服。

“我还什么都没想。”优希说的是实话。

3

“那小子肯定还要来找你。”

“是啊,您说得对,我也这么认为。”优希一边答应着岸川先生,一边解开了岸川夫人的上衣扣子,以便使她呼吸更顺畅一些。

优希知道,梁平是指笙一郎:“……真能来的话就好了。”

岸川先生说:“这个人哪,受的苦太多了,所以呢,她应该得到比别人多得多的幸福……以后,我要让她得到更多的幸福……求求您,救救她吧!”

“跟他一起去吧!他要是来找你的话,逃跑也好,藏起来也好,跟他一起生活下去吧!”梁平的声音里好像充满了愤怒。

“等等!”优希想大喊一声,但忍住了,低下头继续护理岸川夫人。

优希心里很难过,什么也没说。梁平把门拉开的时候,优希想叫住他,再跟他说些什么,但终于选择了沉默。优希知道,不管说什么,都是对梁平的伤害。

优希说:“不要紧的,您放心吧。”说完抬头一看,电梯间里的笙一郎不见了,电梯的门只剩下窄窄的一道缝。

梁平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岸川先生焦急地说:“求求您了!一定要救救她!”

优希抱着聪志的骨灰盒,轻轻地说了声:“长颈鹿,对不起。”优希低下头,把被泪水打湿了的眼睛抵在包着骨灰盒的厚厚的白布上。

优希奔到岸川夫人身边,拍拍那个护士的肩膀:“快去叫医生!”说完麻利地为岸川夫人检查起瞳孔、脉搏和呼吸来。

6

笙一郎微笑着点了点头。

梁平从优希那里出来以后,直奔蒲田站。雨停了,天也快亮了。首班电车大概已经发车了,车站一带灯火辉煌,上班早的人稀稀拉拉地朝车站方向移动着。

优希强忍着眼泪对笙一郎说:“对不起。”

梁平一直盼着能得到优希的身体,可是,今天终于得到了她的身体以后,心里除了空虚什么都没留下。梁平知道,他根本没有真正得到优希。他抱住了她的身体,但一点儿都没抱住她的心,只是利用了一下她的身体而已。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跟她的父亲没有任何区别。

好像得到了拯救似的,优希的内心里涌上来一种安心感,但同时又感到一种莫名的痛苦,她的眼泪盈满了眼眶。

想到这里,梁平照着眼前的一根电线杆狠狠地打了一拳。他生自己的气,也生接受了自己的优希的气。同时,他为优希感到悲哀,也更加爱优希了。

但是,笙一郎松开她的手,冷静地对她说:“过去看看吧。”说完朝大厅那边看了一眼。那眼睛不再是一个迷路的孩子的眼睛,而是一个成熟的大人,甚至比一般的大人更理性,更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的眼睛。“快点儿过去看看呀!”笙一郎催促道。

路边停放着一辆自行车。梁平先是一脚把它踹倒,然后抓住车把和车座,大声吼叫着,把自行车高高举起,狠狠地摔在地上。

优希看着笙一郎身后空空的电梯,觉得那是一个不知道通往何处的洞穴,还产生了笙一郎就要被那个洞穴吸进去的错觉。此刻的优希,不想去管身后的患者,只想跟笙一郎一起被那个洞穴吸进去,落到某个不知所处的地方,她坚信那个地方有她的幸福。不必像现在这样拼命努力,也一定会得到幸福!什么医院、护士、医生,都不要了!

这时,一个骑着自行车巡逻的警察过来了:“嘿!这自行车是你的吗?”

笙一郎身后的电梯响起了电脑模拟的悠扬的钟声。优希转身一看,电梯门又开了,从电梯里下来一个护士,那个护士看到大厅里发生的情况,大吃一惊,赶紧跑了过去。

梁平盯着警察腰间的手枪,理直气壮地说:“当然是我的!你看,车上写着我的名字呢!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尖叫。优希回过头去,一瞬间,眼前的情景使她回到了现实世界。优希看见岸川夫人坐着的轮椅翻倒在大厅里,岸川先生正在往起抱她。

警察停下来,歪着头去看那辆被梁平摔在路边的自行车。梁平趁机抓住他的后脖领子,大腿突然抬起,用膝盖撞击他的下巴,一下子就把他撞昏了。梁平看看周围没人,提溜着警察的腰带,把他拖到路边。处于昏迷状态的警察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张非常年轻的脸,看上去还不到20岁。

“可以呀!即便你想掐死我也是可以的。”优希点点头,握紧了笙一郎的手。

如果把他的枪下了,他肯定会受处分的。如果那枪又被用来杀人或自杀,他的良心肯定受到谴责。而且,他一个人被问罪还不能算完,他的领导、同事、父母、兄弟,也许还有个年幼的妹妹,都会因此受到不同程度的牵连。

具体到哪里去,优希并不知道,反正是跟这里不一样的另一个世界。笙一郎迷惑地歪着头看着优希,优希冲着笙一郎笑了。笙一郎盯住了优希的脖子。莫非他对他自己将要发作似地掐死优希感到害怕吗?或者说他正想要这么做吗?

“由于我一个人的某种欲望,将给无数人带来麻烦,甚至毁掉他们的一生。由于我一个人的罪过,也许会给很多人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笙一郎神情恍惚地看着优希,像一个迷了路的孩子,黑眼球不停地颤抖着。优希握住了笙一郎的手。笙一郎吃了一惊,想把手缩回去。优希紧握着不放,轻轻地说出了想了很长时间的话:“一起走吧。”

梁平轻轻地拍打着年轻警察的脸,看他快醒过来的时候,飞快地跑进车站,跳上一辆正要关门的电车。车上人不多,由于天冷,人们都穿着大衣或羽绒服。

优希觉得笙一郎的眼睛变得很可怕,连声叫着:“长濑!笙一郎……刺猬!”

梁平下意识地在人群中搜寻着笙一郎。笙一郎啊笙一郎!你都干了些什么呀!优希是爱你的,可你呢,却去杀别人的女人,你到底打算干什么!梁平想恨笙一郎,可无论如何也恨不起来。空虚充满了他的心,他觉得很累,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好像要把自己的脸皮扒掉似地使劲儿抹了一把脸,低着头审视着自己的内心世界:“不过,都一样吧?归根结底,大家追求的东西都是一样的吧?”他自问自答地嘟哝着。

电车到达崎玉县的大分站的时候,梁平醒了,他迷迷糊糊地从车上下来,坐在站台的长椅上。他猜不出笙一郎会到哪儿去。去国外,那肯定是骗人!他能到哪儿去呢?

笙一郎忍受着巨大的痛苦似地扭曲了脸:“因为杀了那个小女孩的母亲的是我。我说不清楚为什么要那样做。也许是一种冲动,也许是一种发作。自己也能意识到自己不正常,但无法控制自己。不过,奈绪子不一样……” 笙一郎双手捂住脸不说话了。

忽然,梁平想到了笙一郎的母亲。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时候,他们都需要一个想像中的家,他们都希望得到父母的认可,希望听到父母对自己说,孩子,对不起,不该那么对待你,你是个了不起的好孩子!

“为什么?”

但是,笙一郎的母亲并不是想像中的母亲,而是一个真实的存在。这个真实的存在得了一种叫人无可奈何的病,对她生气也没用,想听到她谢罪的话也不可能了。笙一郎奋斗至今,名利双收,只希望听到母亲说一句:“孩子,干得好,了不起!”可是,母亲再也不可能说了,却把笙一郎当做父亲,需要笙一郎的照顾。在这种痛苦的重压之下,笙一郎惟一的希望就是优希了。然而,他却以为自己没有资格。

“不应该怀疑是聪志杀了那个小女孩的母亲。”

“刺猬呀刺猬,你真傻……”梁平自言自语地说着,双手捂住了脸,“三个人17年之后再会的那天,你说,也许不应该再会,不,也可能是我说的。我们都觉得不应该再会,但是,我们都错了!我们根本就不应该分手,我们应该一直在一起……”

优希集中注意力,体会着他话的真实含义:“你说了这么多,归根到底……”

忽然,梁平的膝盖被人撞了一下,抬头一看,大批的乘客涌进车厢,车窗外的站台上也站满了等车的乘客。上班高峰时间到了。

“钱,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东西,这一点我很明白。比如说,用聪志的生命换来的保险金,你能平静地接受吗?对于那个小女孩来说,多少钱也代替不了母亲,相反会成为她的烦恼。随着她的年龄的增长,手里拿着因母亲的死换来的钱,说不定会有一种罪恶感……但是,如果换一个角度考虑问题呢。母亲为了女儿,早就准备用生命换一笔钱留给女儿了,母亲是打心眼儿里爱着女儿的,所以想给女儿留一笔钱,以备急用。如果将来真的用上了这笔钱,钱,就可能成为有意义的东西。心灵受到伤害的人,要想活下去,难道不需要这种自我安慰似的幻想吗?正如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需要一个想像中的家庭……”

梁平在池袋站下车,在车站的卫生间里洗了把脸,坐上开往自由之丘的电车,直奔笙一郎的公寓。笙一郎的公寓前边,几个穿着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在往一辆卡车上装家具。梁平觉得这些家具很眼熟,其中的一把椅子分明是自己坐过的。走到笙一郎的房间前边一看,里边基本上被搬空了。梁平截住一个搬家具的年轻人一问,才知道笙一郎把房子和家具都卖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梁平又赶到品川笙一郎的律师事务所,这里的房子已经退掉,家具也都卖了,什么线索都没留下。

“她死去的母亲的保险金,以她的名义接受了。”

忽然,楼下传来警车的叫声,梁平以为是来追捕自己的,赶紧藏到楼梯那边去了。从电梯上下来两个穿警服的警察,看了看事务所里边,用手提电话向上级报告说什么都没有,就坐电梯下楼去了。

“啊,怎么了?”

梁平再次赶到自由之丘笙一郎的公寓一看,那里也停着警车。梁平悄悄地来到附近一个小公园里,掏出手机,拨通了伊岛的电话。

笙一郎好像下了什么决心似地抬起头来看着优希,突然换了一个话题:“小儿科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出院了吧?”

“我是有泽。”

这时,笙一郎身后的电梯门开了。乘电梯的人下来以后,电梯门又关上了。

伊岛愣了一下:“你小子在哪儿?”

笙一郎摇摇头:“……不可能是那小子。奈绪子的死,不能怪那小子。”

梁平已经有两个星期没有听到过这又粗又哑的声音了,怀念之情涌上心头:“给您添了很多麻烦,日后一定当面谢罪……我想问问您,知道关于长獭笙一郎的情况吗?”

“你知道什么情况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傻瓜……”笙一郎小声嘟囔着。

梁平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

“他被怀疑杀了奈绪子。那个叫伊岛的警察,你也知道吧?梁平给他打电话说,奈绪子的死,都怪他梁平。打完这个电话就失踪了。”

“长獭的公寓和事务所都有警察,你还以为是抓你的吧?”伊岛好像知道梁平的行踪似的。

“为什么?”

尽管如此,梁平还是固执地问:“您知道他的情况吗?”

“他……失踪了。”

“那小子寄来一封特快专递,是寄给我的。”

“我?把他藏起来?说不定那小子在盯我的梢呢。葬礼上也没见着他的影子,莫非他没参加破案?”

“给您寄信?”

“别隐瞒了。你把他藏起来了吧?”

“信上写着是他杀了早川奈绪子。”

“不知道。”

“……真的?”

“你知道有泽在哪儿吗?”

“在奈绪子房间里采集到的指纹,跟信上的指纹是一样的。他还寄来了有他的血迹的便笺,血型跟奈绪子被子上的血型也是一样的。”

笙一郎暖昧地摇摇头:“她一直很介意梁平和你的关系,凭直觉发现梁平跟你的关系非同一般,心情非常复杂,用嫉妒这个词是概括不了的。她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她问我你在哪儿上班,我就告诉她了。如果她见不到你,也许就不会死了。她这一死,把梁平也连累了。”

“……他是怎么杀的奈绪子,作案动机是什么,信上写了吗?”“没有。只说是那天晚上奈绪子有事找他商量,一时冲动杀了人,说完全是他一个人的罪过,还提到奈绪子穿的是黑色连衣裙,还说两个人一起喝酒来着。酒瓶和酒杯上的指纹跟信上的指纹也是一致的。有泽,你为什么跟我说都怪你?”

“不告诉她什么就好了?”

“……我觉得我也有责任。”

笙一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我要是不告诉她就好了。”

“你早就知道是那小子干的吧?你打算掩护他是吧?”

“自责、后悔的表情。好像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似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好。”

“不,我没那个意思……”

“什么表情?”

“那小子知道你逃跑了吧?也知道警察在追捕你吧?”

“见到我以后马上就走了,几乎什么都没说。”

梁平对这个问题感到意外,反问道:“为什么?”

“她说什么来着?”

“那小子现在给我寄信,并不单纯是为了自首。他在便笺上用他自己的血按了十个手印,十个手指头都按了,还说让我们好好儿鉴定。另外,信是特意寄给我的。那小子肯定知道你被怀疑了,所以才这样做的,你说是不是?”

“开始说是探望你母亲,我觉得她的真正目的是来见我。大概她对我过去跟有泽的关系有某种误会。”

梁平回答不上来。

“14号……”

“有泽!快给我回来!别再跟我玩儿这种破案电视剧里的游戏了,听见没有?”

“这个月14号。”

梁平没有回答伊岛的问话,把电话挂断了。一阵稚气的叫喊声惊动了梁平,抬头一看,是几个五六岁的孩子。两个小男孩和一个小女孩,这种偶然的组合引起了梁平的注意。只见两个小男孩正在用小铲子往小桶里舀沙坑里的积水。两个小男孩都想在小女孩面前表现自己,争先恐后地把积水舀起来,倒进小桶里。由于动作比较大,免不了你撞我一下,我往你身上泼点儿水什么的。

笙一郎瞪大了眼睛:“什么时候?”

“别打架呀!”小女孩不高兴地说。

“我跟她见过一面,她到医院里来找过我。”

其实那两个小男孩并没有打架,只不过是玩儿得有些兴奋而已。但是,小女孩看不下去了,连声说:“回家了,回家了!”看他们还没有停止的意思,就拉住其中一个小男孩的手,对他说:“回家吧!”

“你为什么去参加她的葬礼?”

没想到那个小男孩甩开小女孩的手:“就不回家!”说完跑到一边去了。

“那你为什么藏在远处的大楼后边?”

小女孩委屈地拉起另一个小男孩的手,走出公园回家。剩下的那个小男孩慢慢回到沙坑,照着小桶狠狠地踢了一脚,蹲在那里哭了。

“……我认识她。”

梁平仰天长叹:“刺猬呀刺猬!……你真傻!”

“你为什么到那里去了?”

7

笙一郎抽泣着吸了一口气:“真没想到你会去参加她的葬礼。”

优希在梁平走后不久,早早就去医院了。交班之前,她把辞职申请交给了护士长内田。内田吃了一惊,先是劝优希不要辞职,但从优希的表情上看出她去意已决,就不再劝说,关心地问:“将来的事情安排好了吗?”

忽然,优希想起了给奈绪子送葬时的事。她拉了笙一郎一把,笙一郎老老实实地回过头来,他的眼睛闪着乞求的光,眼泪都快下来了。优希盯着他的眼睛问道:“你认识跟有泽好的那个人?”

“没有,不过,没关系的。”

笙一郎不说话。

聪志的人寿保险,加上卖房子的钱,生活上不会有问题。精神上跟笙一郎互相支撑着,肯定能活下去的。

优希抓住了笙一郎的胳膊,笙一郎的身体立刻变得僵硬。优希一针见血地说:“什么到外国去,骗人!你到底想去哪儿?”

内田对优希说:“先休息一段时间,想上班了再来。无论到什么时候,这里都是需要你的。”

“谁慌慌张张的了?”笙一郎环顾四周,好像害怕有人追上来似的。

“谢谢。”

“你为什么这么慌慌张张的?”

“你打算从什么时候起就不上班了?”

笙一郎按了一下叫电梯的按扭,冷淡地说:“不是跟你说过了嘛,我的收尾工作很忙,没时间。”

优希说,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去以后。

岸川夫妇走后,优希对笙一郎说:“我问你,见得到有泽吗?”

内田说:“最好上到年底。今天是12月1号,再上一个月吧。还得办手续什么的。”于是,优希年底辞职的事就算定下来了。

“净说废话!”岸川夫人斥责道。她已经从笙一郎和优希的表情上看出问题来了,赶紧对笙一郎和优希说了声“对不起”,指了指大厅那边,让丈夫把她推走。

护理岸川夫人的时候,优希把辞职的事告诉了她。

“啊!是你啊,好久不见了!”岸川先生笑着跟笙一郎打招呼,“好长时间不来看你母亲了吧?麻理子可寂寞了。”他发现优希在笙一郎身后,又开玩笑似地说:“护士长助理也感到很寂寞。”

岸川夫人笑了:“是吗?一个月以后,就跟你喜欢的人一起生活了,是吧?”

笙一郎走到电梯前,电梯门正好开了,刚要上电梯,岸川先生推着坐在轮椅上的岸川夫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笙一郎只好往后退。

优希既感到不好意思,又感到难过,自己握着自己的手腕说:“不过,我还能照顾您一个月。”

“等一等!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

“那么,我说什么也要再活一个月。”

“有时间再说吧。”笙一郎说完继续往前走。

“您干吗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上医院检查一下为好。”

“嗯?能再活一个月,难道不是一件幸福的事吗?在这一个月里,找到自己的人生目标,计划着利用有限的时间,可以过得很充实啊。”夫人温柔地笑了。

笙一郎掏出手绢捂着嘴,咳了好一阵才止住,抬起头来笑着说:“烟抽得太多了。”

优希也笑了。

“你怎么了?这可不是一般的咳嗽。”

下午3点多钟,两个神奈川县警察本部的便衣警察来找优希。优希以为他们又是打听梁平的下落,没想到他们问的是关于笙一郎的事。

笙一郎头也不回地边走边说:“给你添麻烦了,实在对不起。可事情紧急,需要处理的问题又太多……”笙一郎突然大声咳嗽起来,咳得都无法继续走路了。

什么笙一郎是聪志的上司啦,笙一郎现在在哪儿啦,笙一郎有没有孩子啦,笙一郎是什么性格啦,认识不认识早川奈绪子啦,奈绪子跟笙一郎是什么关系啦,奈绪子是不是到医院里来过啦,问得非常详细。

“对不起!”优希请护士照顾一下患者,朝笙一郎追过去,一边追一边问,“为什么那么急着去国外?连送你母亲去养老院都顾不上了,这到底是为什么?”

对于警察的问题,优希除了“是”或“不是”以外,就是“不知道”,并不是想隐瞒什么,而是懒得说话。

笙一郎趁机从优希身边溜过去,直奔电梯间。

“他的律师事务所里有个叫真木广美的,你知道吗?”警察突然问。

“你说什么?”优希困惑不解,正要向笙一郎靠近,一个拄着双拐的患者大声跟优希打着招呼,在一个护士的搀扶下走过来了。

“知道。”

笙一郎抬起头来,但躲开了优希的视线:“也许在我母亲去养老院之前就出发。要是那样的话,就拜托你把我母亲送过去。”

“她说长濑笙一郎的母亲在这里住院。”

“那么急?”

“是,是在这里住院。”

笙一郎看着自己的脚尖:“到处乱跑,顾不上回家。我准备关掉事务所,把房子也退了。”

“长濑笙一郎最近来看望过他母亲吗?”

“今天我到你的事务所去了,也到你家去了,哪儿都没人,邮箱里的邮件都满了。很长时间没回家了吧?”

优希犹豫了一下,心想早晚警察也得知道,就说:“昨天下午来过。”

“慢慢想想你就懂了。”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下,又问:“说什么来着?”

“我不懂!”

“没说什么,只不过是来看望他母亲。”

“我知道你讨厌钱,但是,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钱的,你还是拿着吧。用不到自己身上,也会用到别人身上的。”

“我们能见见他母亲,问问关于她儿子……”

优希生气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你。你把钱都汇到我的账户上去了吧?”

“问也是白问。”优希打断警察的话,“再说我也做不了主,得经过护士长批准。”

笙一郎苦笑着:“审问哪?”

警察找到内田,内田同意了。优希只好带警察去见麻理子。两个不认识的人把麻理子吓得藏在优希身后,不回答任何问话。

“什么时候出发?”

警察只好问优希:“长濑笙一郎定好什么时候再来医院?”

“大概吧。”

优希摇摇头说:“不会再来了,他母亲要转到养老院去了。”

“具体是哪个国家?在哪儿住?都定下来了?”

“那转院那天他总得来吧?”

“也许更长。”

“不会来了。把他母亲送到养老院的事,他已经委托给护士了。”

“一去就是五年?”

“他母亲什么时候出院?”

“企业法的发源地,欧洲。”

优希把麻理子出院的日子告诉了警察,麻理子在优希身后使劲拉优希的衣服。警察们走后,麻理子对优希说:“不能告诉他们!”

“去国外?五年?你想去哪个国家?”

麻理子怎么能想到这一步呢?优希感到惊讶不已。麻理子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爸爸的事,不能告诉他们!”

“终身利用权三千五百万,每年的费用是三百万。因为我要去国外工作五年,所以打算先交五年的,一共是五千万。”

优希的眼泪差点儿流出来,赶紧忍住,笑着对麻理子说:“不要紧的,刚才我是骗他们的,爸爸肯定还要来看你的,肯定还要到这里来看你的。”

对于优希来说,这是一个天文数字。

这话与其说是说给麻理子听的,倒不如说是优希自己的希望。

“五千万。明天一次性付清。”

优希上完白班正在交班的时候,伊岛来了。伊岛说在医院的院子里等着,请优希交完班来找他。优希来到院子里时,伊岛已经坐在长椅上等着了。

“院长看来人不错。不过,她的养老院是私人经营的,费用肯定够高的吧?”

“对不起,让您久等了。够冷的吧?到街上的咖啡馆里去吧。”

“为了给母亲找养老院,太忙。”笙一郎支支吾吾地说。

“不冷。外边空气好,而且我也不会耽误你太多的时间。”

优希回到病室的时候,院长已经走了。优希盯着站在病室门口的笙一郎责备道:“一直在给你打电话,怎么也联系不上。”

优希坐下以后,伊岛很客气地向优希鞠了一躬:“那天,太感谢你了!”

内田很痛快地批准了优希的请求。

优希知道他指的是参加奈绪子的葬礼的事。

“好吧,亲自把你母亲送过去,我也安心。”优希说完跟院长商量了一下,决定一个星期以后把麻理子送过去,然后去护士值班室请求内田护士长的批准。

“奈绪子的骨灰被她哥哥带到北海道去了。”伊岛仰望天空,“想起死去的人,心情很复杂,一两句话也表达不清楚……”

优希看了麻理子一眼。麻理子看着优希笑了。

优希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母亲肯定会非常高兴的。我先谢谢你了。”

“长濑笙一郎来信了。”

“我?”优希吃了一惊。

“信?”

笙一郎问优希:“你能跟我一起把我母亲送过去吗?”

“写给我的。内容我就不便说了。”

院长点点头,转过身去问笙一郎什么时候把麻理子送到养老院去。

优希想到今天警察来找她的事:“所以,今天警察……”

“这正是我们所期待的。过一会儿我把护理长濑麻理子时应该注意的事项写下来交给您。希望以后加强联系。”

“听你这口气,你已经知道信的内容了?”

院长又说:“虽然,我们还没有信心达到贵院的护理水平,但我们会努力去做的。希望今后能继续跟你们取得联系,得到指导。”

优希没有正面回答伊岛的问题:“有泽来过了,昨天夜里。”

优希赶紧谦逊地说:“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伊岛并没有感到吃惊:“有泽说,奈绪子的死都怪他,是指他伤了奈绪子的心,有罪恶感吧?”

接着,院长又问了很多问题,还在小本子上做了记录,感慨地点着头说:“病人皮肤很有弹性,褥疮一点儿没生,护理得真好。”

“……我想是的。有泽说,看着奈绪子平静的表情,可以想见她是希望死去的。这与他杀死了奈绪子并没有什么区别。”

“病情严重的时候不会自己穿脱衣服,吃饭也送不到嘴里,需要护理。能自己大小便,但有时身体容易失去平衡,也需要有人扶着。”优希认真地回答了院长的问题。

“长濑给我写信,就是为了消除警察对有泽的怀疑……警察怀疑有泽,是谁告诉长濑的呢?”

“穿脱衣服怎么样?”院长问。

“昨天他到医院里来了。”

等她检查完以后,优希说:“腿部机能虽然衰退了,上半身还是没什么问题的,手指头活动自如。如果不间断地进行康复治疗,腿部机能也是有可能恢复的。”

“那时候,你告诉他关于有泽的事了?”

被笙一郎称为院长的高个子女士转过身去,继续检查麻理子的身体状况。

“是的。”

“是吗……”优希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笙一郎。

“这么说,是谁杀了奈绪子,你是知道的了?那时候,长濑都说了?”

优希连忙还礼。笙一郎继续介绍说:“是千叶县的一家养老院,我已经去看过了,条件很好。我看过很多养老院,这家养老院可以说是最适合我母亲的。今天院长出差来东京,在我的再三要求下,院长答应先过来看看,然后决定是否接受。”笙一郎说话的速度很快,给人一种焦躁不安的感觉。

优希没说话。

“您好!您辛苦了!”高个子女士向优希鞠了个躬。

“你认为他还会到医院里来吗?”

“我准备把母亲送到养老院去,这位是养老院的院长。”笙一郎把高个子女士介绍给优希,然后又把优希介绍给高个子女士,“这位是一直照看我母亲的人。”

“不会的。”优希把刚才对那两个警察说过的话对伊岛重复了一遍,并说将要把麻理子送到医院去的护士就是自己。

笙一郎“啊”了一声。优希没说出话来。笙一郎出现在这里当然使她感到吃惊,但更使她感到吃惊的是笙一郎的精神状态。笙一郎明显消瘦了许多,而且脸色很难看,憔悴得不成样子了。眼神没有活力,是那种游移不定、自甘沉沦,甚至可以说是危险的眼神。

“这么说,他已经做好了远走高飞的准备了?”

高个子女士回过头来的同时,优希看见了站在病室右侧的笙一郎。

“说是到国外去,去五年。”

优希走进病室问道:“对不起,请问您是……”

“具体去哪个国家,说了吗?”

优希走到麻理子的病室前边的时候,听见了一位女士生疏的声音。进去一看,只见一位高个子女士正站在麻理子对面,握着坐在床上的麻理子的左手,试她的握力:“再使点劲儿行吗?”

“说是去欧美,企业法的发样地。”

“对,对,再握上点儿劲儿!”

伊岛琢磨着这句话的意思,过了好长时间才说:“有泽给我来电话了。”

下午3点多,优希提前来到医院。刚进护士值班室,一个年轻的护士就告诉她,长濑麻理子被要求出院,准备接收她的养老院的人来了。优希听了直奔麻理子的病室。

“是吗!”

幸运的是,一直到返回车站,也没碰上一个认识她的邻居。

“你好像不感兴趣。”

优希站在已经成为空地的旧家前边,既不觉得悲伤,也不觉得痛苦,只觉得浑身无力。这里已经没有一点儿志穗和聪志生活过的痕迹,他们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活过的证明,仅仅存在于优希的记忆里,连这一点优希都感到虚妄。她甚至对自己的存在也感到虚妄。

“刚跟他见过面,该说的他都跟我说了。”

优希委托笙一郎把地皮卖了,前几天,在没有得到笙一郎的任何通知的情况下,优希的账户上多出一笔数目不小的款子,是某个房地产公司汇过来的。

“你们三个人之间的关系,我说什么也琢磨不透。长濑呢,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杀了有泽的情人。然后呢,为了替有泽洗清罪名,又亲自给警察写信自首。有泽呢,说是怪自己,从警察署逃走,一个人去追捕长濑。从电话里有泽的声音来判断,情人被长濑杀了,可一点儿都不恨长濑。处于他们两个之间的你呢,好像谁都不偏向。你们三个人之间,大概是有某种相互理解的默契吧?”

坐车去医院的途中,在武藏小杉站换车。以前每天回家都在这个车站下车。今天,优希不由自主地走出车站,朝着住了很多年的旧家走去。

“没有……”

优希穿过商店街返回自由之丘车站的途中,感觉到背后有人在注视着她,回头一看,除了买东西的顾客以外,看不出有谁在注意她。快到车站的时候,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是看不出有谁在注意她。

“你们之间的谎言和秘密太多了吧?”

事务所的门锁着,按了半天门铃也没人答应。在附近问了问,谁也不清楚。于是优希又到位于自由之丘的笙一郎的公寓去了。公寓的门也锁着,门口的邮箱里塞满了各种邮件,看来笙一郎已经很长时间不在家住了。梁平和笙一郎好像都销声匿迹了。

“……也许是吧。不过,有时候是需要通过谎言和秘密来逃避现实的。现实残酷得叫人无法忍受。”

最近这些天,优希一直在给梁平和笙一郎打电话,但是跟谁都联系不上。她觉得奇怪,决定利用这个机会找一找笙一郎。

“当然,这种情况不能说没有。有时候确实需要用谎言来掩饰生活中的某些方面。但是,说谎很容易形成习惯,习惯了以后,就害怕说出事实来了,哪怕是用不着说谎的时候也会不由自主地说谎,结果造成很大的损失,这是不可否认的吧?”

参加完奈绪子的葬礼以后,一晃十几天过去了。这天,优希是前夜班,她打算利用白天的时间到笙一郎的事务所办理聪志的人寿保险手续。

优希回答不上来。伊岛叹了口气,双手撑在膝盖上,一使劲儿站了起来:“老啦!脑子虽然还管用,可是这腰腿不行啦。你这个老年科的护士,对我这老年人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突然,远处一座大楼的阴影处闪过一个熟悉的身影,转眼就不见了。

“您没什么病吧?”

优希还注意到,殡仪馆周围,有不少车上坐着人,既不开车,也不下车,分明是便衣警察。优希跟大家一起送殡的时候,往四周看了看,她觉得梁平说不定会过来的。

“那倒没有。我这人嘴厉害,我老婆总是战战兢兢的。不过我不怎么运动,说不定哪天就走不动了。”

参加葬礼的大多是年龄较大的男人,大家心情沉重,面部表情充满惋惜。优希能感觉到人们是非常喜欢奈绪子的。

“建议您多参加社会活动。人们常说孩子是社会的宝贵财富,其实老人也是社会的宝贵财富。”

祭坛上方挂着奈绪子的遗像。那是一幅好几年以前的照片,比优希见到的本人年轻得多。一位跟奈绪子长得很像的男士站在死者家属的位置上,大概就是她的哥哥吧。

“等我老得动不了了,也到你们这儿来住院,到时候请你多加关照。”

天还没亮的时候,雨停了。天放晴以后,蔚蓝的天空好像高了许多。殡仪馆入口处的花坛摆着菊花,烘托着宁静肃穆的气氛。伊岛在入口处迎候来宾,优希没跟他说话,只朝他点了点头就进灵堂去了。

优希说,她马上就辞职不干了。

第二天,优希参加了奈绪子的葬礼。

伊岛走后,优希回家休息了几个小时,又赶回来上后夜班。走进医院的时候,优希观察了一下四周,没有发现警察盯梢。上班以后,没有什么特殊情况。到了夜里两点多的时候,优希去给患者换尿布,好像听见防火楼梯那边有动静。优希走到楼梯那边往下一看,没有人影,又抬头往上一看,只见有人正在上楼。

下班以后,优希给梁平的手机打电话,没开机。又给笙一郎打电话,电话设定在录音档上,也没通上话。

“谁?”优希叫了一声,随即追了上去,“站住!”

优希没有对警察说早川奈绪子来过医院的事。当然,警察也没问。

那人站住了,苦笑了一声:“你还以为是笙一郎呢吧?”是梁平。

“不知道。”优希诚实地回答说。

“为什么在这里?”

下午,天下起了大雨。两个警察来到多摩樱医院,找优希询问梁平的下落。

“那小子肯定会在这里出现。”

2

“他跟你联系了吗?”

优希双手撑在榻榻米上,深深地低下头去,向伊岛行了一个大礼。

“没有。那小子给警察写信自首了,他知道自己的罪有多重。住在又黑又窄的牢房里,他肯定受不了。总而言之,他肯定要在这里结束一切。”

祈祷完毕,伊岛用温和的声音对优希说:“死去的人,有时候会成为我们的精神支柱。”他看着优希,微微一笑,“我们要把他们作为精神支柱,认真地活下去。不必焦躁,也不要忘记,好好儿珍惜,活下去就是一切。”

“结束一切?”

伊岛没有直接回答优希的问话,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朝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跪下,说了声“对不起了”,双手合十,默默地为死者祈祷。优希赶紧朝伊岛跪下,表示接受他对母亲和弟弟的祈祷。

“这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他不会一个人悄悄结束生命的。我们在双海儿童医院的时候谈论过死。我们关于死的概念就是黑暗。死和黑暗比较起来,那小子更怕黑暗。一个人走进黑暗,他是受不了的。但是,在明神山森林的洞穴里,你抱着他的时候,他就能安静下来。我认为他肯定到你这儿来,永远跟你在一起,他就不害怕了。”

优希说:“明天白天我不当班,我想去参加她的葬礼。虽然只见过一面,可我觉得她离我很近。对于一个不太熟悉的人,我这么说也许有些失礼,但我确实对她的死感到遗憾。我可以去参加她的葬礼吗?”

优希听了梁平的话,紧张的神经立刻松弛下来。警察找过她以后,她一直很紧张,伊岛来过以后更紧张了。至于为什么紧张,她还没想过,梁平这么一说,她才知道是因为自己有一种预感,那就是笙一郎要来接她一起走的预感。梁平的话反倒使优希安下心来。

“不,她的家……需要保护现场。在她家附近的殡仪馆。殡仪馆的名字是……”伊岛说着又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写下殡仪馆的名字递给优希。

“你觉得跟他一起走了也好是吧?”梁平痛苦地说。

“在她家里吗?”

优希转身下楼回病房。

伊岛背冲着优希说:“明天中午12点。”

“就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吗?我怎么办?”梁平大叫。

“等等。”优希叫住伊岛,“奈绪子的葬礼什么时候举行?”

优希头也不回地从楼梯上下来,回到病房的楼道。护士值班室那边有老人的笑声。经过电梯间的时候,看见电梯的门刚刚关上,往下走了。这么晚了谁还下楼?优希觉得奇怪,但护士值班室里老人的笑声更加引起她的注意,就先到值班室去了。

“不,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伊岛说着站起来告辞。

值班室里,那个喜欢枕着鞋子睡觉的老人正在跟一个护士聊天。老人手里拿着一只鞋,正兴高采烈地跟护士说,这只高级皮鞋是他亲手做的。

伊岛好像微微点了点头。优希接着说:“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怎么了,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如果我比伊岛先生知道得早,我会跟他说,让他把想法也告诉你。这样做不可以吗?”

优希看了一眼那只皮鞋,的确跟老人平时枕的那只不一样,看起来是挺高级的。

优希说话了:“我不能答应您的要求。”优希不想撒谎,“如果他出现在我的面前,我想我会把他放在比什么都重要的位置上,甚至要保护他。他对于我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我这样说也许会引起您的误会,那也没关系,我只能这样说。所以……”

护士对优希说:“护士长助理,这位老人是怎么出来的?是不是谁把痴呆症病房那边的栅栏门给弄开了?我去看看吧。”

优希默默地听着,没有插嘴。伊岛摇了摇头:“我敲门进来,也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的。我想知道真相,我恨不起来,我说什么也不愿意用我自己的手把他抓起来。有泽哭了,他委托我处理奈绪子的后事的时候,哭了。不,不只是因为这个,那小子平时就活得很苦。奈绪子也活得很苦,她是付出了多大的努力才活下来的啊!可是,这样两个人,为什么要互相伤害呢?一个死了,一个哭着说都怪我都怪我。这样的事情太多了,我都感到厌烦了……为什么?人们为什么要这样?互相仇恨,互相伤害,互相欺骗……其结果会怎么样?算了算了,盯你的梢,还不如在那闺女身边多呆一会儿。恨那小子,还不如在那闺女身边安安静静地想想她活着的那些日子。但是,我想知道真相啊!那小子为什么一个劲儿地说怪我怪我呢?我想知道……”

优希说了声“我去”,撒腿就往麻理子的病房跑。平时她总是嘱咐护士们夜间走路要轻手轻脚,现在却把这些忘得一干二净。

“但是,那小子早晚会到你这儿来的,他不见你是呆不下去的。所以……这只是我个人的要求……你要是知道了他在哪儿的话,能不能通知我一下?”伊岛说完掏出记事本撕下一页,写上自己的电话号码,放在了榻榻米上,“我说什么也不相信,从有泽的嘴里会说出都怪他这句话来。他这句话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我必须亲自问问……本来我打算在这里盯梢的,但我干不出那种事来。”

麻理子的病床是空的,她的轮椅也不在。优希飞快地跑到防火楼梯那边,喊了声:“他母亲不在了,他肯定在附近!”然后转身跑回护士值班室,告诉护士长濑麻理子不在了,赶快叫人,说完就坐电梯下楼了。

“哪里……”

一层大厅的正门锁得好好的,优希急忙通过急诊用紧急出入口来到医院的院子里。院子里没人。优希又来到停车场,停车场也没人。穿过停车场跑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梁平追上来了。

“长濑我也找不到。这么早打搅你,对不起了。”

“怎么样?”梁平问。

“不知道。长濑那里您没去看看吗?”

优希摇摇头。梁平往公路上看了一眼:“没听见发动车的声音吗?”

伊岛转过身去,又拧开水龙头,用凉水冰了冰额头:“你看,我跟你说这些有什么用?”说完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地问,“你觉得他有可能去哪儿呢?”

“没有。”

伊岛又用袖子擦了擦嘴:“我向上边汇报了有泽的事,上边一边组织验尸,一边设置了搜查本部。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找到有泽。我没跟任何人提到过有泽跟你的关系,因为那只是我的直觉,而且,我得全力以赴处理奈绪子的事情,那闺女除了我以外,身边没有别的亲人,我得跟她在北海道的哥哥联系……”

“会不会是他母亲自己跑到病房的哪个角落里呆着去了?”

优希也觉得口渴起来。

“不可能,而且,轮椅也不在。”

“昨天早晨,他给我来电话了。他对我说,奈绪子死了,请我帮助料理后事……还说都怪他,说完就把电话挂了。当时我还以为他是胡说八道,但还是到那闺女家去了。身体都凉了。尽管我知道没救了,还是把她送到了医院……”说到这里,伊岛又喝了几口水。

“那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呀?!”

“早川奈绪子的死跟有泽有什么关系吗?”

优希回答不上来。梁平说:“先到多摩川那边看看再说。”说完就朝河边跑去。

“不是误会。即便对你是误会,对有泽也不是误会。”伊岛说。

优希没跟着梁平去河边,一个人回医院的院子里,边走边推测笙一郎会把麻理子带到哪里去。“推着轮椅,不可能跑到很远的地方去……对了,是不是在后院?”想到这里,优希穿过院子,穿过医院主楼,来到后院。

“没有。那位叫早川奈绪子的对我说,不会第二次见到我。她对我跟有泽之间的关系好像有什么误会。

后院的一盏路灯下放着一辆轮椅。优希用手一摸坐垫,坐垫还是温的,肯定在这附近!优希凝神往后院深处看去,一棵叶子落光了的樱花树下有人。

“那时候,有泽到医院去了吗?

优希走过去,只见麻理子背靠树干坐着,笙一郎坐在她的对面。因为昨天下过雨,地面还是湿漉漉的。

优希把奈绪子去医院的经过告诉了伊岛,但没提菜刀的事。优希相信,死去的奈绪子也不会愿意提这件事的。

“妈!吃吧!”笙一郎递给麻理子一块吃的东西,好像是面包。

伊岛皱起眉头:“什么时候?干什么去了?”

麻理子像个孩子似的,乖乖地接过面包。

“她到我们医院去过。”

“现在要是春天就好了。”笙一郎说。

“我没看电视,不过我想电视新闻会播的吧。”

麻理子没说话,狼吞虎咽地吃起面包来。

优希想起了岸川夫妇提到的电视新闻:“是电视新闻里说的那位吗?”

“慢点儿吃,别噎着!”笙一郎伸过手去,拉了一下麻理子的胳膊肘。

“奈绪子,早川奈绪子。”

麻理子老老实实地抬起头来看着笙一郎,点了点头。她的身体下边垫着笙一郎的大衣,肩上披着笙一郎的料子很厚的冬用西服。笙一郎只穿一件衬衣,没系领带,也没穿鞋。

“不知道名字,但是……”

“长濑!”优希叫了一声。

“你认识?”伊岛问。

笙一郎回过头来,先是吃了一惊,紧跟着又柔弱地笑了:“那位喜欢鞋子的患者不要紧的吧?把鞋一给她,她就乐呵呵地跑出去了,我们娘儿俩出来得很顺利。”

优希不由得闭上了眼睛。她想起了在多摩樱医院见过的那个年轻女人。

“天这么冷,跑到这儿来干什么?”

“那闺女,死啦!”

笙一郎看了看樱花树:“观赏樱花呀。我跟我父母从来没有一起赏过樱花,你说这算个正常的家吗?”

优希看着伊岛的侧脸,静静地听他说下去。

“快回去吧!”优希说着就走了过去。

伊岛没有马上回答优希的问题:“我去厨房喝点儿水行吗?”没等优希同意,伊岛就跑到厨房拧开水龙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喝完水,他用黑礼服的袖子擦了擦嘴,“那闺女的父亲跟我一起当过警察,他去世以后,我是一直把那闺女当做我的亲生女儿对待的……后来,有泽跟她好上了,甚至都考虑过结婚……”

“站在那儿别动!”笙一郎厉声喝道。

“出什么事情了吗?”

优希在距离笙一郎七八米的地方停了一下,还要往前走的时候,笙一郎又说话了:“求求你了!”笙一郎从身边抓起一个东西,对准了优希。

伊岛好像没听到优希的问话似的:“现在我才醒过味儿来,正因为他把你看得很重,所以才不会轻易到你这儿来的。”

优希一下子没明白那是什么东西。

“他失踪了?”

“这可是真家伙,子弹也不是假的!”笙一郎的口气与其说是威胁,倒不如说是羞愧。

伊岛抬起头来接着说:“可以这么说吧,那小子看到你的时候,眼神也好,说话也好,马上就变得不正常起来。那表情,除了喜欢你以外,还隐含着更深刻的意思。所以,那小子失踪以后,我首先想到的就是那个叫长濑的律师和你。”

优希总算看清了笙一郎手上的东西,那是一把手枪。优希只在电影里或电视上见过手枪,根本就不认为笙一郎手上的东西是真的。

伊岛垂着头,自嘲地笑笑:“我跟那小子认识很久了。我早就看出他能当个好警察,一直认真地教他,他呢,也听我的。虽然年龄相差不少,但性格合得来。那小子脾气古怪,这么多年了,大概只在我面前笑过吧。除了我以外,他一个朋友都没有。老的讨厌他,新来的怕他。所以,我听说他有两个从小就认识的朋友,而且其中一个还是女的时候,吃了一惊。”

就算是真的,优希也不感到有丝毫的害怕。她只感到笙一郎可怜,而且为他感到心痛。不管他拿的是真家伙还是儿童玩具,这种毫无意义的东西实在不应该出现在自己人之间。笙一郎太可悲了。

“您到我们医院去了?”

“这到底是为什么呀?”优希耐不住沉默,问道。

“你们医院的人告诉我的。”

“我只不过是想跟我母亲一起赏一次樱花。”

优希忍受不了沉默,抬起头来说:“他没来。您是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

“深更半夜的,把你母亲冻坏了。”

伊岛又问:“有泽没来过吗?”沉默了一会儿,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是啊,冷静地想想,他不会到你这里来的,这才像那小子的为人。再说,你也不是那种轻浮的人。”说完又沉默不语了。

“没时间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在双海儿童医院住院的时候我就想,要是我的母亲变成一个好母亲,接我出院以后我要干些什么呢?这也想干,那也想干,想得可美了。可是,现在什么都想像不出来了,只想带她到明神山的森林里去看看……看看那棵大楠木。”

“我弟弟什么都没干!”优希顶了他一句,去卫生间换了一块抹布回到房间里擦榻榻米。

“这不是挺好吗?我跟你带她一起去!”

优希没有回答,站起来整理被伊岛弄乱了的窗帘。清晨的冷风从外边吹进来,但优希没有关窗户。伊岛平静下来,蹲坐在榻榻米上,认真地问:“你怎么看?你弟弟把你母亲……你不这么认为吗?”

“森林也变样了吧?”

伊岛看着小桌子上的骨灰盒问:“还没有安葬吗?”

优希站在笙一郎对面,盯着他的眼睛:“长濑,我一直在等着你呢。我们结合以后,应该生活得很好。”

“用不着!”优希打断了他的话。

笙一郎低下头:“我没有资格。”

伊岛沙哑着嗓子说:“再找一块抹布,我帮你擦……”

“别再这样说了!跟以前没关系了,那件事不能决定你的一生,我们应该重新开始。”

优希把花盆也扶起来,看见湿土撒在了桌子上,就去找了块抹布擦了擦小桌子,然后擦起榻榻米来。

笙一郎叹了口气:“确实应该重新开始。比如说,从还没出生的时候开始……”

伊岛愣愣地眨眨眼:“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那怎么可能呢?只能从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地,从现在做起。”

优希蹲下去,把用厚布包着的骨灰盒抱起来,在小桌上放好,又把另一个被碰歪了的骨灰盒扶正,说:“这是弟弟的。”

“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等我醒过味儿来的时候,已经成了罪人。不管心里怎么想着重新开始,就是控制不了那种一时的冲动……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伊岛瞪着眼睛愣住了。

“……活下去!活下去就是赎罪。你母亲也这样说过!”

优希关上门,转过身来走到伊岛面前,狠狠地给了他一个大嘴巴,愤怒地说:“这是我母亲的骨灰盒!”

笙一郎抬起头来:“我母亲……”

伊岛回过头来,表情很吓人:“有泽在哪儿?”

优希点点头:“对!哪怕只是有口气活着,就是在赎自己的罪!”

伊岛不客气地推门闯进来,不顾优希的阻拦,查看了所有可能藏得住人的地方,然后粗暴地扯开窗帘,打开窗户往外看。窗帘把花盆碰倒,志穗的骨灰盒掉在了榻榻米上。

笙一郎看着麻理子,只见麻理子已经把整个面包塞进嘴里,腮帮子胀鼓鼓的:“为什么这样说?是想补偿我吗?可是,补偿得了吗?你以为真的可以……”笙一郎既像是在问麻理子,又像是在问自己。

优希赶紧把被子简单整理了一下,把门开了一道缝,只见伊岛面容憔悴,身穿黑色葬礼服,站在门口。优希用谴责的口气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优希抬手把护士帽摘了下来:“如果你觉得活下去是一件痛苦的事,我跟你一起死。你不是害怕呆在黑暗的地方吗?”优希说着把护士帽折好放在地上,就要朝笙一郎走过去。

“有泽!出来!”伊岛继续大叫。

“笙一郎!”忽然,优希背后有人大叫一声。

优希吓了一跳:“别砸门好不好?”

是梁平。

这时,伊岛用拳头砸起门来,大叫:“有泽!”

“你来啦?”笙一郎低下头,“奈绪子的事,实在对不起!”

优希犹疑不决地说:“请等一下。”说完回头环视了一下自己的房间。虽然已经换了衣服,但被子还没叠呢。

梁平喘着粗气:“与其道歉,还不如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杀了她?”

“把有泽交出来!”伊岛低沉有力地说。

“梁平,你来得正好,我正有件事要拜托你呢。你是警察,办这件事不会犯难。”

优希感到意外:“是当警察的伊岛吗?”

“瞎扯什么哪!过来,说说为什么杀了奈绪子。”梁平说着就要走过去。

“我是伊岛。”

“别过来!”笙一郎举起手枪对准了梁平。

“你是谁?”优希又问了一遍。

梁平只好站下。但是,梁平跟优希一样,一点儿都不怕笙一郎手里的枪。他之所以站下,只不过是因为听到了笙一郎悲惨的喊声,看到了笙一郎颤抖的眼睛和垮掉的身体,不想再侵扰他而已。

“这么早来打搅您,对不起了。可是……”声音听起来很疲倦,但隐含着一种决不会简单地撤退的意志。

“梁平……我请你去两个地方看一看。一个是那个被烫伤的小女孩的家,一个是今年6月在多摩川下游发现的那个被杀害的酒吧老板娘的家。如果他们知道杀害了他们的亲人的凶手还活在人世的话,心里一定很不舒服。如果他们知道凶手死了呢,心情虽然不会平静,但至少会认为事件已经了结,也许能开始新生活。”

听不出是谁的声音。

“今年6月?也是你?”

“您能开一下门吗?”

“这两家我都以保险金的名义送了钱。如果他们发现给他们送钱的人正是杀害他们的亲人的凶手,会感到很不愉快的。我希望他们相信那笔钱确实是死去的亲人为他们留下的。虽然没有抓到凶手,但只要你这个当警察的对他们说,凶手真的已经死了,他们会相信的。”笙一郎说完,不等梁平答话,抓起麻理子的右手,让她握住手枪对她说,“妈!扣一下手指!”

“笙一郎?要不就是梁平?”优希一边这样想,一边轻声问道:“谁?”

“别这样!”优希大喊一声,声音是嘶哑的。

突然,有人在敲门。这么早,谁会来我这里呢?开始优希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是,敲门声执拗地响个不停,那扇古旧的木门都咣当咣当地摇晃起来了。”

笙一郎潮湿的眼睛看着优希:“我要回到我的出发点去了!”

优希从来没想过要养个活物,植物啦,动物啦,都没养过。她一直不认为自己有养活什么东西的能力。可是,这盆“仙客来”放在骨灰盒旁边,只不过给它浇浇水,它就开花了。这么一点点经心,就能使它焕发出生命的光彩。看来,只要有一个能够安心生活的地方,就能依靠自己的力量,保住生命……这么单纯的一件小事,竟然使优希感到安慰。

“……别胡来!”

接过这盆花儿的时候,花蕾都还是闭着的,现在已经有几个开出了洁白的小花,更多的花蕾也将开花。

“我从心里感谢你。”

这盆花儿是岸川夫妇送的,岸川夫人把花儿送到她手上的时候说:“养个活物好。”

“刺猬!”

优希睡不着了,起床洗漱。脱掉睡衣换上毛衣和牛仔裤,烧了一壶水,先冲了两杯茶,供在志穗和聪志的骨灰盒前。母亲和弟弟相继惨死以后,优希的心情一直没能平静下来,总觉着他们还活着。骨灰盒旁边摆着一盆叫做“仙客来”的花儿,优希默默地给花儿浇了水。

笙一郎看了优希最后一眼,回过头去对麻理子说:“妈!把我送回我的出发点去!回到最初的黑暗世界里去吧,我一个人也受得了。不可能永远是黑暗,总会出现光明的。你是我妈,相信你能做到,你是做母亲的,应该有能力把我送回去!”

是不是应该告诉梁平,优希一直在犹豫,转眼好几天过去了。

麻理子理解不了眼前发生的事,呆呆地看着手里的东西。手枪的击锤已经翘起。

优希不知道那个年轻女人的名字,但知道她跟梁平的关系非同一般。当时优希看见了她的挎包里掉出来的裹着布巾的菜刀。为什么拿着菜刀,优希也不知道,但至少觉得那菜刀不是冲优希来的,莫非是为她自己准备的?……

“妈!请您扣一下手指,好吗?”笙一郎和蔼地对麻理子说。

她们说,11月14号优希上白班那天,到医院看望麻理子的那个年轻女人好像自杀了。他们是在电视新闻里看到的。

麻理子摇摇头,往后缩着身子,伸出左手想把手枪的击锤拔下来。

现在的时间是11月17日清晨5点。优希昨天夜里12点下了前夜班,坐末班车回到家里,睡下的时候已经快两点了,而且睡得很浅。昨天上班时,听了岸川夫妇的话,心情很沉重。

笙一郎抓住她的手,把枪口对准自己的胸膛:“扣一下手指,明白吗?就扣一下。”

这时她正躺在蒲田的一间公寓里。她在被窝里叹了口气,看了看窗户,淡绿色的窗帘告诉她,天刚蒙蒙亮。

“住手!”优希不顾一切地跑过去。

“住手!别……”优希大喊一声睁开了眼睛。

梁平也跟着跑过去。

优希使劲儿摇摇头,伸手想制止“佛光人”,不料“佛光人”好像在模仿优希的动作似的,伸手去推雄作的后背。

就在优希跑到笙一郎身边的一瞬间,笙一郎模仿着父亲的口气严厉地叫了一声:“麻理子!扣!”

小庙前边只剩下雄作一个人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一个“佛光人”来到他的身后。

优希看见麻理子脸上的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优希大叫一声,只见火光一闪,枪响了。紧接着,从笙一郎的后背弹出一块血肉模糊的东西,飞散开来。在优希的手碰到笙一郎的肩膀之前,笙一郎仰面朝天躺在了地上。优希轻轻地跪下来,手伸到笙一郎的脖子底下,把他抱了起来。

“那是你自己啊!”耳边响起一个低沉的声音,“那是你自己的影子啊!”

笙一郎的瞳孔已经散大,呼吸也停止了。胸前的衬衣被烧焦,冒着淡淡的青烟,发出皮肤被烧焦的臭味,后背的伤口血如泉涌。

长颈鹿的叔叔站在雄作后边,满头大汗。看见优希,松了一口气:“太好了,三个人都没出事。”他说的话也是从口形上看出来的。说完他就顺着原路下去了。八号病房楼的孩子们和他们的家长们,养护学校的老师和医生护士们,都顺着迂回登山道上来了。老师和医生护士们看见优希,脸上浮现出放心、惊奇、愤怒的复杂表情。

优希不忍心把笙一郎放在地上,于是把他抱在自己的腿上,嘴对嘴为他做人工呼吸。优希本来想做心脏按摩来着,但由于胸口被子弹穿了一个洞,无法做了。

优希回头看了看有小庙的那边,只见雄作正站在小庙前边,生气地向优希招手。他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从口形上可以看出,他喊的是:“多危险哪!你想干什么?”但听不见声音。

“快去叫人!”优希盲目地喊了一声,环顾四周,看见了麻理子吓呆了的脸。

优希顺着山脊往前走。两边都是深谷,她不敢站着走了,只好手脚并用往前爬。终于爬到了山顶,可是,感觉不到空气有什么变化,也感觉不到风。

麻理子手上还握着那支手枪。梁平一个箭步冲上去,抓住麻理子的手腕一拧,麻理子痛得哇地叫了一声,手枪掉在了地上。

优希听了他们的话,点了点头,但不敢回头看。长颈鹿和刺猬说话的声音倒还是孩子说话的声音,但他们的身体是不是长成大人了呢?

“干什么呀你!她是个孩子呀!”

“剩下我一个人,当然要东想西想的啦。”刺猬解释说,“我一个人呆不下去,过一会儿就往你们那个方向看看,没想到一转眼的工夫,你已经顺着铁索爬了一段了。开始我还以为是错觉,而且你很快就消失在浓雾里了。我正感到迷惑的时候,看见长颈鹿也朝铁索跑去,我就追上去,跟他一起爬上来了。”

梁平赶紧松开了麻理子的手。麻理子靠在树干上,哇哇大哭起来。

“没那事儿!”长颈鹿不满地说。

“快去叫人!”优希对梁平说。

“我看见你们两个往崖壁那边跑,还以为你们要把我甩了呢。”刺猬说,“我跟长颈鹿商量好了,要在竖着‘注意落石’的木牌附近一起下手。我以为长颈鹿改了主意,打算在迂回登山道一个人下手了,所以就追过来了。”

梁平默默地把手枪捡了起来。优希无言地闭上了眼睛。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只见梁平看了看笙一郎的尸体,声音颤抖着骂道:“你真混蛋哪你……”说完就跑到医院大楼里叫人去了。

“不是告诉你了吗?”长颈鹿说,“你突然离开队列,你父亲大吃一惊,想去追你,但登山道太窄,后边的人把他挡住,我趁机溜出来追你去了。”

优希万分痛苦地看着笙一郎。笙一郎的眼睛还没有闭上,优希用手指轻轻帮他合上眼睑。一滴清澈的泪珠从笙一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优希用嘴唇温柔地将其拭去。

不到半米宽的山脊,笼罩在浓雾中。优希紧盯着眼前的山脊,小心谨慎地前行。后面传来脚步声,是长颈鹿和刺猬。对了,她一直想问,他们是怎么追上她的,现在总算有机会问了。

麻理子哭的声音更大了,她向优希伸出双臂,意思是让优希抱抱她。

优希终于明白了,自己是在做梦。可是,她还没完全醒过来,她不想醒过来,她想把梦做下去,想按照自己的意志改变在山上发生过的事。

“……过来吧。”优希向麻理子伸出手去。

优希尖叫起来,却没有发出声音。她逃出小庙,双手捂住了脸。可是,优希觉得那双手是大人的手,皮肤粗糙,还有鞍裂。她又仔细看了看自己,白色的护士服,是个大人。

麻理子朝优希爬过来,孩子似的把脸靠在优希胸前。优希抱住她的肩膀,用手指梳理她那散乱的头发。

穿过白色的浓雾,爬到铁索的尽头,终于到达山顶了。狭小的山顶上都是砂石,角落里有一个供人们祈祷的小庙。优希为了祈求神仙显灵,走到那个小庙前边。小庙的门开着,里边供着三个神像。明明到了夏天才把神像移到这里的,现在是冬天,怎么会有神像呢?优希感到奇怪,进去一看,哪里是什么神像,那不是三个骨灰盒吗?雄作的,志穗的,还有聪志的……

“没关系的,”优希对麻理子,也是对仍然躺在自己腿上的笙一郎说,“不要紧的……什么都用不着担心……你不是个坏孩子……真的,谁都不坏……”

优希仰望着天空,紧抓住铁索,身体贴在几乎垂直的崖壁上,拼命向上爬。她感到身体异常沉重,体重好像增加了一倍。

优希轻轻地拍着笙一郎的肩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真的,谁都不坏,谁都不坏,谁都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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