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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比利侧过身,正对着霍夫的脸:“肯,我要问你一个问题。不是针对你个人的。”

和你一样是个坏人,霍夫的表情说。难道不是吗?比利赢了一只粉红色的火烈鸟送给一个用绸带扎头发的可爱小女孩,但这不能改变事实,不能减轻他的罪责。

“好的,没问题。”

“——我也知道你很紧张,但我们说的不是电影明星、政治家或罗马教宗。这是个坏人。”

“你没有带窃听器之类的东西吧?”

“对!当然不了!”

霍夫震惊的表情足以回答比利的问题了。比利打断了对方前言不搭后语的否认和抗议。

“我知道你平时不沾这种事——”

“好的,行了,我相信你。我只是必须问清楚。现在听我说,警方不会为此设立特别工作组,也不会展开大规模调查。他们会问你几个问题,会寻找我的经纪人,会发现他是个幽灵,用伪造得很好的文件骗过了你,然后就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个屁。“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吗?不是在接受报纸和电视采访的时候,而是他们内部。”

与此同时,霍夫期待地看着他。他需要得到保证,那是他的安神糖浆。喂他迷魂药的应该是乔治,乔治最擅长这种事了,但大猪乔治不在这里。

肯·霍夫摇摇头,一直盯着比利的眼睛。

“你听我说几句。”比利用尽量亲切的语气说,希望是那种推心置腹的亲切,像是两个男人,坐在一辆丰田车里,没有任何废话地说正经事。稳住这个人形的大麻烦真的是比利·萨默斯的职责吗?他难道不应该只是个机械师吗,任务完成后就像胡迪尼似的人间蒸发?以前他接的活儿确实都是这样,但为了200万……

“他们会说,这是黑帮仇杀或报复,做这事的人替市政府节省了审案的费用。他们会来抓我,但他们不会找到我,案子会变成悬案。他们会说,除掉坏种是好事,懂了吗?”

不,比利心想,你不是租给我,而是租给我的经纪人,而乔治·鲁索其实是乔治·皮列利,绰号大猪乔治,是尼古拉·马亚里安的已知同伙。你是链条上的一环,你很清楚,所以我们才会有这次交谈。你还以为等事情结束,你有可能逃过一劫。你当然有理由这么想,因为逃避就是你的天性。但问题在于,等警察盯上你,在审讯室里盘问你10小时之后,你恐怕就逃不过去了。也许连5小时都不需要,等他们把认罪交易摆在你面前,我看你就会破罐子破摔,把肚子里的东西全倒出来。

“呃,既然你这么说……”

“告诉他一切顺利,我的几个债主很满意。等你干完你的活儿,他们会全都很满意的。告诉他我们分开时都会是朋友,大家各走各路。要是有人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个作家,我在我的一栋楼租了间办公室给你。”

“对,我就是这么说的。现在回家去吧。剩下的事情都交给我了。”

你电影看得太多了,比利心想。

肯·霍夫突然扑向他,比利有一瞬间以为对方要袭击他,但霍夫只是抱住了他。今晚他看上去比上次体面,但呼吸泄露了秘密:他的呼吸里没有酒味,只有臭味。

“所有方面。还有那个。”他用大拇指朝背后指了指,意思是后备厢里的高尔夫球包。“就是想让他知道,我是靠得住的。”

比利忍受霍夫的拥抱、口臭和其他种种。他甚至也抱了抱霍夫,然后他对霍夫说老天在上,你快走吧。霍夫下车,他松了一口气(好大一口气),但霍夫又探身进车里。他在微笑,这个笑容显得很真挚,像是来自表面下的一个活人。那个外壳里面显然也是有个活人的。

“哪方面没问题?”

“我知道你的一些事情。”

“我只是希望你能跟尼克说一声我没问题的。可以帮我这个忙吗?”

“什么事,肯?”

了解一下霍夫在想什么应该有好处,于是比利拉开丰田副驾驶座的车门,示意霍夫上车。霍夫坐进车里。比利绕到另一侧,坐进驾驶座。

“你发给我的短信。你写园艺中心的时候不是全小写,而是首字母大写。刚才你说的也不是‘他们之间’,而是‘内部’。你不像你表现出来的那么傻,对吧?”

霍夫用他带流苏的懒汉鞋刨地,憋了一会儿才开口:“其实,呃,有的。我们能聊两分钟吗?”

“我足够聪明,知道你别节外生枝就会一切都好。你不知道我的枪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我打算用枪干什么。句号,结束。”

比利接过球包,放进丰田车的后备厢:“还有什么吗?”

“好的。还有一点,给你剧透一下。知道科迪吗?”

步枪终究没有裹在毯子里,比利不禁想夸奖他两句。霍夫从野马车的后备厢里拎出一个格子呢的高尔夫球包,四根杆头从里面露出来,在黄昏的余晖中闪闪发亮。

他当然知道,他们去玩那个蹩脚嘉年华会的小镇。比利刚开始以为霍夫想说,他在那里被盯上了,因为他打靶时露了一手。只有疑心病才会这么想,但一个任务在动手前,你必须活得疑神疑鬼才行。

比利下车挥手,就好像看见了朋友。一辆樱桃红的野马敞篷中古车(要是有什么车型名字叫肯·霍夫,那就是这种东西了)沿着一条通道开过来,在比利的低调小车旁停下。霍夫下车,他看上去比上次见到他的时候精神多了,而且呼吸里也没有酒味。考虑到他运送的东西,这自然是好事。他穿马球衫(胸口当然少不了徽标)、熨烫过的休闲裤和懒汉鞋。他刚理过头发,但本来的肯·霍夫也还在,比利心想。昂贵的古龙水掩盖不住焦虑的气息。他不是能委以重任的那块料,而送枪给职业杀手无疑是个非常重大的任务。

“知道。离我的住处不远。”

“看不见你,车太多了,下车挥挥手。”

“对。事情发生的那天,在科迪也会有个障眼法。”

7点25分,比利把戴维·洛克里奇的丰田车停在沃尔玛巨型停车场的园艺中心区域。5分钟后,7点半整,他收到了短信。

比利只知道一个障眼法,就是将会在雀斑咖啡馆背后小巷里引爆的焰火筒,那地方离法院很近。科迪离法院有几英里远,而且尼克不可能把焰火筒的事情告诉这个白痴。

5

“什么样的障眼法?”

比利关上电脑,连最后那个句子都没写完,今天只能到此为止了。霍夫毒害了整个源泉,他心想。但他知道这不是事实。霍夫仅仅是霍夫,他控制不住自己。真正的毒药是枪。动手的时候近了。

“失火。也许是一所仓库,出城往科迪走有很多仓库。会发生在你那个人……目标……到法院之前。我不知道是多久之前。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下,免得你手机或电脑上收到了提醒,被吓一跳。”

他等待霍夫回复,看着对话窗上方的圆点。假如霍夫认为会面地点是有商量余地的,那他可就要大吃一惊了。不过比利收到的回复很简短:“好。”

“好的,谢谢。现在你该走了。”

“不行,”他发短信,“沃尔玛。园艺中心停车场。今晚7:30。”

霍夫对他竖起两个大拇指,然后回到炫富车上。比利等他消失后才开出停车场,回常青街的路上他开得非常谨慎,因为他知道后备厢里有一把威力巨大的步枪。

不,不,绝对不行。霍夫来他家?隔壁就是阿克曼一家,比利每逢周末就和他们家的孩子玩《大富翁》。霍夫会把步枪裹在一块毯子里,他当然会这么做,而一个人只要有半个脑子和一只眼睛就能猜到里面是什么。

科迪的仓库失火?真的吗?尼克知道吗?比利认为尼克不知道,这种事有可能会打乱他的节奏,假如尼克知道,肯定会告诉他。但霍夫知道。现在的问题是他——比利——要不要把这个意料之外的转折告诉尼克或乔治。他认为他会默默地保守这个秘密,在自己心里盘算,就像圣母在自己心里盘算耶稣的诞辰。

霍夫回复:“我来你家吧。”

他叫霍夫别节外生枝。但是,等你在狭小的审讯室里待了三四个小时,警察开始问你从哪里搞来了那么多钱,付给追着你屁股跑的那些债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叫你霍夫先生了,而是叫你肯。因为他们闻到血的味道了,就会这么做。钱是从哪里来的,肯?死了个有钱的叔叔吗,肯?现在还来得及把自己从这里面摘出去。你有什么话想对我们说吗?肯?肯?

他很可能说对了,比利用短信回复:“好的。”

比利不由得想到了高尔夫球包,还有球包里和枪放在一起的球杆。这是霍夫的球包吗?假如是,他有没有想到要把球杆头擦干净,以免把自己的指纹留在上面?最好别再往下想了。霍夫已经挖好了他自己的墓穴。

“我有东西要给你,也许该让你拿着了。”

但这句话是不是也适用于比利呢?他反复思考尼克的脱逃计划。这个计划太完美了,反而不像是真的,所以比利决定不使用它,而且要瞒住尼克。为什么?因为既然要除掉交易的中间人和武器供应人,为什么不干脆连同武器的使用者一起除掉?比利不愿意相信尼克会这么做,但有个事实是无可辩驳的:正是不愿意相信某些事情,才让肯·霍夫陷入了几乎不可能从中逃生的危险境地。

比利开始写这段经历,但删掉了在那段稍纵即逝的厮磨时光里,他体会了这辈子最坚硬、最痛苦也是最美妙的一次勃起,就在这时,戴维·洛克里奇的手机叮的一声收到了短信。是肯·霍夫。

另外,刺杀那天在科迪的一个仓库点火,这是谁的主意呢?不是尼克的,也不是霍夫的,那是谁的呢?

“我猜用不了多久你也要上路。”她说,那天他们坐在一辆破梅赛德斯里。她允许他解开她的衬衫纽扣——她只允许他做到这一步——说话时她重新系上纽扣,遮蔽了里面的春光。“但你投入战争机器的念头——比利,你必须好好想清楚。你不该去送死,你还年轻,”她亲吻他的鼻尖,“而且很好看。”

一切都让人忧心忡忡。但当他拐进门前车道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件令人愉快的好事:他的草坪看上去美极了。

比利在这里停下,视线越过笔记本电脑,望向窗外。罗宾对他说,等她以后站稳脚跟了,她就写信给斯特帕尼克夫妇,这样她在“永远在刷漆之家”的朋友们就可以写信给她了。她对比利说,等他离开后也该这么做。

6

4

整个8月,比利都睡得很好。坠入梦乡的时候他总是在想第二天要写什么。他只梦到了几次费卢杰,还有院子里的棕榈树上挂着绿色垃圾袋的一栋栋房子(垃圾袋是怎么挂上去的?为什么会挂在上面?)。故事不再属于他,已经属于本吉了。他的故事和本吉的故事渐行渐远,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他曾经在YouTube上看过蒂姆·奥布莱恩的访谈,谈到《士兵的重负》时,奥布莱恩说虚构不是真实,而是通往真实的途径,比利现在理解他在说什么了。在写战争的时候,奥布莱恩的话尤其正确,而他的故事不就是以战争为主吗?在报废的梅赛德斯里和罗宾·马奎尔(别名龙尼·吉文斯)亲热只是个短暂的休战期。此外的篇章还是以战斗为主。

当时龙尼已经走了(穿着她的七里靴)四五个月,但在离开前,她允许我在“毁灭战场”和她亲热了一把。那感觉很美妙,但就在我想更进一步的时候,她却笑着推开我,说你还太小了,但我想给你留个纪念。我说我会记住你的,也确实如此。我认为你不可能忘记和你深吻的第一个女孩。她对我说

今晚,随着夏天的逝去和秋日的渐进,他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心烦意乱。原因不是高尔夫球包里的枪,他在思考他答应要用这把枪完成的任务。他有个规矩是从不考虑两个基本点之外的任何事情:一是开枪,一是逃离现场。但这次的情况有所不同,不但因为这是他计划中最后一次为钱杀人,也因为这个活儿带着一股不对劲的气息,就像霍夫笨拙而出乎意料地拥抱比利时喷出的气息。

回家的路上,斯派克先生说别看他说话凶,本吉,但我不认为他像你一样杀过人,他就是没有那个眼神。

有人联系了霍夫,他心想,然后意识到应该不是那样。没人会联系霍夫,因为他无足轻重。他也许以为他有些分量,因为他开发房地产,拥有电影院,开一辆红色野马敞篷车,但他只是小池塘里的一条大鱼,更何况他其实也并不大。但这个活儿很大,很多人会从中获利,比如霍夫。他已经还清了部分债务,他似乎认为等乔尔·艾伦死后,所有的债务都会一笔勾销。还有尼克,还有尼克为这次行动召集的人马。虽然算不上一个团队,但也差不多了。另外,说不定真的有一个团队,也许还有一些尼克没告诉他的参与者。

弗莱克上士和我握手,说要是你想乐呵一下,那就抓紧这个周末的机会吧,因为等到下个周一你接受测试的时候,你就要变成脚踏实地先生了。我说好的。他说别光是好的好的,说个“是的弗莱克上士”给我听听。于是我就说了,他和我握手,说很高兴认识我。“还有你,先生。”他对斯派克先生说。

没人会联系霍夫。有人联系了尼克,叫他拉霍夫入伙。比利记得第一次在咖啡馆见到霍夫的时候,他就想尼克和霍夫肯定有业务往来。现在他基本确定这不是真的了。霍夫想申请赌场执照,但他没有拿到。尼克很清楚该怎么搞定这种事,假如他和尼克关系密切,怎么可能拿不到呢?赌场执照等于印钞机,而霍夫最缺的就是钱。

他问我有文身吗,我说没有。他问我有没有需要戴眼镜的时候,我说没有。他还说了一些注意事项,例如记得带上社会保险卡,还有你戴耳环的话,记得摘掉。然后他说(我觉得很好笑,但我一直板着脸)一定要记住穿内裤。我说好的。他说要是你还有什么你没写下来的毛病,最好现在就告诉我,省得你到时候白跑一趟。我说没有了。

难道是这条线背后的某某人提前告诉霍夫,倒是科迪有一座仓库会失火吗?有可能。很可能。

过了一会儿,他们把我喊回去,我在标着“个人信息”的格子里写下当时发生了什么。然后我在四个地方签字,上士叫我写字的时候用力一些,我照他说的做。等我做完这些,他说手续都齐全了,让我周一来报到吧。他说有时候年轻人必须等几周才能走完流程,但我来得正是时候。他说周一我会和其他“新鱼”一起接受ASVAB和体能测试。ASVAB是一种智力测试,可以帮助他们(海军陆战队)判断你能做哪些事和你有多聪明。

再想一想乔尔·艾伦,目前他被关在洛杉矶,接受保护性监禁,很可能舒服得像是小虫子钻进了地毯。他的律师在抵制引渡。艾伦肯定知道他迟早要被送回这里来,为什么非要抵制呢?不会是因为洛杉矶县的东西更好吃。他在争取时间吗?正在和制造了这些混乱的幕后人物谈条件,而他的律师是中间人?

斯派克先生说上士,我能和你聊几句吗,弗莱克上士说可以。他们让我出去等着,斯派克先生在桌子对面坐下,开始说话。我可以把我母亲的坏男朋友的事情告诉上士,但我觉得让所谓“靠得住的成年人”去说也许更好。不过就我的人生经历而言——无论是此前还是以后——我不得不怀疑到底存不存在所谓“靠得住的成年人”。

这个某某人肯定知道,艾伦迟早要被送回这里来,而等他回到这里,比利·萨默斯会抢先干掉他,不给他机会用他知道的秘密做交易。这个某某人肯定也知道,艾伦或许有他的保险措施——照片,录音,甚至是书面证词(具体是关于什么的,比利就无从想象了)。某某人肯定认为,必须冒这个风险,而且能接受风险的存在。某某人有可能是正确的。很可能是正确的。艾伦这种人未必会准备保险措施;艾伦这种人觉得自己刀枪不入。他也许擅长收钱杀人,但害得他落入如此糟糕境地的罪行其实是冲动犯罪。

接下来,弗莱克上士问我觉得自己够不够坚强,我说当然够,但实际上我同样不确定。然后他问我觉得我能不能在战场上杀人,我说当然能。

另外,某某人也许认为他别无选择。无论背后的秘密是什么,都必定是坏事。他不能允许艾伦站上一个死刑州的被告席。是的,绝对不行,因为他有炙手可热的情报可供交易。

总之,我们走进征兵办公室,我和沃尔顿·弗莱克上士谈了谈。他问我为什么想参加陆战队,我说想为国效力,但真正的原因是我想离开斯派克之家,离开田纳西州,开始一段不那么可悲的生活。格伦和龙尼走了,而唐尼说得对,只有油漆永不改变。

比利开始飘向梦乡。在他失去意识前,他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大富翁》,你会一个接一个地卖掉名下的产业,借此阻止自己滑向破产。但这么做很少会成功。

斯派克先生说本吉,你确定你要这么做吗?我说是的,但我并不确定。我觉得一个人17岁半的时候,你也许可以假装很确定,免得被人当作傻蛋,但实际上你对任何事都不可能确定。

7

我和斯派克先生去查塔努加,我在那里加入了海军陆战队。我以为我必须去陆战队的基地才能报名,但征兵办公室其实设在一个购物中心里,左边是卖吸尘器的,右边帮你报个人所得税。征兵办公室门上挂着一面旗帜,星条旗的一条上印着“努加更强大”。窗户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海军陆战队员在说“人越少越自豪”和“你具备所需要的条件吗”。

第二天,他正要上车的时候,科琳娜·阿克曼穿过她家的草坪走向他。她拿着一个棕色纸袋,里面的东西散发出诱人的香味。

3

“我做了蔓越莓松饼。沙尼斯和德里克在学校吃午饭,不过也喜欢来点零食。我多做了两个,是给你的。”

比利在军队里从头到尾读过《圣经》,按照规定,海军陆战队的每个士兵都有一本。他经常为此感到后悔,现在就是这种时刻。无论你怎么推卸责任和自我欺骗,《圣经》里都有个故事能戳穿谎言。《圣经》不崇尚原谅,无论是新约还是旧约。

“非常感谢,”他说,接过纸袋,“你确定不留一个给贾迈勒回家吃吗?”

比利可以对自己说情况本来有可能会更糟糕(事实如此)。他可以对自己说就算他报警,抢劫还是一样会发生(同样事实如此)。但他还是觉得自己就像绕过落难者的祭司和利未人,要不是有个好撒玛利亚人经过,事情就会闹得无法收场。

“我留了一个给他,但这两个都是你的,明白了吗?”

来到这座他迫不及待想离开的小城后不久,比利就下载了本地报纸的手机应用,第二天他打开应用寻找佐尼便利店被抢的消息。他在本地新闻版上找到了消息——只是次要新闻综述里的一小段。文章说,两名持枪的盗贼抢走了近100美元(其中包括我和贝弗利的钱,比利心想)。店员名叫万达·斯塔布斯,当时单独在商店里。她头部受伤,被送进罗克兰纪念医院,接受治疗后出院。看来有个人渣打了她,很可能用的是枪托,很可能因为她清空收银机的动作不够快。

“这个伟大的使命就交给我了。”比利笑着说。

2

“你变瘦了。”她顿了顿,“你一切都好吗?”

因此他什么都没做,而是回到了住处,告诉贝弗利店里没有流行秘密牌的。她说第二幕牌的也行。皮尔森街平时就没什么车辆,碰到节假日就更是车辆稀少了。他竖着耳朵等待枪声,但一直没有听见。但这说明不了任何问题。

比利吃了一惊,低头扫视自己。他变瘦了吗?似乎是的。一个从没用过的皮带孔现在派上了用处。他抬起头看着她:“我挺好的,科琳娜。”

他想到卖东西给他的女人,她看上去是个不幸的母亲,她的运气在这个节日依然不会好转。比利没考虑过回去对抗他们,因为从他们躁动的表情看,这么做很可能会送命,但他在考虑要不要报警。可附近没有投币电话,现在已经没这种东西了,而他身边的手机登记在多尔顿·史密斯名下。他打电话给警察,等于把这个号码架在火上烤。然后他的整个身份就会被引燃,因为他这个身份是用什么东西做的呢?仅仅是纸。

“你看上去当然很健康,我不是那个意思。至少不全是。你的书进展如何?”

比利走出可怜巴巴的小购物中心,重新回到街上。他能感觉到他们在看他。这种感觉不牵涉到特异功能,这是一个从战场上活下来的老兵的第六感,他少了一半的大脚趾和两枚紫心勋章(早就丢掉了)可以为他作证。

“非常顺利。”

回去的路上,他看见倒闭的洗衣店门口站着两个男人。他们一黑一白,都穿前面有个袋鼠口袋的那种帽衫,口袋被里面装的东西压得往下坠。两个人低声交谈,把脑袋凑在一起。比利经过的时候,两个人都眯起眼睛打量他。他没有直接看他们,但从眼角已经看得够清楚了。见到他没有放慢脚步,两个人继续交头接耳。他们还不如去弄块牌子挂在脖子上说“我们打算去抢身边的佐尼便利店,以此庆祝劳动节”。

“你也许应该多吃点了。健康食品。绿色和黄色的蔬菜,而不只是外卖比萨和塔可贝尔的快餐。从长远效果看,单身快餐比烈酒还不好。今晚过来一起吃饭吧,6点。我做牧羊人派,会在里面塞满胡萝卜和青豆的。”

他走到那个可怜巴巴的小购物中心。默顿·里克特被剐花的蓝色SUV不见踪影,办公室也关着门。焕生美黑、火辣美甲和快活罗杰文身店也一样。火辣美甲再过去是一家倒闭的洗衣店,然后是一家一元店,橱窗里的牌子写着“本店已迁至松树广场,欢迎新老顾客光临”。佐尼便利店是最后一家。比利从冰柜里取出牛奶。没有流行秘密牌的爆米花,但有第二幕牌的,于是他随手拿了一盒。店员是个中年女人,头发染成红色,她看上去已经有段时间没过上什么好日子了,例如20年左右。她问要不要袋子,比利说不用了,谢谢你。佐尼便利店用塑料袋,对环境很不好。

“听着就好吃,”比利说,“只要你不麻烦就行。”

他险些说好的,不禁一阵后怕。他说恐怕不行,他打算提前休息,因为明天一早就要开车去亚拉巴马州。

“没有的事,而且我想谢谢你。你对我的孩子非常好。你给沙尼斯赢了火烈鸟之后,她对你的爱又上了一层楼。”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什么秘密,“她把火烈鸟的名字从弗兰奇改成了戴维。”

贝弗利请他帮忙看一眼店里有没有流行秘密牌的爆米花。“我们今晚打算在奈飞上看个电影。愿意的话欢迎加入。”

开车去市区的路上,比利想到沙尼斯给火烈鸟改名的事情,他一方面很高兴她这么做了,另一方面他又非常羞愧,这个名字毕竟是个谎言。

他关机,读了一会儿书(他正沉迷于伊恩·麦克尤恩),然后去检查冰箱。B奶还能放,但牛奶已经坏了。他决定去一趟便利店,买点新的。他发现唐和贝弗利依然坐在门廊上,两人正在分着喝一罐啤酒,他问他们要不要带点什么。

8

他下楼来到凉爽宜人的地下室公寓。戴维·洛克里奇的特征是写书,多尔顿·史密斯是笔记本电脑。史密斯的工作也许并不重要,但在以后的某个时候说不定会变得非常重要,因此他布置得非常仔细(尽管比起写本吉·康普森的故事,这份工作显得无聊而机械)。他在三块屏幕上飞快地写了三个水贴:《十位九死一生的名人》《这七种食物能救你的命》《最聪明的十种狗》,都很标题党。他把它们传到facebook.com/ads上,他真的可以靠做这个来挣生活费,但谁想过这种日子呢?

那天下午,他离开杰拉尔德塔,朝着皮尔森街的方向走了两个街区。他在一个巷口停下,朝窄巷里看了几眼,只见到两个垃圾箱。他觉得这里可以,于是掉头走向停车库。

比利点头说是,然后问贝弗利的母亲怎么样了,她住在密苏里州,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贝弗利叹了口气,说还是老样子。比利说希望她能尽快好起来,贝弗利说她也这么希望。她说这话的时候,比利看见唐在贝弗利背后缓缓摇头。他不希望妻子知道他认为他的岳母机会渺茫,比利不由得对他产生了好感。他猜唐·詹森绝对不会告诉妻子,酸橙绿的短裤显得她胖。

在回米德伍德的路上,他去了一趟沃尔玛。自从来到米德伍德后,他似乎一直在这里购物。他拎着购物篮在收银台前排队的时候,再次考虑要不要放弃这个任务。直接消失。但尼克肯定会来找他,而且不仅是为了追回那笔已经入账的可观费用。尽管比利很擅长消失,但尼克不会停止搜捕他。他会从盘问布基·汉森开始,对布基的盘问会很残酷,因为尼克会想到,如果有人掌握比利·萨默斯的下落,那肯定是他在纽约的这位掮客了。布基很可能会丢掉所有的指甲,也许会送命。两者都不是他应得的下场。

“他们还真是一分钟也不让你休息啊。”唐说。

尼克还会派他的手下——很可能就是猫王弗兰奇和保利·洛根——来这附近打听情况。他们会盘问法齐奥夫妇和拉格兰夫妇,还有贾迈勒和科琳娜。会不会盘问孩子?可能性不大,成年人和孩子交谈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但光是想到这两个恶棍盘问沙尼斯和德里克就足以让他心惊肉跳了。

比利写了两个小时。故事快写到费卢杰了,他思考他该怎么写——少点?多点?还是干脆不写?他关机,决定去皮尔森街露个面,重新在贝弗利·詹森和她丈夫那里建立些存在感,他们今天肯定在休息。他穿戴好假发、假胡子和假孕肚,开着租来的车去皮尔森街。唐正在剪草坪,贝弗利坐在门廊上,身穿不合适她的酸橙绿短裤。三个人聊了聊天,说今年夏天真是特别热,还好终于过去了,多尔顿·史密斯要去亚拉巴马州的亨茨维尔,为衡平保险的新总部安装最先进的电脑系统,用不了多少时间。然后,他说自己希望能回来待一段时间。

另外还有两点。首先,他从没扔下任务逃跑过。其次,乔尔·艾伦罪有应得,他是坏人。

另一件事——检查自己的伪装——发生在周一,真正劳动节的那天。他是个自由职业的作家,按自己的作息时间工作,因此他可以在想休息的时候休息,也可以在其他人享受国家法定节假日的时候工作。杰拉尔德塔空荡荡的,大堂门没锁(南部边境地区就是这么信任所有人),安保台也没人值班。电梯经过二楼的时候,他没听见商业解决公司的员工在大呼小叫、彼此较劲,也没听见电话铃声。债务人似乎也能休息一天了,算他们走运。

“先生?轮到你了。”

咦,你这么觉得吗?他问自己(也许在心里问,也许说出了声)的语气里饱含讥讽,听上去非常不像他。

比利的心思回到了沃尔玛的结账柜台:“不好意思,我走神了。”

他们继续走向玩宾果的帐篷。事实上,开口问他的是科琳娜,比利说在预备役军官训练营学会的,说他就是天生的神射手。要告诉她幽灵之怒行动那9天里,他在费卢杰的屋顶上至少狙杀了25个穆斯林?这恐怕是个坏主意。

“没事,我总这样。”收银的女孩说。

这下贾迈勒要问我是在哪里学会射击的了,比利心想。然后他又想,你怎么知道你在犯傻呢?就是现在这种时候,所有人都在看着你,你就是一个大傻瓜。

他倒空购物篮。有鲜绿色的高尔夫杆头套袋,上面印着“POW!”和“WHAM!”;有枪支清理工具;有一套厨房用的木勺;有个红色的大蝴蝶结,镶着亮片拼出来的“生日快乐”;有背后印着滚石乐队徽标的薄夹克;还有一个儿童午餐饭盒。收银员最后给饭盒扫码,然后拿起来仔细看了看。

“哇,戴维!”德里克说,眼睛放光,“太厉害了!”

“水兵月!有个小女孩要开心死了!”

阿克曼一家鼓掌,其他射击者也鼓掌。理发馆四重唱老兄倒是很大方,他跟着鼓掌,然后抓起粉色火烈鸟递给沙尼斯,她抱住火烈鸟,笑得非常开心。

沙尼斯·阿克曼会很喜欢它的,比利心想,但饭盒不是买给她的。换个更美好的世界,也许会是的。

“当然了。”比利说。他吸一口气,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吐出来,然后吸第三口气,屏住。他没有费力去使用小步枪的瞄准器,那东西肯定严重偏向。他只是把头部贴在枪托上,然后“砰砰砰砰砰”连发5枪。第一枪打飞了,但接下来4枪打倒了4只铁皮小鸟。他知道他在做蠢事,也知道他该罢手,但他忍不住又打倒了一只从窝里探出脑袋来的兔子。

9

“戴维,你要打鸟吗?”德里克问,他们不叫他洛克里奇先生已经有段时间了,“就像你告诉老爸的?”

那天晚上,在阿克曼家吃过晚饭后(科琳娜的牧羊人派确实很好吃),他来到他家的地下娱乐室,从高尔夫球包里取出武器。正是他要的M24,看上去状态不错。他拆开枪,把零件摆在乒乓球台上,然后逐一清理这60多个零件。球包有两个拉链袋,拉开一个,他找到了瞄准镜,拉开另一个,他找到了弹匣,弹匣里有5发子弹:塞拉比赛之王空尖艇尾型子弹。

“唔,那就让我试试看吧。”比利说,放下5块钱。理发馆四重唱先生盛了一纸袋的BB弹,递给比利一把步枪。射击台前还有几个男人和两个女人。比利走到旁边,一方面为了和他们拉开一点距离,另一方面也因为他注意到那些铁皮小鸟(另外四层的目标也一样)在转出视野时会略微放慢速度。铁链传动装置大概需要上油了,不该偷懒的,射击场的所有者应该花钱做这件事的。

他只需要1发。

沙尼斯满怀期待地看着他,但没有说话。最后是德里克说服了他去做那件蠢事:“拉格兰先生说这些游戏都是作弊,没人能赢大奖。”

10

射击场经营者朝另一个方向抬了抬草帽。“不管弗兰奇、弗雷迪还是费利西娅,反正都能让一个小女孩开心。”

第二天上午9点45分,他走进杰拉尔德塔的大堂,高尔夫球包的背带套在左肩上。他特地来得比较晚,等商业仓鼠都在轮子上奔跑起来才到。年长的保安欧文·迪安从杂志(今天是《汽车潮流》)后抬起头,咧开嘴对他笑着说:“要去打高尔夫了吗,戴维?天哪,作家的生活是多么美好!”

“不是弗雷迪吗?”比利说。

“不是我的,”比利说,“我觉得这是全宇宙最无聊的运动。是给我经纪人的。”他转动球包的角度,让欧文看到它侧面的蝴蝶结和亮片文字。蝴蝶结底下是个边袋,里面装的不是几十个球座,而是装上子弹的弹匣。

“你呢,老大?”理发馆四重唱老兄问比利,其他的顾客差不多都走完了,“不想试一试吗?5块钱20发,打中4只小鸟,漂亮的小女孩就能高高兴兴地带火烈鸟弗兰奇回家了。”

“哎,你可真大方。好贵重的礼物!”

贾迈勒朝顶上一排的鸟打了10枪,一发都没中。他压低枪口,打中两只最底下一排移动缓慢的铁皮麋鹿,拿到了一只毛绒乌龟。沙尼斯看它的眼神里没什么热情,但还是说了声谢谢。

“他帮我做了很多事情。”

“你说是就是了,戴维。”

“嗯哼,我听说了。只是鲁索先生看上去并不是打高尔夫球的那块料。”欧文伸出双手在前面比画,示意乔治的肚子有多么硕大。

“打鸟,”比利说,“我知道兔子比较大,但它们跳出来的时候,你只能凭本能开枪。”

比利早有准备:“是啊,要是让他步行,说不定走到第三洞就心脏病突发倒地而死了,但他有一辆定制的高尔夫球车。他说高尔夫球是他在大学里学会的,那时候他还苗条得多。说起来,有一次他说服我和他一起上赛道,他一杆子把球打得老远,要不是亲眼看见,真是不敢相信。”

比利看着贾迈勒用肩膀端起步枪,知道他要是能打中两发,拿到一个充当安慰奖的毛绒乌龟,就已经算是手气很好了。

欧文站起来,有一个冰冷的瞬间,比利以为他作为老警察的直觉再次闪现,打算出来检查球杆,这么做不但能挽救乔尔·艾伦的小命,而且很可能会断送比利的性命。但他并没有,而是左右转身,用双手拍打他蔚为壮观的后臀。“力量就是从这里来的。”欧文又拍了两下以示强调,“就这里。你去问任何一个橄榄球前锋或本垒打击球手。去问何塞·阿尔图韦,他身高只有五英尺六英寸,但他的屁股硬得像砖头。”

“你能做到的,爸爸。”德里克坚定地说。

“肯定是这样的。乔治腿上的力气确实非同寻常。”比利理了理一个绿色的杆头套,“欧文,祝你一天顺利。”

贾迈勒大笑,给他5块钱,买了20发子弹。“准备失望吧,亲爱的,”他说,“不过我应该能给你赢一个小奖品。”

“你也是。对了,他哪天生日?我也送他一张卡片什么的。”

射击场的经营者身穿条纹衬衫,歪戴草帽,贴着卷曲的假胡子。他看上去像是理发馆四重唱的成员。他听见沙尼斯的话,招呼贾迈勒过去:“先生,逗你的小女儿开心一下吧,打倒3只兔子或者顶上一排的4只鸟,她就能把火烈鸟弗雷迪带回家了。”

“下周,但他未必在这里。他去西海岸了。”

“那你就去赢给我,爸爸!”她说。

“棕榈树和游泳池边的美女,”欧文说着坐下,“真快乐。你今天会晚走吗?”

她父亲说那东西不卖,而是赢家的奖品。

“还不知道呢。看情况吧。”

他们往回走,去找拉格兰夫妇,途中路过死鱼眼迪克的射击场。五六个男人正在用BB枪练手,射击五排朝着不同方向移动的靶子,另外还有突然弹起和缩回的铁皮兔子。奖品墙最顶上有一只巨大的粉色火烈鸟,沙尼斯指着它说:“我想把它放在卧室里。我能用零花钱买吗?”

“作家的生活是多么美好。”欧文又说,翻开他的杂志。

孩子们又玩了几个项目,但德里克不肯上毛虫车,因为他说那是小宝宝玩的。比利带着沙尼斯去了,座位太紧,结束后贾迈勒只好把他像瓶塞似的从车里拔出来。这一幕逗得他们所有人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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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迈勒试了试投球打木牛奶瓶,什么都没赢,但他一家伙把试力锤打到了最高点,敲响铃铛。科琳娜鼓掌说:“我的英雄。”他的臂力为他赢得了一顶纸板礼帽,帽带上插着一朵纸花。他戴上礼帽,德里克笑得前仰后合,不得不并着腿跑向最近的移动厕所,免得尿在了裤子里。

回到办公室,比利拉开绿色的杆头套——这个上面印着“SLAM!”——一根被他锯成合适长度的窗帘杆从雷明顿的枪管里伸出来,窗帘杆末端绑着一个木汤勺。套上绿色杆头套,它看上去和高尔夫球杆的杆头毫无区别。他取出步枪的枪托、枪管和枪栓,然后推开两根球杆,取出午餐饭盒,午餐饭盒外面包着一件套头衫,用来吸收有可能发出的叮当碰撞声。里面是比较小的部件:枪栓塞、撞针、抛壳挺、底板锁扣,等等。他把拆开的步枪、装有5发子弹的弹匣、利奥波德瞄准镜和玻璃切割器放进办公室和小厨房之间的顶柜。他锁好柜门,把钥匙揣在口袋里。

那辆厢式车还在贾迈勒手上,而且周日那天风和日丽,因此带着孩子们去嘉年华就成了唯一的选择。保罗和丹尼丝·拉格兰也去了。他们7个人在游乐场里闲逛,吃烤香肠喝汽水。德里克和沙尼斯坐旋转木马、小火车和旋转茶杯。拉格兰夫妇去玩宾果。科琳娜·阿克曼扔飞镖扎充水气球,赢了一条印着“全世界最佳母亲”的亮片头巾。沙尼斯说她戴上很可爱,就像公主。

他甚至没有尝试写作。写作只能暂停了,等这场闹剧结束了再说。他把用来写作的MacBook Pro推到一旁,打开自己的电脑。他输入密码(一组杂乱无章的数字和字母,他把它们记在心里,没有写在即时贴上随便一贴),打开标题为“基佬浪子”的文件。所谓的基佬浪子自然就是商业解决公司的科林·怀特,文件里列出了他见过科林穿来上班的10套华丽行头。

游行还不赖,甚至让一个孩子日后发现他曾经坐在杀手的肩膀上也……算是不赖。令人警觉的蠢事,他的失误,发生在周日。米德伍德位于雷德布拉夫的城郊,旁边是半乡村的科迪镇,暑假的最后两周,那里支起了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嘉年华,希望能在孩子们返校前再捞一笔。

他无法预测科林会在乔尔·艾伦被押送到法院的那天穿什么衣服,但比利认为这一点不重要。原因不仅在于就算眼睛撒谎,人们也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也在于他需要的只能是那条伞兵裤。科林有时候会用它配一件“权力归花儿”的宽肩衬衫,有时候是一件“酷儿支持特朗普”T恤,有时候是他无数件乐队纪念衫中的一件。不过这并不重要,因为人们见到的科林会穿一件背后印着滚石乐队徽标的夹克衫。他从没见过科林穿任何样式的夹克衫,尤其是在刚结束的这个炎热夏天里,但他的衣柜里肯定有这种衣服。另外,就算刺杀的那天很热(秋老虎在这里很常见),夹克衫依然说得过去。这是用来彰显时尚品位的。

劳动节的那个周六,市区有一场盛大的彩车游行。比利和阿克曼一家坐进贾迈勒从万佳轮胎借用的厢式车。沙尼斯一只手抓着母亲的手,另一只手抓着比利的手,他们挤过人群,总算在荷兰街和主大道的路口找到了一个好位置。游行队伍经过的时候,贾迈勒让女儿骑在肩膀上,比利也让德里克骑在他的肩膀上。孩子们在高处觉得很开心。

等尼克的人在假公共服务部卡车里看着比利跑过而没有上车,他们不会认为比利·萨默斯想逃跑。他们只会看见伞兵裤和齐肩黑发,心想那个打扮绚丽的基佬来了,正在往山上逃。

知道什么?比如,阿克曼和常青街的其他住户会那么喜欢他。再比如,他会那么喜欢他们。

希望如此。

劳动节的周末发生了两件坏事。一件很蠢,让人警觉,另一件使得比利意识到,尽管他一直不想成为那种人,但他也有颇为令人不快的另一面。两者加起来,他知道他越快离开雷德布拉夫,对他就越好。劳动节周末结束的时候他心想,这个活儿的前置期这么久,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接的,不过当初我也不可能知道。

比利继续用他的笔记本电脑上亚马逊购物,指定隔日送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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