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句话!一字不差,总之听他一解说,我就明白了。我很知趣,只拿了罐橘子汽水招待他——说来我也想请你喝汽水哪,因为我看你跟他应该是同一路的。现在我想喝,要不要顺便帮你也拿一罐?”
“人没办法一边嗨着一边保持清醒。”我说。
我俩直接就着罐口喝。我想不起自己上回是什么时候喝的汽水,心想下次再喝应该也要拖到那么久。
“哎,哦,咱们刚才一溜烟兜到千里远去了,是吧?没错,他不是。我提议他尝个鲜,你知道,试试就好。可我话还没讲完,他就点明他曾是酒鬼,现在戒了,意思是好玩的事他全不能做。大麻、毒丸等等。只要是让你脑袋好过的玩意儿全不能碰。起先我觉得莫名其妙,不过经他解释以后,我懂了。”
“你喝橘子苏打不喝酒,想来你该知道他来这儿要干吗。”
“不过杰克并不是想跟你买货。”我说。
“大概吧。”
“从来没被逮住过,”他说,“有可能创了最佳纪录呢。我只卖给我认识的人,附近的警察也都认识我,知道我是干吗的,他们知道我不会害人,也不会进行大宗买卖,所以从没找过我麻烦。我日子混得不坏,一直保持酣畅尽兴的状态,你说这些词儿是不是可以凑出一首歌来了?蛮有点味道是吧?”
“修正错误,据他说。他一步步走来,打算弥补以前犯下的所有错误。你也来这套吗?”
他对别种的毒品从没起过瘾头——兴奋剂、镇静剂、迷幻药。他试过一次蘑菇、一次酶斯卡灵、两次可卡因——只是尝鲜而已,对他个人来说,还是比不上高质量的大麻。他每天吸食,卖掉的大麻也能换得足够的进账让他吸个够,有时甚至还能多赚些许零头供他别处花用。
“还没开始。”
“有那么一阵子,”他说,“你会不断追求更高的高潮,不过到后来,你就会发现那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目标。其实你也不需要越爬越高。只要爬到高处就够高了,你知道?”
“老天,我从来不酗酒,你知道吗?我从潘布克高中毕业那天,参加了一切派对,一身酒臭回到家。衣服不脱倒上床,然后开始觉得房间在打转。趴到床边,往地毯上大吐特吐,晕死过去。早上醒来,就跟自己说绝不再犯,说到做到。”
他把那罐花生酱清空。其实在吃完之前,他就知道自己的人生要怎么过了:他打算一辈子都维持那种感觉。
类似的故事我已经不知听过几千几万遍,只有最后四个字是新鲜的。
“根本没怎样。我把整根大麻都吸完了却没半点感觉,什么都没有,完全无感。不过我倒是有那么一点点饿起来,你知道,所以我就拎起书桌上的一罐花生酱,拿根汤匙挖来吃。真是人间没有的美味,我突然注意到花生酱所有幽微、神妙的滋味,我这才领悟到,我是他妈的给毒品迷昏头了。”
“修正错误,”他说,一副叹为观止的模样,“这是为哪桩啊?他又没伤过我半毫。我跟杰克八百年前是在一起鬼混过。帮几家搬家公司打过工,一块儿吸点大麻,一起四处闲晃。噢对,倒是有件事我受不了:他要我通报他哪些人家是肥羊。你知道,我帮忙搬过家的住户,看他们有无财物能偷,还说待他洗劫过后,我可以分得好处。”
“怎么啦?”
“但你没兴趣。”
“大麻,”他说,“每次听人说它是入门毒品我就抓狂,因为我一直都卡在这扇门上。我九月开始在纽约大学上课,不到一个月,我的室友就拿了一根挺劣质的大麻钓我上钩。我深深吸了一口,然后你猜怎么啦?”
“还用说吗,老兄,”他摇摇头,“若是跟社保单位骗点小钱——拿走一张不属于我的支票;或者跑到克兰百货摸走几双袜子一件衬衫,好啊,为什么不?我又不是圣人,干那些事我是 OK 的。不过偷小老百姓东西可不成:我见过的人、付钱让我照看物品的人、付我小费的人?对不起,不合本人的原则。”他咕噜噜灌下一大口汽水,“不过他到底要修正何种错误呢?我啊是当场就摇头说 NO,根本没给诱惑到,而且我也没把他打到坏人国,只是跟他说了不要,因为不合本人的原则。说起来——”
“买,呃——”
“怎么样?”
“通完电话几个小时后,门铃响起,是他。你知道我当时是怎么想的吗,先生?猜得出来吧?我觉得他是想来跟我——”
“现在想想,其实欠他一份情的应该是我。我对不起他,有几家我打工的搬家公司,我跟他们说了别再雇他。没讲原因,只说了杰克不可靠,搬东西不肯多出力,偷空就要休息。倒也不致让他变成拒绝往来户,或者打上黑名单,只是公司找人都是最后才考虑到他。照说我是他朋友,可我却碍着他不好找活儿做,所以也许——”
“所以他就过来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都可以瞧见他把这问题放在脑子里转啊转的。他看来应该是有能耐把下一个钟头的时间全部用来推演这当中所有的哲学含义。
“真是晴天霹雳,”他说,“多少年没他消息了,多少年没想到他了,哪知电话铃响起竟然是杰克。他问能过来吗?哎,当然。我还在老地方。打从,哇,打从我大学辍学开始,我就在这里了。搬了进来,再也没搬出去过,你信吗?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我说:“不过他倒没这么想。”
他谈了谈他在电视上看到的什么——某科幻节目吧,他觉得从哲学角度分析起来还挺有趣味。我的脑子立刻接到别的频道,让他自顾自讲了一阵,等他提到杰克的名字时,我的心思才又回来。
“噢,”他说,“对,当然。他满脑子都是鹭鸶。”
他穿了件红褐色的尖领长袖运动衫,外头又套了件起码有二十个口袋的卡其色背心。所谓的“摄影师背心”吧,记得有这么个名称,不过我真是搞不懂谁能记得哪个口袋摆了哪些底片呢。他的蓝色牛仔裤裤脚开着时下已不多见的喇叭口,而且底端脱线,膝盖处磨损严重。
“什么意思?”
他大约四十五六岁,诡异的是,他看来比他实际的年龄要老,却同时也更年轻。他满头暗褐色的头发蓬松凌乱,有可能是他亲手动的刀;他的胡子耷拉,修剪得东倒西歪,看上去已经好几天没刮了。
“鲁思尔的小名是‘鹭鸶’啦,先生,我的宝贝老婆。”他歪着头发起愣来,对着某个回忆微笑,“很早的事了,我跟她。她已经不是我老婆了。跟她分手以后,我又有过好几个。依我的经验哪,她们老是来来去去。你知道好笑在哪里吗?”
这栋大楼的前厅和楼梯间,可以闻到拉丁美洲和亚洲食物混合的气味,不过速克达·威廉斯的公寓散发的主要是药草气息。这里头的三个小房间被大麻长期熏过,其气味已渗入墙面和地板,并将速克达的生命据为己有,让它永远停滞不前。
“哪里?”
我先吃了早餐,然后参加中午举行的炉边谈话,再搭地铁 F 线抵达该线在曼哈顿的最后一站。我事先看过地图,所以轻易便走到了露特罗街;两点一刻时,我已坐在那张扶手椅上。扶手有磨损的痕迹,弹簧有些垮塌,不过我跟先前堆在椅面的杂志一样,安坐其上没有问题,非常舒适。
“她们的年纪都差不多。我是说,把家当全搬进来的那些。如果哪个小妞只在我这儿待个,比方说,十五分钟的话,她什么年龄都有可能。不过搬进来的妞儿,鞋子塞我床底啊什么的,那些个永远都是二十四五岁。想当年我十九岁时,裤裆里塞的是个比我大六岁的女人,而现在我几岁啦,四十七吧?我最后那个女人,嗯,好像是一年前搬走的,她可是比我小了整整二十岁喔。哈,我成了格雷的画像 不成?你懂吧?”他皱起眉头,“并不完全是格雷,总之你懂我意思对吧?”
我说正是如此。他说听人正是这么说的,真真想不到,想不到啊。我问我能否到他家谈谈,他说没问题,何不呢,反正他整天都窝在家里。问我打算什么时候到,下午吗?
“鲁思尔。”我说。
“跟我一样。不过后来我又听说,是有人杀了他,可那也没道理啊,因为妈的怎么有人会想杀杰克呢?他们是怎么杀的,开枪打死他吗?”
“噢,对。天哪,她可真是个尤物。脑子有些坏了,不过是个甜姐儿。有个悲惨的童年。”他抬起一只手挥开过去,“杰克来到这里,告诉我他搞过她。他和鲁思尔打得火热难舍难分。老天,他还以为他得为这事情跟我修正错误呢!”
“很久以前是朋友。”
“你早知道内情了?”
电话铃响了几次,威廉斯接听时好像很喘,想来是要赶在答录机接通之前拿起话筒吧。我说了我的名字,表示我想跟他谈谈杰克·艾勒里,他重复了几次杰克的名字,然后说:“对,老天,听说了。好恐怖,是吧?我一开始听人说他自杀了,但觉得没道理。我的意思是,放眼看去一天到晚都有人割腕跳楼什么的,没一个有道理的,但他真的不像是自杀型的人。你跟他熟吗?”
“妈的早就见怪不怪啦,鲁思尔跟谁都有一腿。我俩在一起还没几个月,就不讲忠贞这套鬼玩意儿了。我们参加过许多派对,大伙都是随性苟合,说上就上。老天,等你看过你的女人跟个陌生人厮缠在一起以后,你要不就是吞下你的王八窝囊气,要不就是把这娘儿们的衣物打好包丢到路边。我告诉他,我说,杰克啊,如果你翻来覆去是为这桩,拜托,免了吧。‘可你是我朋友,我背叛了你。’跟鲁思尔上床叫背叛我吗?老兄你如果想修正那种错误的话,可得排队哟,排长龙!”
昨晚我和范恩·史蒂芬斯聊过通宵以后,今早便打电话给威廉斯了。拨号之前,我先查了电话簿,果真看到他的名字:罗伯特·威廉斯,电话号码和露特罗街的地址都跟范恩写给我的一样。其实他让我自己查就好,不必那么细心地以印刷体写下信息,不过他说了服务选民是他的志业,何况写字又只是举手之劳。
“不是说有了孩子吗?”
这间公寓其实不算太乱,就一间下东城的大麻吸食患者的住所来说,其实已经算是顶级空间了。依我判断,在那一堆堆垃圾底下,地板也还算干净。
“噢,对。他以为是他的种。总之,是有人让她怀了孕。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怀孕两回。头一回她打掉小孩,第二回她等太久了,所以决定留下小孩,结果流产了——这点有好有坏,你知道?”
“清洁妇的事我是开玩笑啦,”他说,“我是这里唯一的清洁工——所幸本人工资不高。”
“噢?”
一张印花扶手椅上堆了许多杂志。他一把抱起杂志,示意我坐在那儿。他把杂志堆在一张木门改装的矮桌上头,拉了把折椅坐下。
“假设她生下小孩吧,请问这就能保证我们天长地久吗?她就算生下三胞胎,可时候到了,我们还是会分道扬镳。有些人会想说,哎,我们都有了孩子,那我就去 IBM 上班吧,我们可以在塔里敦买个跃层一起住到死,但想这些有何用。因为如果有了孩子,到头来只是变成她要走人时,得顺道多带一个拖油瓶。或者她可以把孩子丢给我,请问我要怎么办?棉被包一包,送到修道院门口不成?”
“噢,对对。请进,马修。抱歉这地方像猪窝。清洁妇明天一大早就会来。”
我眼前突然冒出不想看的画面:我的儿子麦可跟安迪站在一扇上锁的铁门前面,等着圣心院的修女领进院所。我深吸了一口气,眨掉画面。
“马修·斯卡德。”
“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他正在说,“上回听说是在旧金山,也许已经有了一两个小孩,但都不是我的,也不是杰克的。”他又发起愣来,“搞不好我也有个孩子在这世上呢——我跟不知哪个女人生的种,只是我一直给蒙在鼓里。”
“嗨,你好!”灿烂的笑容,露出好一阵子没给牙医检查的牙齿,“就是你打的电话,对吧?你提过名字,不过我不记得了。”
