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穗的话与其说是说给优希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她自己听的。
出了食堂，志穗对优希说：“你爸爸突然有急事出差到大阪去了，如果我们坐5点到达柳井港的那班船回去，他能赶得上接咱们。”来到病房楼外边，志穗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僵硬的表情缓和了下来，笑着说：“祝贺你，优希小学毕业了，病也好了。班主任老师说了，在学习上，你跟外边学校的孩子们没有什么差别。好了，开始新生活吧！”
大门口没有停着出租车，志穗建议步行去车站。
优希跟着母亲往外走的时候，觉得出长颈鹿和刺猬都在看着她，但她控制着自己的感情，没有回头。
优希担心母亲的身体吃不消：“您能行吗？”
志穗是第一个来到食堂的，她表情僵硬地走到优希面前，说了声：“走吧。”
志穗笑了笑：“20多分钟的路，没问题。最近我很注意锻炼身体。”说完还做了一个有力的滑稽动作给优希看。
家长们被留在小礼堂里，由班主任老师讲了一些注意事项，就到第八病房楼的食堂来接孩子了。
优希没有笑。
优希使劲儿点了点头。
志穗仰头看着湛蓝的天空：“新年期间，由于我病倒，造成优希病情加重。打那以后，我就开始注意饮食和锻炼了。我总觉得，我身体好了，优希身体就能好了……”
刺猬说：“想想那个暴风雨之夜，一定能产生无穷的力量。”
优希听母亲这样说，心里一阵难过，但她盯着母亲的侧脸，一句话也没说。
长颈鹿说：“遇到危险，想想明神山森林里的大楠木。”
走出医院不到200米的时候，一辆红色小轿车嘎地一声停在优希她们身边，刺猬的母亲麻理子摇下车窗招呼说：“上车吧，我带你们一段路。”她摘下墨镜，朝优希撅了撅下巴，接着说：“跟我儿子是好朋友，一起出院的吧？”
毕业典礼顺利地结束了。优希他们要回病房的食堂等着家长接他们回家。路上，长颈鹿和刺猬走在优希的两侧，一个劲儿地嘱咐她，回去一定要多加小心。
志穗礼貌地笑了笑：“不用了，我们到车站去坐火车。”
优希听了也点了点头。她也是，如果不爬上神山看一看，她也什么都不会相信。眼下的她无法现实地考虑任何问题。
“在这个小站停车的火车半天来不了一趟，还是坐我的车走吧。既然碰上了……”麻理子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表情变得僵硬起来，“也是，将来万一再在什么地方碰上，还不是谁都不认识谁！”
“刺猬根本就不相信他妈会离婚，如果不爬上神山看一看，他什么都不会相信的……”长颈鹿对优希说。
“不是那个意思……”志穗低下了头。
优希听了点了点头。她也没有考虑过爬山以后的事。
麻理子戴好墨镜：“给您添麻烦了！”说完一踩油门儿，红色小轿车嗖地蹿了出去。
“可是，长颈鹿根本就没考虑爬山以后的事。我也是……”刺猬对优希说。
车开走前的一瞬间，优希看见刺猬的脸难过地扭曲了。红色小轿车转眼就不见了。
长颈鹿出院以后将住在叔叔家，过一段时间还要办理过继的手续。
“走吧！”志穗对仍然站在那里发愣的优希说。
优希听了两个人的淘气话，使劲儿忍着没笑出声来。三个人都非常规矩地从养护学校校长的手里接过毕业证书，前来参加典礼的家长们鼓起掌来。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刺猬的母亲、优希的母亲出席了今天的毕业典礼。
20多分钟以后，优希跟着志穗来到离医院最近的一个小站。看了看时刻表，下一列在这里停车的火车一个小时以后才到。
刺猬说：“还是做个鬼脸吧。”
娘儿俩从车站溜达出来，一辆老式黑色轿车停在她们面前。长颈鹿的叔叔开车，副驾驶座上坐着长颈鹿的婶婶，长颈鹿坐在后座上。
长颈鹿小声说：“往校长脸上吐口睡沫吧。”
“上车一起走吧。”长颈鹿的叔叔满脸诚意地笑着，“你们也是去港口坐船吧？我们回香川县，正好顺路，上车一起走吧。”婶婶也说：“请上车吧。”
颁发毕业证书的仪式从小学六年级毕业生开始。优希、长颈鹿和刺猬从椅子上站起来，排在第七病房楼的同学后面向前边的台子上走去。
可是，志穗强装笑脸，很客气的拒绝了。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劝了半天，志穗就是不肯上车。没办法，长颈鹿的叔叔只好开车走了。优希看见长颈鹿一直面向后方盯着优希，直到看不见了。
第八病房楼的小学六年级毕业生，只有优希、长颈鹿和刺猬三个人。患拒食症的“蜥蜴”早些时候已经出院了，总是用脚尖敲打地板的“响尾蛇”病情加重转院了。
志穗突然捂住自己的嘴巴，躲开优希跑到车站里去了。优希追过去，看见志穗坐在候车室里破旧的凳子上，低着头，双手蒙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一句话来：“我真……讨厌我自己……”
3月21日，在养护学校分校的小礼堂里，双海儿童医院所有病房的小学六年级毕业生和初中三年级毕业生，以及毕业生家长和老师、医生们会聚一堂，举行了隆重的毕业典礼。
优希站在志穗面前，看着她的脖子。志穗有些蓬乱的头发在微微颤抖。
不知为什么，优希忽然泪流满面。她觉得难为情，不敢看长颈鹿和刺猬。但是，从他们的呼吸中，优希能觉出他们也哭了。她没有看他们一眼以证实自己的感觉，而是一直面向大海，注视着远方。
“我变得越来越令人讨厌了。我已经……变成一个没用的人了……”
在春日阳光的照耀下，大海显得非常明亮。闻着随风吹来的海潮的香味，听着波浪清洗沙滩的声音，心情好极了。如果有可能的话，真想永远站在这里看海。
优希想大声叫喊，甚至想厮打眼前这个弯着腰坐在那里自己责备自己的母亲。志穗的话是什么意思，优希听不懂，但觉得出母亲不是在责备她自己，而是在责备优希。
净水罐后边的白梅盛开，飘散着醉人的芳香。三个人肩并肩地走到体育用品仓库后边，眺望着蔚蓝的大海。
“自从我优希得了精神病以后，才使母亲成了这个样子……如果我一直像以前那样做个好孩子，一切问题都不会发生……”
长颈鹿和刺猬也被叫到诊察室，得到一份同样的同意书。三个人拿着各自的同意书，在净水罐前边集合了。同意书只不过是薄薄的一张纸，但在优希看来，那是一个特别许可证，或者是一个不可抗拒的命令。
优希差一点儿就要喊叫起来了，她拼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转过身去。铁路那边就是山坡，山坡上种着山樱花，有大约二成到三成的樱花已经开了。
三天后是毕业典礼，医生要求优希在毕业典礼结束以后回家一天，并利用这一天写一篇作文，谈谈自己住院的感想，算是最后一次作业。同时交给优希一份同意书，要求跟优希一起参加出院登山纪念的家长在同意书上签字。
志穗在优希的背后叹了一口气，又说话了：“这回就不要紧了吧？出院以后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吧？”
3月19日，优希被叫到诊察室去。诊察室里除了小野医生以外，还有儿童精神病科的主任水尾先生。
优希既想对母亲发火，又想抱住母亲，哭着对她说：“对不起……妈妈！是我不好！我是个肮脏的坏孩子，是个不值得您爱的坏孩子呀！”
新学年开始之前，出院人数总是比平常多，特别是毕业班的同学，出院的就更多了。第八病房楼有将近一半的同学出院。
“你怎么不说话？”志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为什么不对我说不要紧了？医生不是说你已经好了吗？”
3月的第一周，优希跟长颈鹿、刺猬以及另外几个同学一起开始了出院前的疗程。
优希紧咬着牙，坚决不张嘴。因为她知道，一旦张嘴，就会骂母亲，就会伤害母亲的。她不想伤害母亲，不想让母亲痛苦。她把母亲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她从心底里爱着母亲！
3
志穗没办法，只好放弃追问，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妈——谢谢你！”刺猬不好意思地朝妈妈举了一下小指，转身跑进病房楼里去了。
公路上不过车的时候，可以听到大海的声音。
麻理子感动得直眨眼，眼泪都快下来了。
“跟我一起到海里去吧。”志穗小声说。
妈妈让他当着别人叫她的时候，他总是感到反感，坚决不叫，可是现在，他不由自主地大声叫起来：“妈——
大海那边传来海鸥的叫声。
麻理子靠近刺猬的脸：“关于你出院的事，我再去找医生说。”刺猬激动得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是一个劲儿地点头。跑到病房楼的大门口，刺猬又回头看了一眼妈妈。妈妈虽然戴着遮眼罩，贴着创可贴，看起来还是那么漂亮。
“……顺着铁路走着去好吗？”
病房楼的大门突然开了，一个护士探出头来，朝刺猬摆手：“小组会开始半天了，还不快进来！”
优希闭上眼睛，拼命让自己想明神山，想明神山的森林，想大楠木，想长颈鹿和刺猬。过了一会儿，优希睁开眼睛：“不！我要去爬山。”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
麻理子钩住刺猬的手不放：“咱娘儿俩还得拉个钩，你得给我养老，将来不许娶了媳妇忘了娘。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麻理子钩住刺猬的小指，摇晃了三次才放手。
“……山？”
“不！我们在一起好好儿过。”刺猬提高声音说。
“出院登山纪念。神山。”
“好！拉钩儿！”麻理子说着用自己的小指钩住刺猬的小指，使劲摇了几下，“妈妈要是骗人的话，老了你整我，让我变成傻子，把我轰出去。”
“好像去年夏天你也说过这件事。”
刺猬也笑了。
“跟我一起去爬山吧。”优希使劲儿喘了一口气，“既然您觉得您能顺着铁路走到海里去，也一定能跟我爬到神山上去。锻炼身体嘛，连80岁的老婆婆都能爬上去呢。跟我一起去爬神山吧。”但是她没有说要在山上干什么，关于这个问题，她连想都不愿意想。她紧紧地檬起拳头，又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你妈我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过？”麻理子认真地说，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净说话不算数了！”
忽然觉得有人在拍她的后背。
“不许骗人，拉钩儿！”
“车来了，上车！”志穗说。
“那我就没什么说的了。”
她们赶上了下午两点半那班渡轮，5点到达柳井港。雄作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张开双臂，对优希表示欢迎：“没参加上优希的毕业典礼，真对不起！中学的开学典礼我说什么也要参加。赶不上休息日，我请假也得去。”
“当天去当天回。午饭在山上吃，晚饭回医院吃。”
优希把雄作的话当做了耳旁风。中学的事，她连想都没想过。
“不过，要是在那边住一夜可不行，晚上我还有工作呢。”
车开到去姥姥家那个岔路口的时候没拐弯，优希觉得奇怪，问道：“不去接聪志啦？”
“4月5号，到了那个时候，黄莺叫得可好听了。”
“根本就没把他送到姥姥家去。”志穗回答说，“马上就该上三年级了，一个人在家呆一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麻理子点点头：“应该爬一回石槌山，客人们常常这样说呢。什么时候？”
不用见姥姥和舅舅、舅妈的面了，优希感到轻松。
“真的？”
车刚开到家门前，聪志就蹦蹦跳跳地跑过来了。
麻理子想了一会儿，终于用双手拍了拍刺猬的双肩：“好！爬！爬上神山，把所有的烦心事统统忘掉！”
晚饭是在附近的一家西餐馆吃的。姐姐回来了，聪志兴奋得把叉子掉到地上好几次。吃完饭，餐馆服务员端上来一个大蛋糕，蛋糕上用巧克力写着：“优希，祝贺你！”
刺猬急了，一个劲儿地摇头：“没有没有，只不过一直接受登山疗法，想试试爬高山怎么样。爬神山，肯定神清气爽……”刺猬说完，屏住呼吸等着麻理子说话。
聪志高兴得欢呼起来：“祝贺姐姐毕业！”
麻理子一阵怪笑：“你小子就那么喜欢爬山？恐怕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吧？”
雄作说：“还要祝贺姐姐出院！”
“神山嘛，当然灵验了。人们求神，神都能听见。你要是真的想跟我一起过一辈子，就得爬神山，向神起誓。”
聪志不太相信地皱起眉头：“夏天也说出院，冬天也说出院，结果都没出院！”
“那么容易就能爬上去，灵验吗？”
“这回准没问题了。是吧，优希？”雄作看着优希。
“登山道修得可好了，哼着歌儿就能爬上去。我看过以前爬过石槌山的孩子写的作文，他们说，危险的地方一处都没有。这回正好赶上春天，一边观赏山樱花一边爬山，不知不觉就爬上去了。”刺猬添油加醋地说了一大堆。
优希避开雄作的眼睛，故意逗聪志说：“我把有巧克力的地方都吃了，行吗？”
“孩子也能爬？”
“不行，不行！妈！快切蛋糕啊！”
这下刺猬可来精神了，他抑制着激动的心情说：“从医院坐大轿车出发，准备出院的孩子跟家长一起爬山。”
吃完蛋糕回到家里，时间还早，全家人围着餐桌，边喝饮料边聊天儿。雄作说：“等优希出院以后，全家一起去旅行怎么样？”
麻理子皱着的眉头展开了：“哦，灵峰啊。朝圣的人们确实喜欢那座山，我也一直在想着什么时候去爬一次呢。是医院组织的？”
“太好了！”聪志高兴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夏威夷！夏威夷！”雄作苦笑了一下：“夏威夷太远了。我们还是听听你姐姐是怎么想的吧。优希，你说去哪儿好？”
“石槌山。”
优希认为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她正为什么时候说出爬山的事合适发愁呢。
麻理子怀疑地看着刺猬：“什么山？”
“我想去爬山。”
刺猬急了，赶紧解释说：“谁都爬得上去的山。坐车到十分之七的地方，就爬一点点，80岁的老婆婆都爬得上去。”
雄作和聪志都愣住了。优希迫不及待地说；“以前我也说过想去爬山的事，您不是同意了吗？”
“爬山？”麻理子马上就露出了厌烦的神色。
雄作满脸疑惑地问：“你是说……石槌山？”
刺猬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问道：“那……出院的时候，有一个登山纪念活动，你能跟我一起去爬山吗？”
优希点头。雄作皱着眉头说：“石槌山太近了，而且什么时候都能去。既然是全家旅行，还是去东京，要不就去北海道或冲绳。”
“不许胡说八道！”麻理子一大声说话，就痛得皱眉头。她摇着刺猬的手说：“妈已经下决心了，再也不找男人了，妈就跟你一块儿过，真的，相信妈妈吧。”
“我想去爬山。我现在就想去爬山，别的地方不想去！”优希打断父亲的话，字字有力地说。
“你还会离开我的。就跟以前一样，找到了新男人，你还会跟着他跑的。”
雄作迷惑地看了志穗一眼。志穗低着头不说话。聪志闹不清是怎么回事，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雄作干咳了一声：“好吧，说是什么时候都能去，机会总是错过了一次又一次……那就全家一起去爬山吧。”
麻理子瞪大了右眼。
“我也能去吗？”聪志担心地问。
“……骗人！”刺猬说。
雄作点头表示同意，优希却突然大声叫起来：“聪志不行！”声音之大，不但把聪志吓了一跳，连雄作和志穗都吃了一惊。
“你想想，他把我打成这样，我还能跟他一块儿过吗？”麻理子愤怒地说，然后，温柔地拉起刺猬的手，“不管怎么说，你是妈最亲的人，不会背叛我的人只有你。我跟你一起过一辈子。”
优希自己也被自己吓住了，她垂下眼睑，小声说：“聪志还小，爬不上去……”
“真的跟那个男人离婚？”
聪志不满地说：“为什么爬不上去？我爬得上去！”
“说你马上可以开始出院前的疗程。好了好了，跟妈妈回家吧。4月就该上中学了，现在出院正合适。跟妈妈和好吧。”
“就是嘛，带他去也没关系嘛。”雄作从中调解着，“老婆婆都能爬上去的山，登山道修得又挺好，爬山就像郊游。我记得医院给的一份材料里就是这么说的。”
刺猬半信半疑地：“医院是怎么说的？”
“不行！绝对不能让聪志去！”优希使劲儿摇着头，毫不相让。
“当然是真的。”麻理子抬起头来，央求似地对刺猬说：“医院给我打过电话了，说你最近情况不错，马上出院也没问题，只要家里有人接你出去……我已经答应医生了，接你回去，咱娘儿俩一起过日子。”
“为什么呀？”聪志抓住优希的手腕，使劲儿拉扯着，“爬得上去，绝对爬得上去。”
刺猬没有马上就相信她：“真的？”
优希甩开他的手：“聪志去了给大家添麻烦，不能带他去。”
“他妈的……我跟他离婚……”麻理子说话时疼得直咧嘴，“咱们娘儿俩一起过，想来想去，你才是妈最亲的人。”
“我不会给大家添麻烦的。”聪志委屈得都快哭了，撒娇地摇晃着身子，向父母求援。
刺猬轻轻地摘下妈妈的遮眼罩。眼睛又青又肿，根本睁不开，分明是被人打的。
雄作说：“优希，就带他去吧，没关系的。”
“……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的。”麻理子说话的时候几乎张不开嘴。她心虚地笑了笑，蹲了下去。
“不行，绝对不能带他去！”优希坚决地说。
只见麻理子左眼戴着遮眼罩，唇边贴着创可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为什么？臭姐姐！我就去！”
麻理子没回头，刺猬觉得事情有些蹊跷，绕到妈妈前边一看，大吃一惊：“你怎么了？”
“聪志，不许骂姐姐。”志穗用微弱的声音批评了聪志。
“妈……”
聪志眼泪都下来了：“那你们带我去，跟姐姐说带我去爬山嘛！”
这天，刺猬又一个人跑到图书室查书去了。小组会的时间快到了，他赶紧往病房跑，跑到病房大门口的时候，看见有一个穿着时髦的毛皮大衣的女人站在那里。虽然背对着刺猬这个方向，刺猬还是一眼就认出是妈妈。
“优希……”志穗难过地叫了一声。
第二天，刺猬开始在图书室查阅有关一个人如何爬山的书。既不理长颈鹿也不理优希，一个人钻进图书室，查了好多天也没查到一本有用的书。转眼到了2月的最后一天，刺猬的个人爬山计划连个影子都没有呢。
“讨厌！”
两人一言不发地回病室去了，没有被扣分。
这是优希有生以来第一次对母亲这么没礼貌。她谁也不看，只顾一个劲儿地说：“聪志爬不上去，聪志不能去！”
“谁在阳台上？”一个男护士推开阳台的门，严厉地问，“夜里不准出来，不知道吗？”
“姐姐讨厌！不让我去，谁也别想去！我给你们捣乱！”聪志把脸伸到优希面前做着鬼脸。
刺猬咬着牙说：“我一定要逃走，一个人去爬山。”
优希浑身的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伸手就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啪，一个枯燥的声音钻进了优希耳朵。
俩人互相死死盯住对方的眼睛，半天不说话。
聪志瞪大了眼睛，父母也愣住了。优希只觉得浑身冰凉，紧接着又像火烧似的燥热。聪志哇地一声大哭起来，大声叫着：“讨厌！姐姐讨厌！”跑到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砰地关上了房门。优希感到全身无力，靠在椅子上，后悔像一把锋利的钩子钩着她的心。
刺猬毫不示弱：“应该是我！”
“优希！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能打聪志呢？这可不像是你干的。”雄作说。
长颈鹿沉默了一会儿，回答说：“当然是我了。”
优希的心更疼了。她的身体不能动，思想也停止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不管怎么说，不能让聪志去。爬完山以后，如果再去什么地方旅行的话，让我在家看家也行。”
“谁负责把他推下山去摔死？”刺猬加重语气，又问了一遍。
父母都没说话。
长颈鹿没答话。
“妈！您跟我去，是吧？”优希焦躁地大声吼叫起来，声音里充满愤怒。优希生自己的气，恨自己做得太过分，怎么能动手打聪志呢？
“……谁负责把那个混蛋推下去？”刺猬再也憋不住了，提出了这个已经想了很久的问题。
她的气和恨好像没处发泄似的，又追问了一句：“妈！您跟我去，是吧？”
海风吹得更厉害，涛声听得更清楚了。
过了好一会儿，志穗才说：“是。”
长颈鹿低下头：“也许是吧。”
优希又瞪着雄作，逼他表态。雄作回避了优希的目光，低着头说：“去……旅行嘛，以后再说。”
“可以……喜欢她的资格。对！喜欢她的资格！”刺猬盯着长颈鹿的脸，继续说，“是不是谁杀了那个混蛋，谁就等于救了她，谁就有资格喜欢她，对不对？”
优希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回自己的房间和衣躺下了，一直到天亮也没合眼。
“资格？什么资格？”
第二天，志穗把夫妻二人签了字的同意书和爬山所需的费用交给了优希。爬神山的幻想终于基本上变成了现实，优希的心却好像被爪子抓似的难受。
刺猬生气了，低声吼道：“你想一个人单干吧？”他抓住金属网使劲儿摇晃着，“你长颈鹿想一个人单干，想把资格独揽过去！”
“用不着两个人都去。”优希对坐在餐桌前喝咖啡的雄作说，“爸爸的工作不是很忙吗？”
“办不到的！”
雄作苦笑了一下：“你这是怎么了？昨天折腾得那么厉害，现在又这么说。
“我已经下定决心了。逃走，到那边跟你会合，杀了那个混蛋！”
优希寻找着合适的词语：“可是，身体……不要紧吗？”
“别说混蛋话！那是什么山，高度完全不同啊。”
雄作怪里怪气地笑了：“应该担心的，是你妈的身体。
“那就走路。经常参加登山疗法，已经练出来了。”
“我没关系。”志穗一边准备早饭一边说。
“肯定被人怀疑，给你报告警察。
优希还想说些什么，听见聪志下楼来了，就没再说。聪志还是很不高兴的样子，直到优希离开家，也没跟她说一句话。但是，汽车发动以后，优希回头从后车玻璃往后看的时候，看见聪志正站在二楼的窗口目送她呢。
“连走路带搭车，到那儿以后，跟着观光客和朝圣的人爬山，怎么也能爬到山顶。”
优希在渡轮上完成了医生给她布置的作文。作文里写着，关于出院以后的事情，什么都还没有考虑。但关于弟弟，却写了很多。她说她以后一定要对弟弟好，一定要好好儿爱弟弟，什么都让着弟弟，有什么东西都给弟弟，让弟弟生活得幸福，只有弟弟得到幸福，自己才能得到幸福……
“你知道石槌山有多远吗？坐车坐到十分之七的地方，还得再爬三个小时。你一个人怎么能走到那里，又怎么能爬到山顶呢？”
回到医院的第二天，优希被小野和水尾叫到了诊察室。简单地谈了几句之后，水尾鼓励她说：“出院以后，好好儿上中学。”
“4月5号，我在山顶上等你们。”
医院决定，4月5日，是优希她们登山的日子，也是出院的日子。
“你说什么？”
4
刺猬回过头来：“我逃走，随便找个地方藏起来，到时候去石槌山跟你们会合。
1980年4月5日早上，双海儿童医院上空布满了乌云。天气预报说，今天上午山区有阵雨，下午是晴天。
“没希望吗？”长颈鹿站在刺猬身后小声问。
离出院的日子越近，优希他们三个的话就越少，有机会见面也不说话。特别是长颈鹿和刺猬，好像吵架了，对立情绪很大。
外边很冷，晚风吹来阵阵涛声。透过围着金属网的阳台，可以看见一轮冰凉的月亮。
昨天午饭后，三个人碰在了一起，优希问：“你们吵架了？”
因为病室里有别人，刺猬和长颈鹿来到晾衣服的阳台上。按照院规，晚上是不准出来晾衣服的，但除了这里，没有别的地方可以说悄悄话。
两人低下头，长颈鹿说：“没吵架，只是为了争角色。”刺猬说：“抓阉决定也可以。”至于是什么角色，俩人谁都没说，优希也没再问，她似乎预感到是什么了。
刺猬什么也没说。
参加登山的孩子一共有17个。跟平时一样，6点半起床，7点吃早饭。7点半，孩子们和同行的家长们就开始陆续在食堂集合了。雄作和志穗来得最早，昨天晚上，他们住在松山市内的宾馆里了。
刺猬没有勇气再打电话。回到病室，长颈鹿问：“怎么样？”他知道，刺猬打电话肯定是跟他母亲商量出院的事。
“聪志一个人在家？”优希问。
“我马上就去医院看你，不许再给我打电话！”麻理子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雄作苦笑着：“直到我们离开家的时候，他还在嘟囔着要来呢。”
刺猬觉得麻理子立刻就会挂电话，连忙说：“出院以后我找份提供宿舍的工打，一个人单过，不打扰你们……”
志穗淡淡一笑：“但最后还是送我们出门，让我们多加小心，还让我们转告优希也要多加小心呢。”
“别说混蛋话！”
“真的？”
刺猬吓得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了，好不容易才说出一句：“我想出院。”
志穗点点头：“真的。他说，让姐姐爬山时多加小心。”
一听是刺猬，麻理子立刻大发雷霆：“你是怎么回事？不是告诉过你不要往店里打电话吗？”
优希感到心里发热，同时感到一阵刺痛。
“朋友。”刺猬回答以后，听见了歌声和撒娇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刺猬才听见麻理子笑着接了电话。
长颈鹿的叔叔婶婶和别的孩子们的家长也陆续来到食堂。
“你是哪位呀？”对方用怀疑的口气问道。
8点，出发的时间到了，刺猬的母亲麻理子还没来。小野跟水尾商量了一下，对刺猬说：“没办法，你就别去了，在病房里呆着吧。”
就在长颈鹿跟叔叔婶婶联系的那天晚上，刺猬一咬牙，给麻理子打了一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刺猬犹豫了一下，尽可能粗声粗气地说：“麻理子在吗？”
刺猬一听就急了，脸色铁青，肩膀颤抖，好像马上就会昏倒似的。优希刚要对他说句什么，长颈鹿抢在她前边说话了。
所以，刺猬想出院以后自己一个人生活。当然，这也得求麻理子在出院的问题上表个态，说个假话，就说出院后由她抚养。实际上，刺猬将自己单过，靠送报纸什么的过活。
长颈鹿站起来对小野说：“我们这里有两个大人，也让这小子去吧！”说完回过头去看着叔叔婶婶，“让他跟我们一起去，可以吧？”
麻理子是绝对不会同意自己进教养所的，她不愿意被人指责为没有做母亲的资格。这也是她宁愿把刺猬送到医院来住院，也不愿意把他送到儿童教养所的原因。她还有那么一点儿自尊心。
叔叔婶婶虽然有些犹豫，还是点头同意了。叔叔对小野说：“让这孩子跟着我们吧，我们负责照顾他。”
刺猬觉得，麻理子接他出院是不可能的，那个名义上的继父首先就得反对。他出院以后，除了儿童教养所以外，没有地方收留他。怎么才能进儿童教养所呢？为此他专门跑到图书室去借了一本有关这个问题的书。可是，书上只写着各种调查方法和诊断方法，以及家长同意等条件，没有写着孩子自己如何申请进教养所。
水尾说话了：“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但是，让家长跟孩子一起爬山，并不只是为了安全和管理。严格地说，这也是一种疗法，所谓家庭疗法。”
第二天，长颈鹿找到小野，说希望跟叔叔婶婶取得联系。
水尾觉得这是一个对孩子进行教育的好机会，拍了两下手以引起大家的注意。
长颈鹿狠狠地用手抹了一把脸，愤愤地骂道：“我扔了你们！”
“今天爬山，不是只为了玩儿。当然，我们要高高兴兴地爬山，但我们还要学会跟家长互相配合，爬上平时爬不上去的高山。这是很有意义的活动。的确，那座山老爷爷老奶奶也爬得上去，但不管怎么说是海拔将近两千米的高山，千万不要掉以轻心。如果不注意，多么安全的地方都会变成危险的地方。如果不听领队老师的话，摔下山谷的可能性也是有的！”水尾严肃地说。
长颈鹿哭了，哭着哭着醒了。隔着帘子，听见同病室的人都在熟睡，他坐起来，双手抱着膝盖，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食堂里安静极了。水尾的态度缓和下来，扫了孩子们一眼，继续说下去：“当然啦……”
长颈鹿大声叫喊起来。三个人还是听不见，有说有笑地继续吃饭。饭桌前边有一个位子是空的，谁也没有看那个空位子一眼。
“等一下！”刺猬大叫一声，从座位上跳起来就往外跑。
“这样的话，全家就能过好日子了。”祖母频频点头。
优希紧跟着从椅子上站起来，想去追刺猬。他的母亲，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又背叛了他呢？优希真替刺猬难受。
“那孩子不在，太好了！”母亲说。
“干什么？”雄作一把拉住优希。
“那孩子，不要了吧？”父亲说。
“坐下！”志穗严厉地说。
这天夜里，长颈鹿做了一个梦。他梦见了母亲、父亲跟已经死去的祖母，三个人在一起高高兴兴地吃晚饭。但是，他不知道他自己在哪里，也看不出那三个人注意到他。“我在这里呀！”长颈鹿说。可是他们谁都没听见似的，只顾哈哈大笑。
优希犹豫了。这时，一个护士在水尾的指示下追了出去。
刺猬在厕所门口默默地站了一会儿，默默地走了。
雄作使劲拽了优希一把：“坐下！”
“你要是再说废话，我杀了你……”长颈鹿看都没看刺猬一眼。
突然，优希觉得刺猬不去也许是件好事。刺猬如果不去的话，山上也许就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了……
扭头一看，是刺猬。
“准备出发！”水尾大概不想再发表什么高见了，发出了出发的命令。
“长颈鹿……”有人在关切地叫他。
就在这时，食堂外边传来一个女人的笑声；“对不起，对不起！”紧接着，麻理子搂着刺猬的脖子进来了，“对不起！让大家久等了。其实我今天早上早早就出来了，开车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发现脚上穿的是高跟鞋，穿着高跟鞋怎么爬山呀，我又赶紧回去换鞋，结果就晚了。对不起，对不起了！”说完就往下摁刺猬的头，让他给大家鞠躬道歉。
擦完地，长颈鹿扔掉拖把，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起脸来。洗完脸，也不关水龙头，呆呆地盯着流进排水口的水。
医院的大轿车已经停在医院门口了。参加出院登山纪念活动的孩子是17名，带队的医生、护士和老师共9名，家长21名，几乎等于两个大人对一个孩子。
长颈鹿使劲儿擦着地：“这样总行了吧？”
水尾把大家送上车，嘱咐道：“多加小心，千万别出事故！”
“要擦地你就好好儿擦！
按照医生的指示，一家人尽可能坐在一起。优希跟雄作坐在一起，过道那边是志穗和刺猬的母亲麻理子。优希和雄作的后边是长颈鹿和刺猬，志穗和麻理子的后边是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
真要被关了禁闭，出院可就没门儿了，更不用说去爬山了。长颈鹿把拖把放下来，小声嘟囔着：“我只不过是想用拖把擦擦地。”说着真的马马虎虎地擦起地来。
一个护士站在前面，拿着麦克风对大家说：“大家好，三个小时的汽车旅行开始了……”接着，她用幽默风趣的语言，给大家介绍着关于石槌山的知识。
“关你的禁闭！扣你的分！”男护士又喊了一声。
汽车跑了一个来钟头的时候，下起雨来，孩子们一阵骚乱，家长们也议论纷纷。看到这种情况，带队老师和医生、护士们碰了个头，开始征求大家的意见。
“讨厌！”长颈鹿狂叫着举起了拖把。
雄作说：“既然下起雨来了，回去算了。下雨的时候爬山是很危险的。”
“有泽！你想干什么？”闻声赶来的男护士大喝一声。
长颈鹿迫不及待地发表意见：“这里下雨，山上不一定下雨啊！
“住口！”长颈鹿扑过去，一头把刺猬撞倒在地，然后跑到厕所里拼命地踹门，踹了门还觉得不解气，拿起拖把就要砸镜子。
“就是嘛，山上的天气跟平地不一样嘛。”刺猬紧跟着说。
“我没嘲笑你。”
“能爬的话，还是尽可能去爬。”是长颈鹿的叔叔的声音。
“你看，你在嘲笑我了吧？反正不是你自己的事……你在嘲笑我，找那么两个窝囊废当父母！”
在大家的议论声中，不知不觉又走了一个钟头，来到一个休息处。从这里到山上还有一个小时的路。雨小多了，但还没有停的意思。
“看来，你的亲生父母不会来接你出院，更不会跟你一起去爬山……时间可是不多了。虽然不是那么令人满意，但我觉得他们都是好人。”
大家在休息处上厕所、喝饮料，等着带队的老师跟山上联系的结果。过了一会儿，带队老师对大家说：“山上一个钟头以前也下起雨来了，现在还在下。
长颈鹿没话说了：“那也不是……”
听了这话，优希不禁攥紧了拳头。站在她两侧的长颈鹿和刺猬也紧张得不得了。
刺猬不知所措地：“你希望我反对呀？”
“但是，”带队老师接着说，“根据风向和乌云流动的情况来看，再过三四十分钟雨就会停的。
没想到长颈鹿勃然大怒：“当那样两个人的儿子，为什么是好办法？怎么个好法？”
“现在不是还在下嘛。”一个家长说。
“也许这是个好办法。”刺猬说。
“就算过一会儿就停了，山路也容易滑倒嘛。”又一个家长说。
2月中旬的一天，趁病室里没有别人，长颈鹿跟刺猬谈了自己的想法。
“山上的人说了，雨下得不大，就湿了一层地皮，不会滑倒的。”带队老师解释说。
但是，时间不等人哪！
小野接过话茬儿：“我看这样吧，是到了山上再看情况决定呢，还是现在就向后转呢，大家商量一下吧，我们听大家的意见。”
“叔叔不英俊，婶婶也不漂亮。个子不高，穿着寒酸，弯腰弓背，毫无自信，就知道嘿嘿傻笑，话都说不清楚，运动神经绝对没有。周围的人谁也不会说我有个体面的爸爸，更不会有人羡慕我有一个漂亮的妈妈。他们距离我心中理想的爸爸妈妈差得太远了。”
大家议论了好一会儿，各执一端，无法统一。
怎么办？怎么才能出院呢？苦思冥想中，脑子里浮现出叔叔和婶婶的身影。成为他们的儿子会怎么样，根本想像不出来。与其说是抵触，倒不如说是一种近于厌恶的情感。
“举手表决，听多数人的意见。”雄作建议道。于是，家长们围成一个圆圈，准备举手表决。
听到周围的孩子们对母亲的描绘，长颈鹿知道，自己的期待只不过是一种愚蠢的幻想。特别是指望母亲在4月以前决定把自己接回家去，更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长颈鹿的叔叔壮着胆子说：“我觉得也应该让孩子们参加表决……”
长颈鹿最大的问题是出院以后去哪儿。父亲接受他的可能性有多大？多年没有见过面的母亲，唤起沉睡已久的母性，接受他的可能性有没有？母亲自从离开他以后，连封信都没来过。尽管如此，长颈鹿还是经常在心里对自己说：“母亲一定是很忙吧？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来接我的吧？”
于是，孩子们被叫到圆圈里边来，表决开始了。表决的结果是18票对18票，有两个人没发表意见。谁没举手呢？优希和志穗。
长颈鹿和刺猬知道，他们要想在3月底出院，比优希的难度大得多。
带队老师问优希：“你是什么意见？”
2
在大家的注视下，特别是在长颈鹿和刺猬强烈期待的目光注视下，优希慢慢地举起了右手。
“好！”优希清晰地回答说。
“你是赞成爬山呢，还是赞成回去呢？”老师问。
心理辅导结束了。优希离开诊察室的时候，小野笑容满面地说：“很好，以后还像这样跟我谈话，好不好？”
“……爬山。”优希低着头说。
优希绘声绘色地给小野描述了撒豆驱邪晚会的情况。从小野微微变化了的表情中，优希看出小野对自己的表现是满意的。接下来，小野又问了一些问题，优希也都认真地回答了。
大家的目光又转向了志穗。
小野一愣：“是吗？都干什么来着？”
“你怎么了？”雄作生气了。
“高兴极了！”优希很痛快地回答说。
“先上去看看吧。”志穗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昨天晚上的撒豆驱邪晚会，怎么样啊？”小野冷淡地问，根本就没指望优希会回答他的问题。
大轿车继续前行。开始爬坡了，坡越来越陡，路越来越窄。路边的护栏那边，是万丈深渊。但由于浓雾填满了山谷，看不出到底有多深。随着爬坡时间的延长，有人开始晕车了。
第二天的心理辅导时间，优希准时来到诊察室。
“雨停了！雨停了！”长颈鹿和刺猬兴奋得叫起来。
优希参加了。在晚会上，优希把黄豆投向带着鬼面的护士，叫着：“鬼！滚出去！”又把黄豆撒在自己身上，喃喃地说：“福！这边来！”
果然，车前边挡风玻璃上的雨刮器已经不动了，司机通过麦克风告诉大家，雨停了，还有十分钟就到了。优希拉开窗户，山风吹了进来。这里的风跟平地上的风不一样，跟明神山上的风也有微妙的差别。
优希的同屋“蜉蝣”不满地说：“傻瓜才参加呢！”她装病请假了。
十分钟以后，大轿车在石槌山登山服务站停下来。老师宣布顺利到达的时候，车里的孩子们欢呼起来。大家都从车上下来以后，服务站的人指着流云飞逝的天空说：“天一会儿就晴，今天爬山没问题。”
护士通知说，晚饭后在食堂举行晚会，撒豆驱邪，迎接立春。
在服务站的食堂吃完午饭，云更薄了，天更亮了。服务站的人说：“山上用无线电话跟这里联系过了，爬山没问题。一群朝圣的和松山市儿童会的孩子们已经上去了。
这天，优希把自己那份晚饭吃了个干干净净。
小野上前一步，面向大家说：“我们就要按照原定计划爬山了，大家还有什么意见没有？”
优希借了那本神山写真集，带回病室看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提出什么意见，原先态度消极的家长也跃跃欲试要爬山了。
三人屏住呼吸，分头撤退。
雄作笑着对优希说：“拿出精神来，爬山！”
刺猬也笑了，跟长颈鹿一样，也是僵硬的笑。砰地一声。是笔记本掉到地上的声音。
12点半，一行人在老师的带领下出发了。出发的时候，上空虽然还是乌云笼罩，但西边的天已经亮了。
长颈鹿笑了，那是一种僵硬的笑：“3月底出院，我们绝对做得到！”
登山道很窄，两侧的小竹子和映山红长得很茂盛。一行人成一列纵队，带队老师在前，医生小野断后，优希、长颈鹿、刺猬三家人走在队列后部。
“就像那时候那样做，行吗？”优希既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长颈鹿和刺猬。
由于两边都是树木，周围的风景什么都看不见。雄作发起牢骚来：“什么都看不见，多没意思啊！”麻理子也不满地说：“哪有什么山莺叫啊？”
刺猬点点头，对优希说：“虽然不容易……你为了爬明神山，不是做得很好吗？”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欢呼声，优希他们紧走几步，来到一个稍微宽阔了一些的地方。这里豁然开朗，眼前群山起伏，但没有一座山高于他们现在站的地方。
“做到这一点也不是很容易的。”长颈鹿小声嘟囔着。
大家一边俯瞰群山，一边继续向上爬。爬了一个多小时的时候，孩子们还没有喊累的，家长们却都受不了了。恰好这时来到一块五米见方的地方，那是一个固定着几条长凳的休息处。带队的老师喊了一声：“休息啦！”
优希还是不太明白。刺猬看着别处解释道：“我们三个人都得在3月底之前把出院的问题决定下来，那样才能一起去爬山。这是执行新方案的最低条件。”
优希看了看父母。雄作还不要紧，志穗已经累得不行了。“我爬不动了，累死我了。”刺猬的母亲麻理子一个人占了一条长凳躺下，尖声尖气地叫着，“把我放这儿，你们走吧！
“要想爬山，就得先决定出院。”长颈鹿回答说。
一个护士摸了摸麻理子的脉搏：“不要紧的，再坚持一下就上去了。风景多好啊！
不等刺猬说完，优希向道：“干脆说吧，什么意思？”
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并肩坐在休息处一角的草地上，用毛巾擦着汗，满意地欣赏着山里的景色。
“也就是爬山的时间问题。听小野医生说，春天这次爬山的日子是4月5号，要是错过了这次机会，就得等8月那一次了，所以呢……”
长颈鹿和刺猬站在远离大家的地方，没有一点儿累了的样子。他们好像在商量着什么，一会儿看看灌木丛那边，摇摇头，一会儿看看森林那边，又摇摇头。
“但是，还有一个很大的问题。”长颈鹿为难地说。
“他们在什么地方才会点头呢？”想到这里，优希感到害怕，赶紧转移了视线。
优希又点了点头。长颈鹿和刺猬互相看了一眼，松了一口气。
休息了15分钟，一行人又出发了。走了不一会儿，果然听见了山莺的叫声。周围又暗下来，路更窄，坡更陡了。优希一家人慢慢跟前边的人拉开了距离，后边的长颈鹿和刺猬两家人拉开的距离更远，因为麻理子走不动，长颈鹿的叔叔和婶婶老是帮助她。
“真的？”刺猬问。
走着走着，看见登山道左侧竖着一个木牌，上边写着“注意落石”。木牌上方有很多看上去就要掉下来的大石头，很危险。更危险的是右侧的山谷，全是以前滚下去的大石头，没有森林，也没有灌木。
“你同意啦？”长颈鹿问。
雄作看了，咋了咋舌头说：“真够危险的。要是从这儿滚下去，脑袋撞在石头上就没命了。”
尽管如此，优希还是点了点头。不是同意他们对雄作采取什么行动，而是同意去爬神山，从而使自己得到神的拯救。一定要去爬这座山！爬上这座山，肯定会有什么变化的……
为了安全，带队的老师要求大家一个一个地迅速通过。
优希虽然盯着书上的神山，但觉得出两个人都在看着她。她无法认真地考虑他们的新方案，内心深处的某个地方拒绝考虑这个问题。
“爸爸，你先过吧。”优希说。
“我们的新方案是，在爬山的时候找机会把那个混蛋推下山去摔死。”刺猬低声说。
雄作踩着大大小小的石头通过的时候，优希一直在后边看着雄作的脚底下。这段路确实危险，稍不留神，就会滚下山去摔死。优希吓得闭上了眼睛。
“医院规定，父母必须跟孩子一起爬山。”长颈鹿的声音沙哑了。
“优希！该你过了！”前边传来雄作的叫声，他已经顺利地过去了。
优希点了点头。
优希紧盯着脚下的路小跑着通过，雄作在对面张开双臂迎着。优希躲开雄作，肩头撞在了左侧的山石上。
“你不是说过你想爬这座神山吗？”刺猬问优希。
雄作苦笑着：“你看你看，撞疼了吧？”
照片上，平缓的群山的中央部分，突然耸起的一座尖尖的山峰，刺向青天。
志穗紧跟着过来，长出了一口气。雄作不满地嘟哝着发了句牢骚：“不管怎么说，也没有郊游的感觉。”
长颈鹿把那本大书翻开，找到“四国地区石槌山”那一页，对优希说：“就是这座山。在第八病房楼住院的孩子们，每年春天和夏天出院前都去爬的神山。”
优希注意的是后边那两个人的行动。只见长颈鹿和刺猬站在那段危险的山路上停下来，小声商量了几句什么，眼睛放着光，神情没有表现出一点儿恐怖和胆怯。优希赶紧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
刺猬说：“我和长颈鹿从电视和报纸上了解到，爬山时，时常有人遇难。最近，在一座并不是很高的山上，由于大雾，有一个爬山的人一脚踩空，掉下山谷摔死了。由此我们想到一个新的方案。”
竖着“注意落石”的木牌的地方还有好几处，但是经过这些危险地段的时候，优希不敢再回头看长颈鹿和刺猬了，看到他们的表情就害怕。
刺猬和长颈鹿马上就看懂了优希复杂而矛盾的心理。刺猬把一本厚厚的大书放在优希面前。那是一本神山写真集，封面上一座险峻的大山映入眼帘。山峰穿过暗红色的云，巍然耸立。山顶附近覆盖着皑皑白雪。书名是《神山》。
爬了两个钟头左右的时候，前方又传来“休息喽！”的喊声。优希他们上去一看，是一个三叉路口。一条路通向右边的山下，一条通向左侧的山顶。由于云雾缭绕，山顶那边的悬崖峭壁显得神秘莫测。
这么说，他们的意思是不干了吗？想到这里，优希松了一口气，可是紧跟着就是莫名的烦躁，胸口像火烧似的难受，她想大叫：“不干了，以后怎么办？”
等大家都到齐了，带队老师大声说：“现在的高度大约在海拔一千七百米到一千八百米之间！”
优希只好在他们对面蹲了下来。刺猬把他和长颈鹿设计的各种方案都跟优希说了。用绳子勒脖子啦，用尖刀扎肚子啦，往饮料里放毒药啦……但是，两个孩子对付一个大人，对付得了对付不了另当别论，最大的问题是，能见到雄作的机会太少，只有他来看优希的时候，而那时候又是很难接近的。
孩子和家长们拍着手欢呼起来。
“好！开始吧！”刺猬说。
“大家辛苦了！但是，真正的登顶，从现在起才算开始！”
长颈鹿出去看了看，回来以后小声说：“没人。我把笔记本架在门上边了，要是有人推门进来，笔记本就会掉下来发出声响。”
顿时，欢呼声变成了叹气声，拍手声变成了苦笑。带队老师接着说：“这里是神仙住的地方，大家一定要注意爱护。不要乱开玩笑，不要乱扔垃圾，要抱着虔诚的心情去爬山。我们眼前的悬崖峭壁是这座山的北面，基本上是垂直的，一般人爬不上去，所以设置了铁索，从山顶一直垂下来。以前这里是信仰山神的人们修行的地方。这座山呢，是日本七大灵山之一。为了现世的愿望能够实现，为了来世能够得到拯救，为了在来世能够得到幸福，也就是说，为了得到永远的拯救，那些朝圣的人们，哪怕是七八十岁的老人，也都顺着铁索往上爬。当然，我们不是来朝圣的，没有必要去冒那个险，我们要顺着安全的登山道迂回登顶。只要能登上顶峰，到小庙前边祈祷一下，也能得到神仙的保佑。登山道虽然安全，但不管怎么说也是这么高的山，大家一定要注意安全！另外，希望大家相互协助！好！出发！”
“没别人吧？”
在老师介绍神山的时候，护士们给孩子和家长们检查了身体。看到志穗脸色很不好，护士劝她原地休息，等着大家下山。
果然又是这件事！优希真想立刻就跑出去，可是，就在她刚要移动双脚的时候，刺猬又说话了。
“不，我也上去！”志穗声音微弱地说。
“那件事不是在什么地方都能说的。”刺猬用一种神秘的口吻补充道。
“别勉强，到时候成为大家的累赘。”雄作反对志穗登顶。
“那可不行。”长颈鹿摇摇头。
“可是，优希要登顶啊。”志穗说着看了优希一眼。
“换个地方吧。”优希说。
优希点了点头。她早已下定决心，就是只有她一个人，也要爬到山顶！
病房里、教室里都有取暖设备，连毛衣都不用穿。这里确实很冷。
护士又劝道：“有她爸爸呢，您就在这儿休息休息吧，上边空气更稀薄，身体要紧啊！”
“冷死了。”刺猬搓着手说。
“可是……”志穗担心地看着优希。
“你们怎么了？”优希问。
“还是不要勉强的好。”坐在附近的长颈鹿的叔叔说话了，“我们在您女儿她们后边，您就安心在这儿休息吧。”
长颈鹿和刺猬正蹲在里边墙角处等优希。两人把胸顶在膝盖上，肩靠着肩蹲在那里，冻得直哆嗦。
“真的，您脸色很不好，要是觉得您一个人留在这儿闷得慌呢，我也留下。”长颈鹿的婶婶说。
“在里边哪。”长颈鹿压低声音回答说。
“哎，等等！我留下吧！”麻理子说，“我已经到了极限了，再爬就没命了。”
优希走进图书室，小声问了一声：“你们在吗？”
护士对麻理子身后的刺猬说：“你妈要是留下的话，你也留下吧。”
图书室只不过是在一间普通的教室摆上了几个书架，没人管理，连阅览用的桌椅都没有，只在入口处的桌子上放着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谁想借什么书，在本子上写上书名和自己的名字就行了。孩子们都是把图书借回病室去看，图书室里一般没有人。
“为什么？”刺猬一听就急了。
今天上课时，他们约优希下课后到图书室来一下。两人急不可待的样子让优希感到一种不祥之兆。她不想去，不想听那些可怕的话。可是，她又无法说服自己不去。
“孩子不能离开大人单独行动！”护士严厉地说。
但是，长颈鹿和刺猬到底要采取什么具体行动呢？已经一个月了，他们什么都没说过。
刺猬不满地还想说什么，但咬着嘴唇，低下头没做声。他朝山顶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边走边冲长颈鹿打了个招呼。长颈鹿跟着他走到刚才爬过的登山道的茂密的灌木林旁边，叽叽咕咕地说了一阵什么，又像约好了什么似的，互相在对方的胸前轻轻打了一拳就回来了。
一方面，杀人到底是一件多么严重的行为，优希并没有非常明确的认识；另一方面，如果原谅了父亲，就会觉得自己更加丑恶和肮脏，这是无法忍受的。
“好吧，我留下。”刺猬说。
优希对他们的话没有表示反对。既然已经把雄作的禽兽行为告诉了他们，就没有理由反对了。她觉得，如果反对的话，就等于原谅了父亲的禽兽行为。
结果，志穗、麻理子和刺猬留下，其余的人继续登顶。志穗站在供登山者休息的小屋前边，目送优希。“当心哪，别摔着。”不知嘱咐了多少遍。
“为了拯救咱们三个人，一定要杀了那个混蛋！”他们反复地说了不知多少遍。既是说给优希听，也是说给他们自己听。
刺猬看着优希，鼓励地点了点头，然后又瞪了走在优希后边的长颈鹿一眼，优希看见长颈鹿冲刺猬点了点头。
长颈鹿和刺猬对优希说过好几次了：“杀了那个混蛋！”而且说这样做的目的也是为了拯救他们（包括优希）自己。
向上爬了一会儿，一行人在几乎垂直的北坡的崖壁前边停了下来。从山顶上垂下来的铁索很粗，是用无数大铁环连接起来的，每个铁环都可以伸进大人的一只脚。崖壁上部云雾缭绕，看不见山顶，那条特制的铁索看起来就像连着天。优希凝视着云雾后边的东西，觉得只有从这里爬上去，才能得到神的拯救。
对于优希来说，上什么学校都无所谓。她认为新学年是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她感觉不到自己还有什么将来，她能感觉到的只有雄作来看她时的不安。不是对雄作的存在和行为感到不安，而是对长颈鹿和刺猬将对雄作采取什么行动感到不安。
“走啦！”打头的男护士喊了一声，带着一行人朝着那条迂回登顶的登山道走去。那是一条很窄的螺旋状小路，大家成一列纵队开始爬山。
关于上中学的事，雄作也提到过。雄作和志穗还是每星期天来医院看优希。志穗几乎一句话不说，雄作总是担心地说这说那。雄作说，当地教育委员会已经把优希的中学定下来了，是一所公立学校。“没分到私立学校去，很遗憾。咱们优希那么好的成绩，应该上私立【注：在日本，一般认为私立学校的教育水平比公立学校高。】。雄作沮丧地说。
危险的地方都安装了扶手。即便如此，如果跟下山的人交错的时候，也必须倍加小心，否则就会有摔下山谷的危险。
主治医生小野对优希说：“这样下去，春天出不了院，就不能去一般中学上学了。”
爬了五分钟左右，跟在雄作后边的优希再也忍不住了，站下来对雄作说了声“我去看看我妈”，扭头就往山下走。
优希原定于1月中旬出院的，但回家过完新年以后，既不接受心理辅导，又不接受检查，小组会上不发言，饭也不好好吃。根据这种情况，医生决定让她延期出院，连临时出院回家都不允许了。
“优希！等等！”雄作叫道。
2月3日，懒户内海沿岸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五场雪。尽管如此，今年也属于暖冬。
“你先上去吧！”优希说完，趁着长颈鹿和长颈鹿的叔叔婶婶发愣的当儿，从他们身边挤过去，又巧妙地绕开后面的几个人，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了迂回登山道。
下课以后，优希等同学们都回病房去了，悄悄地来到图书室。图书室里没有取暖设备，地板上的冷气，透过鞋底传到全身。
“优希！”雄作大声喊叫着想追优希，但正在上山的人们挡住了他。优希觉得雄作不会很快追上来的，跌跌撞撞、头也不回地朝挂着铁索的崖壁跑去。
养护学校分校的图书室在二楼东侧的角上。
跑到崖壁前面，优希抬头向上看。她坚信，从这里爬上去，一定能得到神的拯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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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希的小手抓住了铁索。铁索冰凉，而且因为刚才下过雨，铁索上都是水，很滑。优希在膝盖上擦了擦手，再次抓住了铁索。优希把脚登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双手一用力，爬上了崖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